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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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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明宮外, 群臣或騎馬,或駕車,紛紛趕到紫宸殿外。

崔珣擊響登聞鼓, 狀告太後和聖人的事,已經傳遍了大周街頭巷尾, 每個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崔珣瘋了。

大周開國百餘年, 還沒有膽敢狀告皇帝的, 或者說, 前朝兩百年, 再前朝, 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告皇帝的。

這簡直是逆道亂常, 蔑倫悖理,天理不容!

眾人奔赴紫宸殿,只為唾罵這無父無君的反骨賊子。

重臣雲集,隆興帝端坐禦座之上,太後則端坐珠簾之後,這一對大周至高無上的母子, 此時此刻,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隆興帝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瞪著跪在殿下的崔珣, 清秀面容扭曲, 他恨不得即刻將崔珣拖下去淩遲處死,但是他不能, 長安城已是議論紛紛,他必須要在崔珣活著的時候, 逼他認了胡言亂語之罪。

他怒斥:“崔珣,你到底是何居心, 要如此汙蔑朕與太後?”

崔珣望著高高在上的大周帝王,紫宸殿上,眾人衣冠楚楚,峨冠博帶,唯有他一身囚衣,發絲淩亂,重鐐桎梏,狼狽至極,雖是這般不堪境地,他卻挺直脊背,就如風雨中的翠竹,即使被疾風驟雨摧折的搖搖欲墜,但只要有一點機會,還是會直起枝幹,不屈不撓,抗爭到底。

面對帝王之怒,崔珣眸中,卻沒有半點懼色,他說道:“聖人若覺得臣是在汙蔑,那敢不敢,在這紫宸殿上,與臣將這些汙蔑之語,一一對質?”

隆興帝瞠目結舌,震怒無比,群臣也皆震怒,一個大臣指責道:“崔珣,你算個什麽東西,有資格讓聖人與你對質?”

崔珣輕笑:“我的確不算什麽東西,也沒資格讓聖人與我對質,但不知,埋骨落雁嶺的五萬天威軍,掙紮於突厥鐵蹄之下的六州百姓,有沒有資格,與聖人對質?”

那大臣楞住,他結結巴巴:“自古……自古……沒有君父對質之例……”

崔珣側過頭,看他,看到那大臣都有些心虛,崔珣忽一笑:“馮侍郎,你有沒有聽到,有人在哭?”

馮侍郎慌張地左顧右盼:“哪裏……哪裏有人在哭?崔珣,你不要妖言惑眾!”

“你沒有聽到嗎?”崔珣道:“馮侍郎,你真的沒有聽到哭聲嗎?你沒有聽到一片丹心、沖鋒陷陣、盡忠報國,結果反被陷害的五萬英靈的哭聲?你沒有聽到勤勤懇懇、辛苦勞作、擁戴君父,結果反被出賣的六州百姓的哭聲?他們的哭聲,震耳欲聾,響遍了整個紫宸殿!”

馮侍郎瞪大眼睛,額頭開始冒汗,他支支吾吾,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崔珣環視群臣,繼續道:“敢問諸位,我大周,五萬將士的屍骨、六州百姓的血淚,有沒有資格,讓君父,對質?”

群臣咬牙不語,誰也不敢說有,誰也不敢說沒有,死一般的沈寂中,隆興帝冷笑一聲:“好啊,崔珣,你拿將士和百姓壓朕,朕若不跟你對質,豈不是成了罔民之人?朕偏不著你的道,朕跟你對質!”

他此話一出,幾個老臣已經是涕淚縱橫,跪倒在地,口呼:“聖人,不可啊!”

隆興帝擺手,他瞪著崔珣:“清者自清,朕有何可怕?崔珣,你要問什麽,便問!”

珠簾後,太後手指慢慢攥緊深青祎衣衣擺,面色愈發焦灼,只是珠簾遮擋,眾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崔珣已經一字一句道:“敢問聖人,隆興十四年,突厥進犯豐州,六州告急,天威軍主帥郭勤威接豐州刺史裴觀岳求援,率五萬天威軍前去豐州救援,郭勤威到豐州後,本欲堅守不出,卻被聖人一封敕令,逼迫出兵,郭勤威無奈之下,與裴觀岳商定策略,率天威軍繞到敵後,未料大軍行至落雁嶺時,卻被早已埋伏的突厥騎兵包圍,血戰二十日,全軍覆沒,天威軍敗亡後,突厥攻破豐州,直取關內道六州,此事,聖人,知否?”

隆興帝不耐道:“此事三司會審,已水落石出,乃是盧裕民主使,裴觀岳、沈闕從犯,三人勾結突厥,戕害忠良,罪大惡極,朕的行璽,也是被盧裕民偷盜,蓋在假的敕令之上,送到豐州和突厥處,朕對幾人行徑,全然不知。”

“聖人當真不知麽?”

“當然!”隆興帝提高音量:“朕若知曉,當時就會殺了三人,豈會讓他們為求權勢,賣國求榮?”

“但三人賣國之後,重用天威軍的太後成了眾矢之的,被迫隱居蓬萊殿,聖人得以掌權,自此依靠盧黨,和太後分庭抗禮,要知道此事之前,聖人連任免官員,都要請示太後,此事之後,聖人終於不被太後所控,所以毋庸置疑,天威軍一案,最大的得利者,不是盧裕民,不是裴觀岳,也不是沈闕,而是,聖人。”

他話音落下,群臣均都變了神色,不是為最大得利者那句,而是前面那段。

大周提倡母慈子孝,聖人和太後,自然要為百姓楷模,但大明宮中,這對至高無上的母子,爭奪權力、互相算計的腌臜醜事,就被崔珣毫不留情地說出,即使這腌臜醜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從沒有人,敢當著這對母子的面說。

珠簾後的太後,憤怒到攥緊手指,隆興帝更是漲紅了臉,太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豎子!放肆!”

隆興帝也憤恨斥道:“崔珣!你簡直……大逆不道!”

崔珣一笑:“道出實情,便是大逆不道麽?天威軍一案已過六年,這六年,聖人難道不是在和太後明爭暗鬥麽?若不是,盧黨是怎麽來的?崔黨是怎麽來的?太昌新政推行,又為何困難重重?商人不能科舉,考卷不能糊名?難道捂住眼睛,堵住耳朵,說太後和聖人母慈子孝,太後與聖人就真的母慈子孝了?聖人可以挖去臣的眼睛,藥聾臣的耳朵,但挖不去天下人的眼睛,藥不聾天下人的耳朵。”

他句句擲地有聲,太後與隆興帝也不知如何反駁,因為到底是不是母慈子孝,他們心中,比

誰都要清楚。

隆興帝氣到發抖,他勉強道:“朕與太後的母子之情,不屑與你爭論,但你說朕是天威軍一案的最大得利者,你是何用意?難不成就因為朕被盧裕民等人蒙蔽,誤信奸佞,你就要把此案算到朕的頭上?簡直荒謬!”

隆興帝極力否認,崔珣倒也不急,他只是道:“聖人,當真是被蒙蔽?當真對盧裕民行徑,一概不知麽?”

“朕當然不知!”

崔珣從懷中,掏出一頁保存完好的白麻紙,展示於群臣面前:“這是隆興十四年,九月初二的起居註,是黃門侍郎王暄,冒死從史館取出,裏面記載了這樣一件事,聖人大婚,大赦天下,減免賦稅,百姓感念聖人恩德,青州百姓,自發前往聖雪峰,取山頂積雪,采崖邊雪蓮,釀得一壇雪蓮酒,進貢給聖人,以賀聖人新婚之喜,聖人得到此酒,龍心大悅,飲下三杯後,微醺,說道:‘這等美酒,可惜以後喝不到了。’”

隆興帝的神色,漸漸變的驚惶,崔珣又道:“聖人隨口一語,被當時起居郎記下,起居郎並未放在心上,而此事太小,聖人酒醒之後,也並不記得,偏偏大周起居註,即使是君王也不能觀看,況且籍書浩如煙海,謹小慎微如盧裕民,也沒有關註到這記敘,因此這頁記錄,就一直留在史館之中,直到最近黃門侍郎王暄奉命修史,王暄心細如發,看到此頁,頓起疑慮,青州陷落,是十一月的事,試問聖人,如何未蔔先知,得知從今以後,再也喝不到青州美酒?”

隆興帝臉色驟變,崔珣徐徐道:“除非,聖人早就知曉,青州即將落入突厥之手,所以青州的聖雪峰,再也去不了了,青州的雪蓮花,再也摘不到了,只可嘆,青州百姓高高興興,冒著危險,心甘情願去登峰采蓮,只為賀君父大婚,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的君父,正在盤算著將他們送給突厥,盤算著讓突厥鐵蹄,去踐踏他們的土地,屠殺他們的兒女,盤算著用他們的性命,去爭奪親政的權力,那一壇雪蓮酒,何止是酒,更是青州百姓的血與淚!”

紫宸殿中,是死一樣的寂靜,群臣的眼睛,都齊刷刷地看向禦座上的隆興帝,包括方才跪地哭求、為隆興帝鳴不平的幾個老臣,如今也都顫抖著嘴唇,看向隆興帝,隆興帝手指都在發抖,他攥緊拳頭,指甲掐入手心,銳痛之下,他驀然清醒:“崔珣!你僅憑一頁起居註,就妄圖汙蔑朕!呵,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能代表什麽?你焉知朕不是想停了青州進貢,以免勞民傷財,所以才說的那句話?朕看你,簡直是失心瘋了!”

“若聖人覺得一頁起居註不能代表什麽,那撕下起居註的王暄呢?他被惠妃所抓,嚴刑拷打至死,屍首就埋在長春觀外的荒林中!他死之前,在臣的手上寫下‘帝殺六州’四個字,而惠妃也親口承認,拷打王暄,非她一人所謀,惠妃身邊助紂為虐的金吾衛,更無一不是聖人親隨,聖人若仍覺得自己冤枉,那大可以讓三司去查一查,是誰指使惠妃綁走了王暄?又是誰,指使惠妃將王暄拷打至死?假如不是聖人的話,正好還聖人一個清白。”

隆興帝額間青筋直跳,他怒道:“荒謬!姑且不說惠妃殺害王暄,是你一面之詞,就說真是惠妃所為,那又與朕何幹?朕只是見惠妃溫順,寵愛於她,但礙於她突厥身份,於是忍痛將其逐出宮去,可畢竟恩愛一場,朕將自己的金吾衛送她防身,這又何錯之有?”

“惠妃溫順?”崔珣嗤道:“阿史那迦的確溫順,但惠妃,卻和溫順兩個字,扯不上關系。”

隆興帝變色,他強裝鎮定:“朕不懂你在說什麽,惠妃不就是阿史那迦嗎?”

崔珣輕笑:“聖人難道不知,惠妃並非蘇泰之女阿史那迦,而是尼都之女阿史那兀朵?”

隆興帝瞠目:“朕不知……”

“但金禰曾經招供,聖人早就知曉惠妃不是阿史那迦,白紙黑字,還在察事廳中。”崔珣搖頭:“聖人句句虛言,有何意趣?”

隆興帝完全楞住,他這才發現自己掉入了崔珣圈套,如此一來,他之前的辯駁,就分外無力,所以崔珣到底知道多少?他手中,到底握有多少證據?

他已經不敢再說一句話,因為他發現說越多,就錯越多。

他瞪著崔珣,額上汗珠汨汨而下,朝臣鴉雀無聲,隆興帝有些絕望地掃視群臣,心中甚至暗暗期盼能有一個人,來替他駁倒崔珣。

許是他的期盼起了作用,一個平日慣會溜須拍馬的大臣走出,大聲呵斥崔珣:“崔珣,你一個投降突厥的賣國賊,如此汙蔑君父,到底有何居心?你是不是與胡虜勾結,來亂我大周來了?”

一句話,又將矛盾轉移,群臣疑慮叢生,是啊,崔珣的話,到底有什麽可信度呢?他們怎麽可以因為這個賣國賊,懷疑君父呢?

群臣議論紛紛,崔珣咬了咬牙,他慢慢解開衣襟,褪去衣衫,袒露上身,累累傷痕,頓時現於人前。

一片嘩然中,崔珣一字一句道:“我崔珣,從未投降突厥,更不會利欲熏心,勾結胡虜,做一個遺臭萬年的賣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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