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之一直覺得，人生最愉悅的事，並非事事順心，而是當你活到了七老八十，還能像個孩子一樣無畏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跳廣場舞也好，打太極也罷，搓麻將、玩游戲，都無所謂，喜歡就好。

可人生總有太多身不由己，而且總渾渾噩噩地就過了。

但在他們這群人裏，唯有秦軒是不一樣的。他是那麽自由，不單是思想上放蕩不羈，而且行為也是。

就好比現在，一群人剛下了樓，看到外頭積滿了雪，他直直就撲到了雪堆裏，做起了劃水的動作。“啊，沒想到今天會下這麽大的雪！”

瑞雪兆豐年，想必今年肯定是個好年頭。

他在雪地裏滾了滾，突然起身背對眾人不知在做什麽。一個雪球朝蕭燃飛來，又聞秦軒大聲嚷嚷：“老蕭，吃我一記螺旋丸！”

蕭燃迅速把緊挨著自己的蘇幕之護到身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曲線拋下的雪團。一把捏碎，他勾起挑釁的笑：“也不過如此。”

“不愧是職業主播，手速真不是一般的快。”一面說著，那人又朝雪更深處走去。再搓了一個放在手裏，秦軒瞄準了一臉正經的裴柯。“裴師兄，對不住了！”

咻地一聲，雪球脫手而去。

“幼稚。”裴柯漠然，他早就估算了一下距離，根據秦軒拋的那個速度，是怎麽樣都不會打到自己的。

果然，那團子飛到了半路，啪地一聲砸在了地上，直接糊到了其他雪裏頭。可不料，隨之而來的都極為兇猛，明顯…是靠近了不少才扔的。

裴柯還來不及躲，就被身邊的曲謠歡用力扯到面前。連續三下，全糊在了他胸口，還有點點的痛感。

“好險。”曲謠歡拍著起跳不停的小心臟，松了一大口氣。要不然把裴柯拿來當擋箭牌，那可就是她遭殃了。

這邊都還沒來得調整情緒，那邊就又聽見一聲喊叫：“焦糖！你不要跑！”

得，這會兒又盯上唐嬌了。沒法子，蘇幕之有蕭燃裹在懷裏，曲謠歡有裴柯擋著，只有一個唐嬌毫無防備，傻乎乎地“哎？”了一聲。

“你別追我！”

前面瘋狂跑，後面瘋狂追，一下子就出去老遠，在一片白皚皚裏沒了蹤影。不一會兒，只有唐嬌一人回來。她累得雙頰通紅，氣喘籲籲，扶著膝蓋歇了好久，這才直起腰來說：“他，他到半路就不見了……”

蘇幕之倚在蕭燃身上，腦袋靠著他的肩，懶洋洋地一笑。“他能去哪？肯定是發現什麽好玩的了。”

果不其然，唐嬌回來沒多久後，就聽到了車鈴的叮叮聲。秦軒騎著那種七八十年代的舊式單車，看起來心情甚是愉快。遠遠地，他便沖這邊的人喊：“沒想到居然還有這個，好多年沒見過了！”

現在的小年輕都喜歡騎那些酷炫又快的山地車，現在連普通的單車都少有，哪還有什麽騎這個。

“你是從哪兒摸到這古董的？”見他停下，唐嬌便問道。

“門口保安亭大爺的，他熬夜剛把車鏈子修好，就問他借給我騎一下。”他一腳蹬地，又調皮地按了按車鈴。“怎麽樣，是不是比那些爛大街的酷炫多了？”

這車肯定是有些年頭了，雖然車頭噴了漆看不出銹跡，車尾的座椅也換上了新的，可從護板的破損程度就看得出來，怕是有十多年了。

“哎，借我們騎一下。”曲謠歡很喜歡這種有年代感的東西，一看到這輛單車，她便忍不住拉著裴柯走了過去。摸了摸車頭，擡頭看向自己的未婚夫。“你好久沒騎單車載我了。”

裴柯皺眉。“現在都什麽年代了…”

“載不載？”

“載。”沒辦法，他對曲謠歡的請求一向都沒法拒絕。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會給。

騎上單車，曲謠歡滿臉幸福地坐在了後頭。她摟著裴柯的腰，像幾年前一樣將腦袋靠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我還想著去拍婚紗照的時候這麽做呢，沒想到現在就先提前體驗了一把。”

一聽她早就有這種打算，裴柯有些無奈。“真要？”

“我還打算到時候穿那種八路軍的衣服，戴著紅五角星的帽子，感覺像是回到了爺爺奶奶那個時候。”

背後的人暢想著即將到來的情景，前頭的人卻不可覺察地嘆了口氣。“你喜歡就好。”

說完，他踩在腳踏板的腿用力一蹬，車輪滾滾就駛了出去。

秦軒瞧著他倆，甚是貼心地提醒了一句：“前面滑，記得要小心啊！”

不過裴柯的車技還挺穩，載著個人也能直線而出，漸漸地就消失在了其他人的視線裏。

唐嬌杵在蘇幕之身邊，微微歪著腦袋淚眼朦朧地看著單車離去的方向。她的心中有酸楚在翻滾沸騰，全蒸發成了水霧凝聚在眸中，漸漸將往事也傾了出來。“曾經也有人，像這樣載著我去上學。我還以為人長大了不就是長大了，沒想到什麽都變了。”

她雖是哽咽著說出這番話，可卻沒有落哪怕是一丁點的淚。

“會好的，我還在你身邊呢。”蘇幕之緊握住唐嬌的手，輕聲地安慰道。經過這麽些事情，她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得到眼前這個女孩長大了。不再有那麽天真而不切實際的幻想，內心卻比之前要堅強了許多。

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但也沒有可以挽回的餘地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再過一個星期，裴柯和曲謠歡就要結婚了。

就在此時，夜色中有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在靠近。

隨著高跟鞋尖的噠噠聲越發清晰，這才看清原來是賀嘉琳。她手裏拿著一封粉色的請柬，指尖也染上了薰衣草的味道，蝴蝶結緞帶在雪裏格外明顯。

蕭燃一見到她，就知道她來的目的的是什麽。“什麽時候舉辦婚禮？”

“兩天後。”賀嘉琳應道，輕描淡寫地掃過跟前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她已不再有不甘，完全放下了心裏本不該再起得執念。“我想請你，還有幕之，一起參加。”

“曲姐和裴柯一周後也要結婚了。”

聞言，賀嘉琳這才想起周遭看了一圈，可並沒有發現裴柯和曲謠歡的蹤影。“你可別騙我啊，大半夜趕到這裏就是為了曲姐，怎麽現在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他們應該差不多逛回來了。”

又閑聊幾句，果然便聽見車輪碾在雪上的颯颯作響。

“嘉琳！”遙見賀嘉琳的背影，曲謠歡趕忙跳下了車，小碎步跑到她身邊。“還是這麽漂亮！”她微笑，用力地把賀嘉琳摟在懷裏。“怎麽樣，你應該也快結婚了吧？”

松開懷抱，賀嘉琳的笑容格外甜蜜。“兩天後，你可一定要來啊！”

“怎麽可能不去。”

他們這群熟人相聚，蘇幕之則默默地退到後頭去和秦軒站到一塊。發現唐嬌不在，她便奇怪地問道：“焦糖呢？”

秦軒的手插在口袋裏，眨巴了一下眼睛後才回覆道：“她爸爸從美國打電話過來。”

“哦…”

“幕之，你覺得焦糖會走麽？”

本來蘇幕之還沒想那麽多，卻被秦軒這一句給敲得猛打了個激靈。她還記得剛和唐嬌重逢那會兒，後者就說過自己的爸爸老想讓她移民到美國去…“你聽到他們說什麽了？”

秦軒點了點頭。

“她爸爸真的要讓她去美國？”蘇幕之緊張地問道。

“我不知道。”他聳了聳肩，臉上也隨動作做出了迷茫的表情。“不過，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不走的話也挺尷尬的吧？”

這話雖然太直白了些，但也確實就是現狀。心愛的人要結婚了，自己卻只能作為嘉賓在底下看著，還要面帶微笑地祝他們幸福。要是換做自己，蘇幕之才做不到。

“除了一味地去安慰，說一些根本就沒什麽用的話之外，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幕之，為什麽想要完美的人生就這麽難呢？不論你嘗試多少次，每一次都會有不同的阻礙。一個不小心，你還可能全盤皆輸。”

蘇幕之也開始奇怪起來，為什麽一個能夠看起來那麽開心的人，卻會有那麽多悲切的感悟。

“我要是唐嬌的話，就再努力一次。”他突然咬牙切齒地說道，眼睛死死盯著裴柯的背影。

被秦軒的表情嚇了一跳，那一瞬間蘇幕之還真覺得他立馬就會沖過去掐死裴柯。她咽了咽口水，不自在地說道：“可你不是她。”

身旁的人頓時萎了下來，他的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巨大悲傷，好像下一秒就會把他壓垮。“我甚至都不是自己。”

“秦軒，不要用別人的錯誤去懲罰自己。”

在他們這群人裏，最關心每一個人的是秦軒，看起來最快樂的是秦軒，可秘密最多的也是他，承受壓力最大的更是他。秦軒總是努力地讓他們變得更美好，可好像如今的結果卻不是他所期待的那個…

“也差不多了，很快就能知道結果了。”

蘇幕之迷惑：“什麽結果？”

他擡起頭來，沒有看她，也沒有看他們，而是望向了無盡的夜色之中。

“或許這會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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