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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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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佛塔之外, 焦急等待的住持等人,沒有等來京兆尹,反而等到了朱紅木門開啟, 拿到佛頂舍利的崔珣,一瘸一拐走了出來。

崔珣發髻散亂, 幾縷墨色發絲淩亂地貼在臉上, 他就像是從血池裏撈出來的人一樣, 渾身是血, 慘不忍睹, 暗緋衣衫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了, 如玉一般的額頭上是一塊碗大的傷疤,鮮血從傷疤處不斷滲出, 滑過眉心,滑過鼻梁,他膝蓋處也全是血,走起路來分外艱難,若非倚著長劍,只怕早已不支倒下。

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崔珣此時此刻,簡直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羅剎娑一樣可怕, 他們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 崔珣也再無氣力去看他們,只是用劍撐著身子, 步履蹣跚地往法門寺走去。

眾人對視一眼,住持有心想詢問崔珣, 但又沒這個膽子,只好默默跟在崔珣身後, 一直到崔珣強撐著出了法門寺,爬上栓在寺外的白馬馬背時,住持這才終於按捺不住了,一把拉住白馬韁繩:“崔少卿,佛頂舍利是大周至寶,你不能帶走!”

崔珣只是昏昏沈沈瞥了他一眼,然後舉起馬鞭,用盡全身力氣,鞭在住持臉上,住持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崔珣不再理他,而是揚鞭打馬,往長安城疾馳而去。

眾僧侶這才反應過去,七手八腳扶起住持,住持顫抖著身子,夜色之中,一條長長的鞭痕橫貫了他半張臉,住持喃喃道:“張……張狂至此!沒有王法了,沒有王法了!”

崔府之中,李楹的心脈已經越來越微弱,魚扶危把著她的脈搏,他大驚失色,這樣下去,根本用不到三天,李楹今天晚上就會魂飛魄散。

她殺了十幾個人,看來此次佛法的反噬,比她現身逼問王燃犀那次要嚴重得多。

魚扶危急得團團轉,崔珣到底能不能拿到佛頂舍利,再拿不到,李楹就真的沒命了。

正當魚扶危再也等不下去,準備自己前去法門寺求取舍利時,門忽然砰的一聲開了。

渾身上下鮮血淋漓的崔珣踉蹌推門進來,魚扶危轉頭,目瞪口呆:“崔少卿?你這是怎麽了?”

崔珣一把推開前來扶他的魚扶危,他跌跌撞撞來到花楠矮榻前,然後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佛頂舍利,放在李楹手中,佛頂舍利乃佛陀頭蓋骨所化,象征了佛之智慧與慈悲,舍利圓潤如珠,晶瑩剔透,一放到李楹手中,便散發出瑩潤光芒,光芒溫暖柔和,將李楹整個身軀覆蓋住,魚扶危忙連滾帶爬地沖上來替李楹把脈,只見李楹心脈雖然仍然微弱,但已經沒有之前那種快要斷絕的跡象,反而漸漸恢覆跳動,魚扶危喜出望外:“佛頂舍利有用,公主有救了!”

崔珣無力跪坐在地上,看著榻上的李楹,嘴角也終於浮現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熱淚從他眸中滑落,與他臉上的血水混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血淚交織,他又哭又笑著:“明月珠……明月珠……”

魚扶危興奮道:“公主傷勢雖重,但有佛頂舍利,公主一定會醒過來的!”

崔珣卻忽漸漸平靜下來,他充滿眷戀地想去撫摸李楹的臉龐,但當看到自己手上鮮血時,他猶豫了下,拿起一旁的絹布,細細擦拭了下,然後才用幹凈的手去撫摸李楹,李楹身上溫度冰冷,崔珣手掌輕輕摩挲著她臉龐,眼神之中似有萬千不舍,良久,他才撤開手,去看旁邊仍在欣喜的魚扶危,他垂下眼眸,忽支起身子,恭恭敬敬向魚扶危跪了下去。

魚扶危唬了一大跳:“崔少卿,你這是做什麽?”

他想去攙扶崔珣,但崔珣卻不起來,魚扶危無奈,只能跪在他對面,說著:“你一個四品大官,跪我這個平民百姓,我受不起。”

崔珣搖了搖頭:“我跪魚先生,是希望魚先生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崔珣閉上雙眼,藏起眼眸中的無盡痛苦,他緩緩睜開眼,一字一句道:“求先生,送明月珠去枉死城。”

魚扶危楞了:“你說什麽?”

“我說,求先生,送明月珠去枉死城。”

一陣寂靜之後,魚扶危暴跳如雷,他再也不顧官民之別,揪著崔珣衣襟就罵道:“你是瘋了還是傻了?你要送公主去枉死城?你知不知道她去了枉死城就出不來了!”

“十年出不來,二十年總能出來,等殺她的人死了,她總會出來的。”

魚扶危怒道:“我管什麽十年二十年,枉死城那種地方,我一天都舍不得讓她呆!虧你口口聲聲說愛公主,你就是這樣愛的?公主真是瞎了眼,居然能看上你這個混蛋!”

魚扶危氣到恨不得一拳打到崔珣臉上,但看他這渾身血淋淋的樣子,自己一拳下去,只怕崔珣命要去掉半條,到時候李楹醒了,一定會怪他,魚扶危只能用最後一絲理智壓抑怒火,他道:“你聽著,有我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讓你把公主送到枉死城!”

“她必須去枉死城!”

崔珣忽提高音量,吼了聲。

魚扶危怔住。

崔珣嘴角揚起一抹苦笑:“我從法門寺強行搶來佛頂舍利,如今來抓我的官吏,應該已經在路上了,我很快就會下獄,我保護不了明月珠了,所以,你帶著明月珠,和佛頂舍利,快走!”

魚扶危瞠目結舌:“你說什麽?佛頂舍利是你從法門寺搶來的?你是不想活了麽?你敢搶佛頂舍利?”

“明月珠她等不了了。”崔珣望著花楠矮榻上昏迷不醒的李楹,他喃喃道:“這是最快的法子。”

“你……你……”魚扶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放開揪住崔珣衣襟的手,心中亂成一團,他怔了下,忽道:“還來得及!我送你們出長安,大不了,你們去西域,這天地之大,你們總有地方去的。”

崔珣搖頭:“我不會出長安,也不會去西域。”

魚扶危楞住:“你不出長安,不去西域,難道你就準備在這裏等死嗎?”

崔珣仍執拗道:“我不出長安。”

魚扶危差點要跳起來:“你為什麽不願離開長安,難道你還舍不得你的官職嗎?”

崔珣平靜道:“我從不在乎這官職,但我還有一件事情未了,我不能出長安。”

“什麽事?”魚扶危都氣笑了:“你倒說說,是什麽事?”

“天威軍覆滅的真相!”崔珣一字一句道:“我若不將兇手繩之以法,我不會出長安!”

“兇手?”魚扶危茫然了:“兇手不是盧裕民他們嗎?他們不是都伏誅了嗎?還有什麽兇手?”

崔珣只是搖頭:“還有一個。”

他抿了抿唇,眷戀地握住榻上李楹的手,就像初見時那般,和她十指交融:“我盜取佛頂舍利,必將下獄,但若我能僥幸不死,我也定要讓那兇手以命償命,而那兇手……不是我能鬥得過的……也不是明月珠能鬥得過的……”

他輕輕握緊李楹冰涼的手,淚水滴到她的手背上,昏迷中的李楹似乎感覺到什麽,長睫微微顫抖了下,崔珣低低道:“如果明月珠留在這裏,她會傷心,會兩難……但傷心和兩難後,她一定會不顧性命幫我,我不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麽,我也不敢想,魚先生,求你帶她走吧,只有她去了枉死城,她才沒辦法回來找我……”

魚扶危完全呆滯,他不知道崔珣說的兇手是誰,但直覺告訴他,那定然是一個權勢滔天,且與李楹關系密切的人,而在大周,還有誰,能和李楹關系密切?能比盧裕民和裴觀岳還要權勢滔天?

魚扶危心驚膽戰,不敢深究。

他喃喃道:“既然你明知鬥不過,為何還要和那人鬥呢?”

崔珣聞言,只是嘴角彎起,自嘲地輕笑了聲:“我知道,天威軍的案子到現在,已經是最圓滿的結局,首惡被誅,將士被昭雪,家眷被妥善安置,我再追著不放,實在不合時宜,令人生厭,但是我一閉上眼,就是曹五他們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我過不了這個坎……除非我死了,否則,我一定會鬥到底。”

雖道阻且長,然心如磐石,九死不悔。

魚扶危神情一凜,他望著崔珣,望著這個滿身惡名的察事廳少卿,他心中,第一次開始對這個人產生了敬重之情,他默了默,沒有再勸他,而是道:“可是,你沒資格替公主做決定,你憑什麽沒有經過她的允許,就將她送去枉死城?”

崔珣只是握著李楹的手,他望著她,慘笑了聲,說道:“誰讓我崔珣,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賬呢?”

混賬,做的就是混賬事。

她不該愛上他這個混賬的。

他道:“魚扶危,京兆尹的人快來了,你到底送不送?你不送,我找其他鬼商送。”

魚扶危咬牙,崔珣接下來要走的路,是必死之路,李楹留下來,也會陪他一起去送死,兩相權衡,倒不如送李楹去枉死城,也好過像如今這般,化成厲鬼,差點魂飛魄散。

魚扶危點頭:“好,我送!”

崔珣如釋重負,他跪下朝魚扶危叩了一首:“多謝。”

但昏迷中的李楹,此時眼角忽然流下淚來,崔珣心中痛苦萬分,他最後將佛頂舍利於她掌心握緊,瑩潤白光自她掌心如涓涓細流般,沁入身體,他欲放手時,她卻好像恢覆了意識一般,抓著他的指尖不放,眼角的眼淚也越流越多,崔珣心如刀割,他狠心將李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後抽出手,對魚扶危道:“帶她走!”

魚扶危抿了抿唇,他神情黯然,抱起榻上的李楹,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花楠矮榻上,徒留餘溫,屋內燭火搖曳,唯剩崔珣一人,他盤腿坐在地上,渾身血染衣襟,他疲倦地緩緩閉上眼睛,平靜等待著京兆尹的破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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