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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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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神龍殿中, 隆興帝也一夜未眠。

不知為何,昨夜他格外心慌,就算有惠妃盔甲陪伴, 他還是難以入睡,天光之後, 他歇了今日的朝會, 反正他已經是個傀儡了, 上不上朝又有什麽區別。

皇後聽說他身體抱恙後, 巴巴趕來看他, 這個溫柔美麗的妻子是真的關心自己的丈夫, 還特地親手燉了厚樸人參湯帶過來給他,奈何隆興帝看到她就厭煩, 他瞥了眼厚樸人參湯,說道:“這不是你一個皇後該做的事情。”

皇後心中有些委屈,但仍忍著委屈,柔聲勸說他當心身子,這個女人,無論他是失去權力的傀儡, 還是掌握權力的皇帝,她對他都始終如一。

太後選人的眼光沒有錯, 是他錯了。

他此生都不可能愛上太後挑選的女人。

皇後勸說時, 忽宮人來報,說太後來了。

母子人倫, 一直是隆興帝去蓬萊殿見太後,太後還從沒來過神龍殿, 隆興帝和皇後都略微詫異,正在此時, 滿頭白發的太後在宮人的攙扶下,顫巍巍走了過來。

皇後驚訝地捂住嘴,太後沒有和她解釋,只是揮手讓宮人將皇後帶下去。

偌大的神龍殿,頓時只剩太後與隆興帝二人。

山雨欲來,風滿樓。

隆興帝敏銳地察覺到不對,他環顧四周,臉色發白,然後才去扶太後:“阿娘,你的頭發怎麽了?”

太後一把掙脫他的攙扶,她盯著他,似哭非哭:“菩薩保,天威軍的事情,你到底有沒有參與?”

隆興帝楞了下,他反應過來後,斬釘截鐵道:“沒有!”

“真的沒有嗎?”

“沒有!”

隆興帝有些激動,他來回踱步:“阿娘,是誰在你面前進讒了?崔頌清?薛萬轍?哼!他們想救崔珣,居然來汙蔑朕!”

“沒有人進讒!”太後提高音量道:“而是你根本解釋不清你的起居註,你也解釋不清王暄之死!”

“朕如何解釋不清了?朕早說了,起居註那句話,乃是想停了青州進貢才那般說的,王暄之死,是惠妃一人所為,和朕有什麽關系?”

太後悲哀地看著他:“菩薩保,你是把阿娘當傻子嗎?你把那些三甲進士當傻子嗎?你把天下人都當傻子嗎?”

“朕沒有把任何人當傻子,朕沒做就是沒做!”

隆興帝死不承認,太後苦笑兩聲,她扶著繪著朱白彩畫的墻壁,頹然坐倒在紫檀案幾前,一縷白發自簪好的發髻垂落,顯得她格外蒼老淒涼,她徐徐說道:“你不承認,也沒關系,讓三司去查,把那段時日的起居註都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查,再將當時伺候你的宮人都找出來,一個一個地問,總能查出端倪的。”

隆興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阿娘,你說什麽?”

“你不是說你沒做過嗎?既然沒做過,你怕什麽?除非你有做過!”

隆興帝咬牙,他驀地跪倒,膝行到太後面前,懇求道:“阿娘,你不能這樣,朕是皇帝啊!你讓人去查皇帝?你難道一點臉面都不給朕留嗎!”

“是吾沒有給你留臉面?還是你自己沒有給自己留臉面?”太後厲聲道:“吾再問你最後一次,你,有沒有參與天威軍一案?”

她瞪著隆興帝,再無一絲猶疑和心軟,隆興帝知曉她這次是下定決心了,他再不敢狡辯,他跪在太後面前,戰兢不語,太後心涼得透徹,她一巴掌,甩到隆興帝臉上。

隆興帝清俊面容顯現五個巴掌印,太後痛心疾首:“你怎麽可以這樣?那是為你守邊的將士!那是敬你尊你的子民!”

“阿娘……”隆興帝眼淚流了下來,他牽著太後的衣角懇求道:“朕也是被盧裕民蒙蔽了,他說,就讓天威軍敗一次就行了,他沒說會有這麽嚴重的後果啊!朕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你真的是被盧裕民蒙蔽了?”

隆興帝忙不疊點頭,他涕淚橫流:“阿娘你知道的,兒子一向膽小,如果不是他蒙蔽朕,朕怎麽敢幹這種事呢?阿娘,你放過兒子吧,兒子再也不敢了……”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甚是可憐,太後瞧著,就像看到幼時因為他貪玩罰跪他那般,他也是哭得這般淒慘,當時她狠心說:“你阿耶還有兒子,還有孫子呢!你不當這個皇帝,有的是人想當!你再這般不求進取,吾就廢了你!”

最後是盧裕民為他求情,將時年五歲的隆興帝抱了出來,她才作罷,自此之後,隆興帝就對她畏懼如虎,再不敢惹怒她。

太後雙眸清淚滑下:“菩薩保,你這次的過錯,不是像你兒時一樣,貪個玩,鬧個脾氣,不去上朝,你這次,是彌天大錯……”

“阿娘,我知道我犯了彌天大錯,但是,我會改的,我保證,我以後,不會再幹這種混賬事了……”

“沒有下次了。”太後悲哀道:“阿娘是大周的太後,阿娘要給五萬天威軍,要給六州的百姓,一個交代。”

隆興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阿娘,你要廢了朕?”

“不。”太後伸出顫抖的雙手,像兒時一樣去撫摸他的臉龐:“菩薩保,阿娘從小就教你,錯了,就要承擔錯的後果,落雁嶺上屍骨累累,六州百姓家破人亡,你,要為你的過錯,負責……”

隆興帝愕然,他牙齒都開始打戰:“阿娘,你要殺了朕?”

太後眼淚已經忍不住如泉湧而下,她心傷到幾乎難以支撐身體:“菩薩保,阿娘以後會終身吃素,會用自己的餘生治理好這個國家,會為萬民創福祉,為你……贖罪……”

隆興帝面色愈發慘白,他一把推開太後:“阿娘,你是不是瘋了?你要為那些低賤的螻蟻,殺你自己的兒子?”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太後絕望的一巴掌:“他們不是螻蟻,是你的子民!你是他們的君父!”

這一巴掌,倒是讓隆興帝清醒了不少,他忽回過神來,爬到太後腳下,苦苦哀求著:“阿娘,朕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能殺了朕,朕是你唯一的兒子啊,你怎麽可以這樣做?”

他不斷哀求,太後何嘗不是心碎腸斷,她強行壓抑住不斷湧上的悲慟和心軟,她道:“菩薩保,阿娘也不想殺你,可是,昨夜,阿娘見到了你阿姊。”

隆興帝驚愕擡頭,太後喃喃道:“十六歲,多麽好的年華,荷花池裏,又是多麽冷,多麽黑……而荷花池外面,是蒸蒸日上的國力,是日漸寬裕的國庫,是威勢赫赫的軍隊……這一切,都是用你阿姊的性命,鋪就的,還有你的帝位,阿娘的聽政,若非沒有你阿耶對你阿姊的愧疚,哪能這般順利得到?菩薩保,你對不起你阿姊,阿娘更對不起你阿姊,你阿姊用性命換來的,不應該是一個包庇親子的太後,更不應該是一個出賣百姓的皇帝。”

太後淚流滿面:“菩薩保,你做錯了,阿娘也做錯了,為了你阿姊,阿娘也不能讓這個錯誤持續下去,否則,你阿姊會對阿娘失望的……”

太後將李楹拿了出來,隆興帝便知道自己此次再無活路,他牙齒咯吱作響,忽呵呵笑道:“什麽見到阿姊?人能見到鬼嗎?借口!都是借口!說到底,阿娘就是要利用這個機會,殺了朕,一人獨攬大權罷了!阿娘,你不要忘了,你還沒有孫子,你殺了朕,你怎麽做這個太後?”

他的話,讓太後愈發悲哀:“菩薩保,難道你覺得,阿娘是因為太後之位,才一直包庇你的?不是這樣的,自太昌血案後,阿娘就開始參與朝政,如今,已經三十年了,你憑什麽覺得,三十年,還不夠阿娘坐穩太後之位?”

隆興帝根本不信:“你不是因為太後之位,難道你是因為母子之情?哼,你對阿姊有這個東西,你對朕有?朕不過是你鞏固權力的工具罷了,你根本從未愛過朕!”

話說到這份上,他幹脆什麽都不顧了:“阿娘,朕反正也要死了,索性告訴你,你的兒子,你一直以為軟弱聽話的兒子,他不但參與了天威軍一案,他還是主使!”

他臉上浮現一絲瘋狂:“什麽被盧裕民蒙蔽?是朕,逼盧裕民參與的,是朕,讓他去尋裴觀岳和沈闕的,是朕,親手將五萬天威軍送上了絕路!”

六年前的神龍殿,盧裕民大驚失色,他匍匐跪下,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他用盡心血教授的學生:“聖人不可啊!就算要從太後手中奪權,也有別的辦法,為何要犧牲我大周的將士呢?”

“朕等不了了!朕已經十七歲了!她還不肯放權!她身體好得很,最少還能活個十年八年,朕還要等到什麽?”隆興帝煩躁地來回踱步:“朕一天都等不了了,郭勤威是太後一手提拔的將領,天威軍是她最大的政績,假如天威軍敗了,關內道六州丟了,就是向全天下昭告,太後用人不當,那她還有什麽資格把持朝政?還有什麽資格發號施令?到時候就算朕能忍,天下人也忍不了!”

“但是天威軍,也是聖人的子民啊,而且關內道六州,一直是大周的領土,聖人怎麽可以把領土和百姓送給突厥人踐踏呢?這……這簡直是遺臭萬年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朕不說,老師不說,誰會知曉?世人只會知曉是郭勤威貪功冒進,致使天威軍慘敗,關內道六州丟失,到時候,郭勤威和天威軍就會變成大周的恥辱,誰會為恥辱翻案?而且,等朕拿回了權力,朕就會從突厥手裏奪回六州,斷不會讓百姓一直淪落突厥鐵蹄之下。”

隆興帝信誓旦旦,盧裕民只是慘白著臉搖頭:“聖人三思啊,這非仁君所為。”

“仁君,什麽叫仁君?一個空有仁慈之心,卻無半點權力的君主,也能叫仁君嗎?仁君,不僅要仁,更要是君,老師,朕如今,連任命你為左仆射都做不到,朕還像個君嗎?”

盧裕民老淚縱橫:“太後牝雞司晨,固然可恨,但聖人不能因為恨太後,就拋卻將士,拋卻百姓……”

“將士?那是效忠阿娘的將士,百姓,朕只會苦他們一陣子,不會苦他們一輩子。”

盧裕民怔楞,他望著他的學生,一時之間,竟覺得陌生到無言以對。

隆興帝愈發煩躁:“老師,朕等不了了,朕看了很久輿圖,反覆思量,才想到這個辦法,這個辦法,雖然狠毒,但絕對能一擊致命,老師,你相信朕。”

盧裕民只是身體戰栗,不發一言,隆興帝見狀嘆氣:“老師,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所以朕才與你共謀大事,罷了,你若不願意,朕自己去聯絡突厥。”

“不。”盧裕民擡眸,驚慌阻止,他臉上神情痛苦萬分,半晌後,他終於道:“聖人不能臟了自己的手,這件事,就讓臣去做吧,今後就算事發,所有罪責,都由臣一力承擔。”

他總算答應,隆興帝嘴角浮現一絲淺笑,笑容天真,又殘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胸有成竹地吩咐著:“老師,豐州刺史裴觀岳,野心勃勃,此人可以利用,還有中郎將沈闕,朕的表兄,他對阿娘一直頗有怨懟,他也可以利用,你去找他們,讓他們幫你,他們會答應的。”

隆興帝早已計劃好了陰謀人選,他將自己計劃對盧裕民全盤托出,盧裕民仍然心驚肉跳,他問隆興帝:“若突厥胃口太大,拿了關內道六州後,仍然不願退兵,反而聯合裴觀岳,南下直逼長安,那該如何?”

“不會。”隆興帝一口否定:“對於尼都可汗來說,大周太大,他吃不下,就算吃下了,他還要耗費百倍精力來與大周殘餘兵力作戰,這個買賣,不劃算,倒不如依照盟約,只吞下關內道六州,六州有百萬人口,夠他用了。而裴觀岳,姑且不說他的妻子兒女都在長安,就說他這個人,雖然野心勃勃,不擇手段,但他不是一個蠢人,他投靠突厥的話,會被天下群起而攻之,所以他還不如裝作在寧朔力拒突厥,做大周的英雄,那樣,他除了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外,還能賺一個青史留名呢。”

這個計劃的參與人選,隆興帝早就觀察過數百遍,所以他十分自信尼都可汗不會南下,裴觀岳不會背叛,但他最後又道:“當然,若裴觀岳真的背叛朕,導致突厥直逼長安,那也只能說朕運氣不好,朕賭失敗了,但是命運,不賭一賭,誰知道會如何呢?而朕,寧願做一個失敗的賭鬼,也不願意做一個無能的傀儡。”

隆興帝將一切和盤托出,太後已然瞠目結舌,半晌,她才反應過來,她嘴唇都開始哆嗦,眼淚奪眶而出,一個又一個的耳光不斷抽到隆興帝如玉的臉上:“你是人嗎?你簡直畜生不如!”

隆興帝牙齒沁出血跡,他哈哈笑道:“對,朕就是個畜生,還有貓鬼一案,沈闕要謀害阿娘,那件失竊的榆翟,也是朕拿給沈闕的,是朕,想要阿娘的命!”

“你……你……”太後痛心疾首:“你怎麽會變成這樣?”

相較於太後的激動,隆興帝反而十分平靜,他咯咯笑著:“阿娘,朕一直是這樣,沒有變過啊,朕是你的兒子,你的太後之路,是踩了多少屍骨上來的?朕也是阿耶的兒子,阿耶是怎麽扮豬吃虎,虐殺他養母的?朕是你們的親骨肉啊,你們倆,有哪一個是良善之輩嗎?你們二人都這麽狠毒,怎麽會覺得能養出一個良善的兒子?哦,阿姊倒是良善,她死了啊,她連死亡,都被你們利用來推行新政,呵,她才不像是你們的女兒呢!”

太後悲憤到幾近咬牙切齒:“你……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吾與你阿耶再怎麽狠毒,也沒有賣國!你配當皇帝嗎?你配讓百姓喚你一聲‘聖人’嗎?”

“為什麽不配?阿耶明知道阿姊不是鄭筠殺的,不還是掀起太昌血案,殺了數萬人嗎?難道那數萬人,不是他的百姓?他都能被呼做聖人?朕為什麽不能?”隆興帝哈哈笑著:“自古成者王,敗者寇,什麽賣國?什麽百姓?朕要是成功了,將來史書上,也會寫朕是撥亂反正的中興聖主!除此之外,還會誇朕忍辱負重,一舉奪權呢!”

太後氣到身體發抖,她抄起案幾上的案牘就往隆興帝身上打去:“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你配做聖人?你連人都不配做!”

隆興帝被打到額頭破損,殷紅鮮血流下,淌過他的眼眸,讓他形同鬼魅,他笑道:“阿娘,朕為

何勾結突厥,為何弒殺親母,這都是拜你所賜啊!”

太後楞住,隆興帝道:“從小你就教朕做一個聖人,朕不能有自己的喜怒,不能有自己的哀樂,朕就是你打造出來實現你夢想的工具,你和阿耶,一個比一個狠毒,卻要求朕做一個聖人,你捫心自問,你是聖人嗎?你都做不到,憑什麽要求朕做到?朕從你這裏,得到的只有無盡的罰跪、苛責、恐嚇,你明明是朕的生身母親,可你還不如盧裕民對朕好!朕根本感覺不到你對朕的愛,朕如何相信你會還政於朕?你不會廢了朕?朕為了自保,才勾結突厥,弒殺親母,究其原因,難道不是拜阿娘所賜?”

太後已然憤怒到痛哭失聲:“你說一切拜阿娘所賜?你說阿娘不愛你?你四歲時重病,是誰衣不解帶照顧你的?你十歲時被江州王派的刺客行刺,是誰推開你、用身體擋在你面前的?是你口中不愛你的阿娘!阿娘為何要你做聖人,那是因為阿娘與你阿耶殺戮太重,將來後世定然毀譽參半,阿娘想你做一個人人稱頌的仁主,千年萬年,提起來都是一片讚譽,這也有錯嗎?”

“當然有錯!”隆興帝反駁道:“那是你的想法!你有問過朕嗎?你總想讓朕變成另一個阿姊,但朕不是阿姊!朕就是如你與阿耶一樣,自私、殘忍、狠毒的人,朕變不成阿姊!”

太後咬牙,她瞪著隆興帝,但隆興帝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的悔意,她驀地心灰意冷,頷首道:“好,沒教好你,是阿娘的錯,你我母子,多說無益,就讓一切,在今日結束吧。”

隆興帝不屑一笑,他踉蹌著起身,將惠妃的盔甲拿了過來,然後端坐於地,將盔甲放在膝上,此時此刻,他寧願讓這段畸形的愛情陪他,也不願再跟太後開口懇求一句。

他整了整衣衫,平靜道:“是毒酒,還是白綾,阿娘拿給朕吧,反正,朕不會後悔。”

他最後說道:“阿娘,你也不用終身吃素,為朕贖罪,朕不稀罕。”

太後仿佛衰老了十歲,她扶著彩畫墻壁,蹣跚起身:“你不稀罕,阿娘也會這般做。”

她扶著墻壁,慢慢走出神龍殿,直到出殿時,才身體虛軟,差點摔倒在地,內侍七手八腳扶住她,她瞥了眼內侍手中端著的金杯,緩緩閉眼,聲音是無盡的悲涼:“給聖人……送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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