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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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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背著木匣的男人, 在看到走出的崔珣和李楹時,他明顯楞了一楞。

但他的目光,沒有看向救了他的崔珣, 而是定定看向崔珣身旁的李楹。

李楹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難道這個男人, 能看見她?

她不知道這是福還是禍, 她不自覺就躲到崔珣身後, 雙手略微緊張的扯住他的衣袖, 崔珣也不動聲色擋在她面前, 男人這才回過神來, 他對崔珣行了一禮:“原來是崔少卿救了某。”

崔珣皺眉:“你認識我?”

在這偏遠衡州,居然還有認出他的人?看來這個男人的身份, 也並沒有那麽簡單。

男人頷了頷首:“某在長安鬼市,見過崔少卿。”

“長安鬼市?”崔珣端詳著男人面容,他慢慢將這明亮雙眸與一雙枯黃汙濁的雙眼重合到一起:“你是那個賣我舊弓的鬼市商販?”

男人點頭:“正是,當時,某為了避免麻煩,施了易容術。”

當時那個鬼市商販, 還適時提醒李楹有貓鬼襲擊她,為李楹躲過了一劫, 李楹那時就尋思他是不是能看見她, 才能夠及時提醒,不過很快她註意力全部被貓鬼吸引, 便將那奇怪商販忘到了九霄雲外。

想起此事,李楹便知這男人應不是一個壞人, 她於是偷偷從崔珣身後,探出頭, 好奇的看向那男人,男人微微一笑,對她頷首致意,但和她搭話之前,還是先向崔珣致歉:“當日某為了生計,所以才會倒賣崔少卿的鐵胎弓,如果知曉崔少卿並未投降突厥,這鐵胎弓,某定會不收分文,雙手奉上。”

這還是第一個陌生的、向崔珣表露善意的周人,崔珣有些詫異,李楹也怔了一怔,她心中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大周百姓知曉崔珣沒有投降突厥,反而在突厥受盡苦楚,他們是不是就不會那樣討厭他了?只是,幻想終究是幻想,現實中,崔珣還是人人唾棄的降將,他的冤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洗清。

所以當男人說出這句話時,李楹不由心潮激蕩,眼眶也一熱,她甚至想著,如果,不止是這一個人知曉,而是天下所有人都知曉,那該有多好。

她悄悄擡頭去看崔珣,發現他面上神色並沒有異常,漆黑雙眸中甚至一點波瀾都沒有,她心中嘆氣,這個人永遠是這樣,與他心中的執著相比,他自己的榮辱根本不重要,橫豎他,從來也不知道對自己好一點。

但她不一樣,他做過的,她認,他沒做過的,她也不願別人冤枉了他。

所以她從崔珣身後走出,脆生生問那男人:“請問,你是如何知曉十七郎沒有投降突厥的?”

男人顯然呆住,十七郎麽……喚的都如此親密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回道:“那晚鬼市之後,某便去找了將鐵胎弓送給某的突厥胡商,得知這鐵胎弓已經倒了好幾手了,最先是在尼都可汗的附離衛手裏,然後到了他情人手中,之後,又輾轉到突厥墟市,買賣幾次後,最後到了胡商手中,某順著痕跡,找到那附離衛的情人,從她口中,某才得知,原來崔少卿在落雁嶺被俘,押送到突厥王庭後,被足足囚禁兩年,期間受盡折磨,但從未投降突厥。”

男人想起當日聽到附離衛情人的覆述,他神情隱隱有了敬佩之意,那般狠辣的折磨,非常人所能忍受的,但是崔珣忍受下來了,而且還始終未屈服,背叛故國,他說道:“某也打探到,所謂投降,都是突厥公主阿史那兀朵放出的流言。”

他致歉道:“某之前聽信流言,誤會崔少卿叛國,這是某的過錯,經此一事,某也知曉,人言豈可盡信?天下人口中的軟骨降臣,原為錚錚男兒,世人,誤崔少卿,深矣。”

他話語真誠,但崔珣卻敏銳察覺到一絲不對,他擰眉問道:“你在鬼市見到我之後,就去找胡商查探真相?但我自認在鬼市,並未做什麽非同尋常之事,你何以想去查探?”

他警惕般的握緊手中木駑弓身,面色微冷看向男人,男人則是笑了笑,道:“

某並非是見到崔少卿,才想去探查真相,而是……”他目光望向李楹:“見到永安公主,才想去探查真相。”

“我?”李楹不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好像,不認識你。”

聽到李楹說不認識他時,男人眸中劃過一絲詫異,但他仍然恭敬拱手道:“百騎司計青陽,見過永安公主。”

日近黃昏,緋色霞光映在靜謐水面,波光粼粼,如同鍍上一層鎏金一般美麗,清溪溪畔,已經生起了一堆篝火,崔珣用樹枝穿透兩條魚,放在篝火上烤熟,然後取下,放在清洗幹凈的芭蕉葉上,草魚炙烤的外皮金黃焦脆,散發出誘人香氣,崔珣垂著頭,細心將魚刺逐一挑出。

他挑魚刺的時候,李楹則探究的看著在包紮傷口的男人,她一肚子疑問,問道:“你叫,計青陽?”

計青陽點頭,李楹又道:“我在桃源鎮遇到一個叫靈虛山人的妖道,他的弟子,也叫計青陽,你跟他什麽關系?”

聽過靈虛山人時,計青陽顯然楞住,然後他道:“靈虛山人,正是某的師父,他做了什麽?”

“他做的可多了。”李楹忿忿將靈虛山人殺人續命的事情說出來,計青陽瞠目結舌,良久才嘆道:“師父對長生的執念,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做出此等惡事,的確死有餘辜。”

李楹本來還怕計青陽要為靈虛山人報仇呢,聽到此言,她才松了一口氣,道:“你沒想跟我們尋仇就行。”

計青陽搖了搖頭:“某雖然自幼失去父母,是師父將某養大,但某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早已和他斷絕了師徒關系,他這般坑害無辜百姓性命,假若某知道,也不會容他。”

李楹沒想到這個計青陽被靈虛山人養大,居然一身正氣,她不由道:“還好你沒有被你師父引入歧途。”

計青陽聞言,卻嘆了口氣,羞愧道:“其實,剛開始,某的確善惡不分,師父與百騎司都尉金禰結交,將某送到金禰手下做事,某為了前程,也替金禰做了不少惡事,但後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他目光漸漸柔和:“後來,某想成為一個很好的人,所以,某四處行俠仗義,懲惡揚善,用一身本事,護百姓安寧。”

李楹好奇問:“是什麽契機,才讓你發生這麽大的轉變呢?”

計青陽未答,只是定定看向李楹,微微笑著:“公主可記得,太昌十八年,上元燈會,幾個少年趕著看燈,不小心沖撞了瑯琊公主的車駕,瑯琊公主大怒,命奴仆當街打死這幾個少年,公主步輦經過,撩起帷幔,為這幾個少年說了幾句話,瑯琊公主才放過他們。”

計青陽還記得那晚他被打至鼻青臉腫,他到百騎司後,一直是耀武揚威的,但直到此時,他才頓悟,所謂百騎司,就是皇家的一條狗,他們這些人人懼怕的百騎司武侯,在跋扈的大周公主眼裏,連家奴都不如,瑯琊公主想打就打,想殺就殺,而且就算殺了,百騎司都尉金禰還不敢說什麽。

一只腳踩到他的頭上,幾乎要將他踩到泥裏去,當他以為自己要死在今晚的時候,一頂綴著明珠的華貴步輦,緩緩停了下來。

步輦四周罩著寶相紋輕紗,裏面香爐燃著檀香,幽幽清香襲來,踩在他頭上的腳不由挪開,他費力擡起頭,看到一只柔弱無骨的纖白素手撩起輕紗帷幔,一張清麗秀美、端莊嫻靜的少女臉龐出現在他面前,少女聲音如清泉般幹凈好聽:“瑯琊姐姐,他們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這般仗勢欺人呢?”

少女的眸中,還帶了些許慍怒和不忿,她其實不認識這些少年,也不知道他們是百騎司武侯,她只是看不慣瑯琊公主當街打人,所以才替他們說話,瑯琊公主顯然不敢惹她,怏怏的賠了笑,就帶著家奴迅速離去了,少女對呆若木雞的少年們頷首微笑,說道:“你們快去看燈會吧,遲了,就結束了。”

輕紗帷幔又垂了下來,將她如畫容顏遮住,六個轎夫擡著步輦,往大明宮而去,數十宮婢亦步亦趨跟著,計青陽好一會,才回過神,他問身旁同伴:“那是誰啊?”

“永安公主。”

這件事,計青陽記了一輩子,李楹卻一點印象都沒有,她努力回想著,還是沒有半點印象,她致歉道:“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

計青陽似乎有些迷惘和失望,但他很快又調整好自己心情,勉強笑道:“這事對公主而言,可能就是舉手之勞,對某卻是救命之恩,一生難以忘懷。”

他定定看著李楹,目光之中已多了些戀慕,他張了張口,正想說什麽時,崔珣已經將一條烤魚拋給他,然後將另一條挑好刺的烤魚遞給李楹,李楹歡喜接過,崔珣瞥了眼計青陽,神情冷淡的說道:“仔細刺。”

計青陽怔楞了下,烤魚香氣四溢,李楹迫不及待剝了片魚肉,塞到口中,果然外焦裏嫩,鮮美多汁,她見崔珣又穿了條魚在烤,卻沒有功夫吃,於是撕了塊魚腹,很自然的遞到崔珣嘴邊:“你也嘗嘗?”

這副場景,實在太過親昵,他為她挑魚刺,她給他餵魚肉,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兩人關系,計青陽抿了抿唇,眸中又恢覆明亮神采,他咽下方才想說的話,轉而說道:“公主對某有救命之恩,所以某在鬼市見到公主後,訝異於公主居然會和崔少卿在一起,因為崔少卿的名聲,實在不太好……”

李楹聞言,她微怔看向計青陽,計青陽笑了笑,接著道:“不過,某雖不相信崔少卿,卻相信公主,如果崔少卿真的投降了突厥,公主是不會願意理睬他的,所以某才去找胡商一探究竟。”

而正是探到了究竟,他才放心讓李楹留在崔珣身邊。

他雖仍有滿腹疑問,比如她為何魂魄尚在人間,比如她為何會出現在鬼市,比如她為何會與崔珣在一起,他也憂心她的安危,她是他心中至純至潔的神女,三十年再見,他欣喜若狂,他想一直守在她身邊保護她,但,冷靜下來後,他意識到,她已經有崔珣保護了,而人的一生,時光有限,癡情固然值得歌頌,可與守護一人相比,守護全天下的人,更有意義。

所以他提劍縱馬,出了長安,繼續做他的游俠,扶正祛邪,鋤強扶弱,那尊貴的大周公主,將永遠珍藏在他心中。

計青陽說清他為何會去查探崔珣投降與否,這反而更讓李楹心中嘆了聲,原來計青陽是因為她,才想去查探究竟,並不是因為崔珣自己。

看來阿史那兀朵散布的謠言,裴觀岳散布的謠言,讓崔珣汙名滿身,積重難返,以致於高官達貴,文人墨客,販夫走卒,無一人,願意摒棄偏見,去探究他汙名背後的玄機,其實,若他們願意如計青陽這般,稍微查探一二,便會知曉,所謂降將,反而是世間最為錚錚鐵骨之人。

李楹五味雜陳,崔珣卻好像對此並不在意,他反而問計青陽:“你師父靈虛山人臨死前,說你三十年前受金禰所派,奉命去殺公主,我想知道,那日晚上,你真的殺了公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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