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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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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一輪明月, 冉冉升上了夜空。

李楹對崔珣說:“十七郎,你把眼睛閉起來,我有東西給你看。”

崔珣依言, 閉上了眼睛,他感覺李楹拉過他的手, 將什麽東西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睜開眼, 只見掌心靜靜放著一個寶相花紋圓餅。

崔珣微微詫異, 李楹道:“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什麽日子?”

崔珣楞了下, 李楹笑道:“是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

崔珣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今日, 居然是中秋佳節。

崔珣向來對除夕、上元、中秋這些象征團圓的節日沒什麽概念,沒有離家的時候,他和繼母兄弟關系不好,這種日子,他們不想看到他,他也不想看到他們, 索性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裏,也省得招人嫌。

十四歲離家, 除了在天威軍的那三年, 之後,他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每當這個時候,崔府外的歡聲笑語, 和崔府內的寂寥蕭索,總能形成鮮明對比, 這些,崔珣早已習慣。

但今年,有一個人,陪他過了上元節,陪他過了寒食節,如今,又陪他過了中秋節。

他終於不再孤單。

李楹手上也拿了個寶相紋圓餅,她咬了一口,道:“唔,是棗泥餡的。”

李楹嗜甜,所以棗泥餡的圓餅讓她很是滿足,崔珣雖不好甜食,但見到李楹滿足模樣,他不由嘴角彎起,自己也咬了一口,李楹問道:“好吃嗎?”

崔珣點頭:“好吃。”

兩人吃著圓餅,望著升起的明月,大周中秋佳節的習俗是皇宮祭月,民間賞月,李楹盤膝坐在丹桂樹下,觀賞著夜空中的皎潔明月,她咬了口香甜松軟的棗泥,鼻尖縈繞著悠長芬芳的桂花清香,今夜,有月,有花,有景,還有,她的郎君。

她側過頭,偷偷去看身旁的如玉郎君,她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墨黑長睫,他的睫毛除了墨黑修長,還很濃密,就跟小扇子一般,覆蓋住眼瞼,她突然之間,起了貪玩的心思,想去數他睫毛有多少根。

數著數著,本在賞月的郎君察覺到異樣,微微側了側頭,倒將數到一半的李楹唬了一大跳,飛快轉過頭去。

崔珣臉上,浮現疑惑神色,李楹心虛之下,也沒有解釋,只是大口咬著剩下的圓餅,等她吃完時,崔珣取出一塊潔白的錦帕,用帕角拭去她嘴角沾著的餅屑,又用帕子細細擦拭著她的手,待一切做好後,才問道:“你方才,怎麽了?”

李楹哪裏好意思說,她方才,沒有在賞月,而是在賞人,她在專心致志數著他的睫毛,正當她不知道怎麽回答的時候,忽見點點綠光從面前飛過,李楹不由道:“流螢!”

夏秋之際,郊外多見流螢,但是宮中卻從未有過,這還是李楹第一次看到流螢,她又驚又喜,站了起來,只見無數流螢倏忽明滅,星星點點,飛舞在夜空之中,時而聚成一團綠海,時而散成漫天碧色光點,李楹喃喃道:“好漂亮。”

她伸出手,抓了一只流螢,然後獻寶似的,小心翼翼攤開手掌,給崔珣看,綠色光點從她掌心慢慢升起,李楹道:“原來流螢長這個樣子。”

崔珣也沒見過流螢,他頷首道:“是很好看。”

他道:“我去抓幾只,讓你帶回去。”

李楹卻搖頭:“不

要,它們只屬於這裏,而不屬於深宅大院。”

她快步上前,走入漫天飛舞的流螢群中,她伸出手掌,任憑流螢停留在她的掌心,也有流螢停留在她的發髻之上,遠遠望去,似乎華光溢彩的碧色夜明珠,微風吹過,一陣丹桂芬香襲來,微風將李楹裙角和披帛吹起,飄飄欲仙,數千只綠色流螢圍繞她飛舞,整個場景,如詩如畫,如夢似幻。

崔珣都有些看呆了,他靜靜站在那裏,完全忘了挪動腳步,直到李楹笑靨如花地喚他,他才回過神來,他走到李楹身邊,壓抑住自己悸動的心情,拈去她肩上飄落的一朵桂花,然後悄悄將桂花藏在掌心。

隆興二十年,八月十五,明月夜,得明月相伴,永生難忘。

李楹沒有註意到他的心思,她望著掌心的流螢,忽嫣然笑道:“十七郎,這人世間,還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東西的,是不是?”

崔珣楞了一楞,李楹道:“過往雖然刻骨銘心,讓人難以忘懷,但前路,也不是那般枯燥無味、了無生趣的,或許,可以漸漸放開過往,去感受這麽美的月亮,這麽美的丹桂,這麽美的流螢。”

崔珣猜透她心中所想:“你還是想讓我放棄執念?”

李楹點頭:“元兇得誅,天威軍眾人,應該也可以出枉死城了,這件事,已經有最圓滿的結局了,十七郎,你不應該再困在過去,你應該縱目將來。”

一只流螢停留在她眉心,就如同點上了綠色花子,更襯的她顏色如玉,崔珣看著她秀美容顏,終於點了點頭,說了聲:“嗯。”

為了讓崔珣徹底放心,李楹還和他一起,去悄悄看了還在長安的天威軍家眷,阿蠻在努力地尋找鋪子,何十三在努力地學習武藝,所有的家眷,都在很努力地生活著,他們漸漸放下過往的哀痛,目光之中,充滿著對未來生活的希冀,

這的確,是最圓滿的結局了。

崔珣想,或許,他是應該,拋棄執念了。

中秋節,皇宮的祭月儀式也結束了,隆興帝穿天子大裘冕,親登地壇,在內侍宣讀完《祭月神文》後,行夕月之禮,恭恭敬敬祭拜著月神,祈禱月神保佑天下蒼生,造福天下百姓。

只是這般隆重的場合,太後卻一直沒有出現,想必是怕觸景傷情,想起早逝的女兒明月珠。

隆興帝祭拜完月神後,特地去了蓬萊殿,對太後進行勸解,他如今雖然失去了黨羽,失去了權力,再也無法和太後抗衡,但不抗衡,反而讓他和太後再無沖突,他和太後的關系開始前所未有的和諧,真正做到了母慈子孝。

太後對此自然是欣慰不已,她一生之中,只有兩個孩子,她又是個極重親情的人,怎麽可能不珍視隆興帝呢?之前隆興帝受盧裕民挑撥,和她關系愈發疏遠,讓她痛徹心扉,如今盧裕民得除,隆興帝終於又變回了那個乖巧聽話的菩薩保了。

隆興帝在蓬萊殿呆了很久,直呆到太後心情緩解後,才去了皇後的寢宮,皇後是太後親自挑選,溫柔賢德,備受太後喜愛,但他自和皇後成婚以來,踏入皇後寢宮的次數不超過十次,等惠妃得寵後,他更是絕跡於其他妻妾處,縱然因為尚未得到皇子,禦史隔段時間就上書勸他雨露均沾,然而他全都置之不理。

此次惠妃被逐,隆興帝才開始重新踏入皇後德妃等人的寢宮,太後對此十分滿意,而久被冷落的皇後對此如在雲端,就像在做夢一樣,她急切地想讓這個夢做久一些,想讓自己的丈夫再多眷顧她一些,一番雲雨之後,皇後居然為了討好隆興帝,小心翼翼說道:“聖人,惠妃也無大錯,長春觀生活太過清苦,不如將她接回來吧?”

隆興帝臉色微變,但只是一瞬,他又恢覆溫和外表,說道:“這件事,之後再議。”

皇後也不敢再說,隆興帝背過身去,他睜著眼睛,望著明黃帷幔,但腦海中,卻想起惠妃被逐出宮時的場景。

誰也不知曉,惠妃並不是被逐出宮的,而是自請出宮的。

當日,裴觀岳等人被押赴刑場,盧黨勢力徹底瓦解,他算是一敗塗地,惠妃跪在他腳下,她漢話說的不熟練,也不會拐彎抹角地說話,話說得直白又傷人,她說道:“聖人本來不用再做傀儡帝王的,如今又成了傀儡,這一切,都是拜一個人所賜,妾自入宮以來,受聖人大恩,無以為報,願為聖人報此仇。”

她又說道:“妾在大明宮中,被太後監視,行事太過不便,還請聖人將妾逐出宮去,妾必然會為聖人報仇。”

隆興帝看著她明艷臉龐,他輕聲喊了句:“兀朵。”

惠妃怔了怔,她雖然清楚,隆興帝早知道她不是阿史那迦,而是那個傳言中和崔珣關系不清不楚的阿史那兀朵,但是隆興帝從來不問,她也從來不說,兩人就這般心照不宣,一起生活下去。

隆興帝卻問她:“兀朵,你有愛過朕嗎?”

惠妃又怔住,她眉頭緊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隆興帝見狀,心裏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他苦笑一聲:“他有什麽好?”

惠妃咬牙,半晌,才說道:“妾也沒什麽好。”

隆興帝默然,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已經換了種稱呼:“惠妃,你說得對,那你就去,長春觀吧。”

惠妃大喜,謝過隆興帝,然後便起身,往殿外而去,隆興帝卻忽叫住了她,說道:“事情辦完後,就回來吧,在朕心目中,你永遠是朕的惠妃。”

惠妃明顯楞了下,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轉過身,繼續頭也不回地,就往殿外走去。

丹桂林內,一雙穿著羊皮靴的腳,踏過地上吹落的綠葉,俯下身,撿起一朵桂花。

裴觀岳臨死之前,曾經傳訊,說,崔珣身邊,有鬼魂相助。

活人連續七日飲下黑狗血後,可見鬼。

這朵桂花,是崔珣從李楹肩上拈下,藏於手心,卻又在觀看流螢的時候,不慎掉落。

阿史那兀朵認真端詳著這朵桂花,然後十指用力,一下一下,慢慢的,將桂花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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