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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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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鄭筠?

鄭筠不是死了嗎?他不是和她一樣, 已經死了三十年了嗎?

李楹瞪大眼睛,她驚恐地看著那張和鄭筠沒有一絲相像的臉,魚扶危, 怎麽會是鄭筠?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魚扶危手指逐漸收緊:“魚扶危, 就是鄭筠的轉世!”

鄭筠的轉世?魚扶危是鄭筠的轉世?

轉世的魂魄, 喝過孟婆湯後, 前塵之事盡忘。

若非掉入血池地獄, 被血池池水浸沒, 魚扶危也不會想起前世。

既想起了前世, 就會想起滿門被殺的往事。

刻骨的恨意湧上心頭,魚扶危掐住李楹脖頸的手指越收越緊, 李楹被掐到呼吸困難,她掙紮著擡起手,拼命拍打著魚扶危的胳膊,想讓他松手,但是她本來就身體無力,這點力量根本無法撼動魚扶危, 魚扶危是真的恨她,真的想將她掐死, 他面容扭曲著說道:“你害了我鄭家滿門!你配叫什麽良善之人?”

魚扶危的眼神, 滿是痛苦和憤怒:“你該死!你真的該死!”

李楹被掐得呼吸愈發急促,臉頰也憋得通紅, 眼中開始泛起淚光,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看到那滴眼淚,魚扶危忽顫抖了下, 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戰,他不斷地告訴自己,他是鄭筠,鄭筠就應該殺了李楹,撕碎她的魂魄,為鄭家滿門報仇,可是,他除了是鄭筠,他還是魚扶危,魚扶危,是不會殺李楹的。

往事歷歷在目,有鄭筠的往事,但更多的是魚扶危的往事,他想起他和李楹相處的一幕幕,想起她絲毫不嫌棄他是一個商賈,反而對他以禮相待,讓他開始對她情根深種,魚扶危是這般傾慕李楹,他怎麽可以傷害李楹呢?

魚扶危心中掙紮萬分,他的手終於不由自主地慢慢松開。

空氣頓時湧入李楹的口鼻,李楹死裏逃生,劇烈咳嗽著,魚扶危站了起來,他看著自己雙手喃喃道:“我殺不了你……我殺不了你……”

他臉上神情依舊十分痛苦:“但你害了我,害了我父母,害了我滿門,我必須要殺你……”

他俯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佛頂舍利,然後手指攥緊舍利,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往曼珠沙華叢中大步走去。

他就這樣,狠心將李楹扔在了生死道。

沒有佛頂舍利,李楹只能陷在生死道,出不去,又回不去,她會永遠留在虛無黑暗之中,再也無法見到天日。

魚扶危拿著佛頂舍利,踉踉蹌蹌,走出生死道,離開了地府。

他從嶓冢山,回了長安。

魚府的大宅中,開始奏起了笙簫。

魚扶危喝得酩酊大醉,他一邊擊打著羯鼓,一邊看著腰肢纖細的胡姬穿著石榴紅鏤花紗裙,垂落的發辮綴著金色細小鈴鐺,伴隨著鼓點,腳尖輕點,在聯珠紋橢圓花毯上快速旋轉著,胡姬旋轉的時候,鈴鐺聲清脆悅耳,紅色紗裙就如盛開的牡丹一般絢爛,一曲作罷,牡丹花裙徐徐收攏,魚扶危敲擊著羯鼓醉道:“回裾轉袖若飛雪,左鋋右鋋生旋風,好!好!”

胡姬最後一個旋轉,坐到了魚扶危的懷中,她摟著魚扶危的脖頸,嬌笑道:“郎主自從要考進士科,就總在奴面前念些奴聽不懂的酸詩。”

其餘伴奏的胡姬收起胡琴和琵琶等樂器,也嬌嗔道:“郎主一直閉門溫書,好久沒與奴等行樂了。”

進士科?溫書?

聽到這兩句話,魚扶危忽大笑了起來,笑到最後,甚至笑出了眼淚。

上一世,他是鄭筠的時候,身為滎陽鄭氏,世家大族,尊貴顯赫,他想做官就做官,何必要像這一世一樣拼了命的溫書,考進士科?

前世今生,命運顛倒,何其諷刺。

這,便是十殿閻王的安排麽?

鄭筠出身五姓七望的頂級世家,不屑商人,他的父母更是連已是皇帝妃嬪的姜貴妃都看不上,連帶著還看不起姜貴妃的女兒,大周公主李楹,十殿閻王偏偏就讓他這一世投身成了商賈,衣服只能穿皂袍,出行只能坐牛車,不能科舉,不能入仕,處處被人歧視,被人看輕,體會了一把他上一世最不屑的商賈感受。

這個安排,到底是苦心,還是殘忍?

魚扶危笑出了眼淚,他懷中胡姬怯怯道:“郎主,怎麽了?”

魚扶危定定看著她人比花嬌的容顏,笑道:“無事。”

他將那胡姬從他身上輕推下:“繼續跳舞。”

胡琴聲響起,貌美胡姬又笑吟吟地跳起了胡旋舞。

魚扶危在大宅裏呆了七天,也醉了七天。

期間他與府中胡姬夜夜笙歌,鄭筠是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人,性情謹慎持禮到連個侍妾都沒有,更別提親近風塵女子了,但是魚扶危卻不同,他和君子兩個字沒有半點關系,他狂放不羈,離經叛道,從來不屑什麽男女大防,他可憐那些無家可歸的胡姬,就會不顧流言,將她們養在府中,給她們一個容身之所,他也沒有主仆觀念,從不避諱和這些胡姬喝酒行樂,經常為她們敲鼓伴奏,他對她們不像郎主,倒像朋友。

而鄭筠,是絕對不可能和這些低賤胡姬成為朋友的。

所以,他真的是鄭筠嗎?

後面三日,魚扶危沒有再和胡姬行樂了,而是將自己關在房中,借酒澆愁。

那顆世間至寶的佛頂舍利,就隨手被他扔到一旁,他掌心,則緊緊握著一顆碧色夜明珠。

這是李楹給他的夜明珠,他從未離過身。

他端詳著那顆夜明珠,有時候笑,有時候哭,他會哭到一把鼻涕一把淚,然後喃喃問著自己:“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到底是鄭筠,還是魚扶危?

他就一個人關在房中,酩酊大醉,苦苦思考著這個問題。

他沒有去問知識淵博的大儒,沒有去問三教九流的胡姬,而是自己一個人,想著這個問題。

自父親去世以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撐起偌大家業,在人鬼兩界周旋,成為富可敵國的鬼商。

他不需要靠其他人。

不像鄭筠,性情怯懦到被王燃犀脅迫著去殺害李楹,犯下滅族之罪,將把柄自動送到太昌帝手中。

所以,他真的是鄭筠麽?

一個世家,一個商賈,一個高貴,一個低賤,一個溫潤,一個不羈,一個果決,一個怯懦,投胎轉世,他成了截然不同的人。

這可能,就是地府故意為之吧。

究竟要做誰,地府讓他自己選。

大醉七天七夜後,魚扶危握緊手中的碧色明珠,跌跌撞撞爬起來,撿起了扔到一旁的佛頂舍利。

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魚扶危重新去了地府。

去地府之前,他見了一直要求見他的何十三,何十三先問他去哪,他說,我要帶一個人,回長安。

何十三又問,那人是誰?魚扶危沒有回答了,反而問他:“你要見我,所為何事?”

何十三低下頭,他咬了咬牙,說道:“魚阿兄,有件事,我想問你。”

何十三說的事情,是有關崔珣的事。

當日丁靖在朝堂上說出崔珣沒有投降突厥,並且照顧五萬天威軍家眷的事,他希望群臣能一字不漏地將他的澄清說給百姓聽,隆興帝自然是嚴令不許外傳,違者嚴懲不貸,但他卻不知道,總有一些人,心中除了忠君之外,還存在著良知這個東西。

丁靖為崔珣澄清的話,到底是傳遍了整個長安,何十三也知道了,他愕然之下,去問阿蠻,阿蠻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一場,或許,她是想到了她對崔珣的冷言冷語,又或許,她是想到了她在阿兄墳前,扔在崔珣面前的那匣銅錢。

她對何十三道:“望舒阿兄的事,我並沒有比你多知曉很多,但是,十三,我可以告訴你,他散盡家資,照顧我們,是真的。”

何十三呆住了。

這些年,一直有個阿兄的朋友,托人送給他們銀錢,照顧他們生活,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位恩人,也想去向那位恩人親自致謝,但恩人卻從不現身,讓他想謝都沒辦法謝。

卻原來,那位恩人,是他最痛恨的賣國賊,崔珣。

他面有慚色,魚扶危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當日你闖入崔珣府邸,用石子將他砸傷,結果被大理寺責打了二十大板,臥床不起,我買藥送給你,其實那藥,不是我買的,是崔珣買的。”

何十三徹底呆住,魚扶危嘆了聲:“當日我說,你欠贈藥之人,一個人情。”

他道:“十三,你是欠崔珣一個人情,更欠他,一句道歉。”

話音未落,何十三已瞠目結舌,失魂落魄。

他想起了他砸在崔珣額頭的那塊鵝卵石,想起了從崔珣額角緩緩滑落的血色玉珠,少年的悔恨之淚,頓時滾滾而下。

生死道,一望無際的曼珠沙華叢中,李楹氣若游絲地往前爬著,雖然她知道,她怎麽都爬不出這片虛無,但是,她還在往前爬著。

只要她還沒有魂飛魄散,她就不會放棄。

她的手肘已經磨破,衣裙更是臟汙到看不出以前顏色,四周的紅色曼珠沙華枝葉左右搖曳著,似乎在嘲笑她的白費力氣,她昏一陣,醒一陣,醒的時候,她就在竭盡全力,要爬出這片虛無。

再一次陷入昏沈時,她感覺到有人一聲不響的,將她從地上抱起。

她費力睜開眼:“魚……扶危?”

她頓了頓,又道:“鄭……筠?”

接下來,她便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鄭筠想殺了她,即使沒有成功,但籌謀殺害公主,也視同謀逆大罪,當誅九族,可她無法理直氣壯的對魚扶危說出這段話,在她眼中,那不是鄭筠,那是魚扶危,是屢次舍棄性命,救了她的魚扶危啊。

況且,按照當時世家大族的勢力來看,如果她沒有死的話,也許只會鄭筠一人伏誅,而不會牽涉他的父母和滿門。

李楹抿了抿唇,愧疚地喃喃道:“魚扶危,對不住……”

魚扶危的臉上,卻沒了之前的憤怒與痛苦,反而十分平靜,他說:“種因得果,倘若沒有鄭筠的害人之心,也不會有先帝利用他鏟除世家的果,起一惡念,即墮諸惡道,十殿閻王讓鄭筠脫諸惡道,轉世為人,已是存了度他的心思,可若己不度,縱十殿閻王,也不能度。”

所以鄭筠成了和他家世、性格都截然相反的魚扶危,魚扶危又遇到了李楹,如同鄭筠一樣愛慕上了她,到最後,又面臨和鄭筠一樣的選擇。

是殺她,還是救她?

鄭筠猶豫不決,他不想讓李楹死,又割舍不下和王燃犀的多年感情,惡念持續到最後,想停止的時

候,已經太遲了。

而魚扶危,七天七夜的大醉後,他終於想明白了他是誰。

魚扶危道:“鄭筠已經死了,他死在了三十年前,而我,是魚扶危。”

他抱起李楹,手中是帶她走出生死道的佛頂舍利:“走吧,我帶你去救崔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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