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之一人獨自在六零二的陽臺上，面容平和地望著前方。她的手放在圍欄上，指尖貼在邊緣的細紋上摩挲著。

她好似整個人都在放空，享受著冬日雖是冷冽卻也讓人清醒的風。可卻又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題一般，雙唇緊抿，眼神有暗湧平生。

周遭的安靜將蘇幕之拉回了幾小時前的那一番對峙，她與蕭湛之間的對峙。很少有人能像蕭湛那樣看破人心，每一句話都讓她感覺到迎面重擊。不論是語段輕巧的，亦或是故意拖長，每一個字都在逼近她的心結，想要讓她就此卸下防線。

不止一次，蘇幕之得拼命地告訴自己，他不是蕭燃，他是蕭湛，這才能保持最後的一絲決斷。

嘆息，原來自己是如此脆弱不堪，又是如此地容易識破。感慨歸感慨，她卻又忍不住去回想蕭湛說過的話——

“我是雖然是附屬人格，但也有想掌控身體主權的心。而且，蕭燃歸根究底不過是個逃避型人格，一有什麽事情不能解決，他的信念就會動搖。而我，就會咻地一聲——睜開眼睛看世界了。”

逃避性人格？不，蕭燃不是這樣的。一直以來，都是蕭燃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伸出有力的手來，就是因為有了蕭燃，她才會感到如此安心。

“你可能覺得我在撒謊，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存在的原因，到底是為了什麽？”

秦軒說過，人格分裂癥很大部分原因是來自外界的刺激。當你面對什麽過於可怕與抗拒的事情，甚至於產生厭世消極的時候，就有可能分裂出另一個人格。那麽……

“因為他不敢面對。六年前的事故之後，他的體內就出現了我。是我，讓我們的這具身體活了下來。如果沒有我的話，你就見不到今天的蕭燃了。”

六年前的事故……蘇幕之知道，他話裏說的事故就是指父親與兄長的飛機失事。但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情，會讓蕭燃分裂出另一個人格來？

“你很好奇吧，在我出現之前發生了什麽事。不過我不會告訴你的，你大可以去問蕭燃，指不定他會說。但他總是什麽都瞞著你，什麽都不開口，對不對？歸根究底，還不就是因為信不過你。哦，對了，你還可以去問裴柯。不過你對他的印象那麽差，應該不會去問，真是可惜。”

蕭燃他真的信不過自己麽？可是，她以為他們已經……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蕭燃是不是真的不相信你？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過他確實是半句話、丁點信息，都沒告訴你。話已至此，是非真假，你應該心裏都有數了吧？”

不，絕對不是這樣的！

“幕之，與其去愛一個連真話都不肯說的人，為什麽不接受一個願意將一切都交給你的人？”

她大驚，全然不覺自己已毫無防備。“你到底想說什麽？”

蕭湛快步過來，將她箍在懷中。手，溫柔地拂過她的頭發，絲絲縷縷，無不牽動心弦。他得承認，他已經愛上眼前這個女人了。不論是哪一方面，都令他都愛不釋手。本來昨晚就應該成事的…………可如果自己得不到，那也不能讓蕭燃占了便宜。“幕之，接受我很容易的。我也擁有這張臉，也是這把嗓音，軀體也同一副，我甚至不介意你把我喚作他的名字。只要你接受我，什麽都好使。因為，我就是他，而他也就是我。”

這番話像是有魔力一樣，深深紮根在了她的腦海裏，一直到現在都在不停地循環著。

她被引進了蕭湛精心編制的套裏，一點一點的即將落網。“我喜歡你……”她情不自禁地呢喃，卻依舊抓緊了理智的尾巴。“是因為你本來就是蕭燃的一部分。可你不是他，也代替不了他。我愛蕭燃，也只會愛他一人。”推開蕭湛僵掉的懷抱，她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個墻洞。

如果蕭燃不回來，她也不會留在這裏。

蕭湛吸了口氣，像是早料到了會是這種結果一般，平靜地問道：“那你有沒有對我產生過一絲絲的心動？”

“有。”她停下，想起了那一夜的關東煮和拖著嫁衣的流星，還有過去幾天的點點滴滴。“可那也是因為我把你當作了他。”

“原來我們還是很像的？”

她沒有答，而是繼續邁開步子走回六零二。

“呵，既然你有這麽想他。等中午一過，我就把他還給你。”

最後這一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莫非兩個人格之間可以自由的切換？蕭湛上一次出現得也很突然，但沒有任何過多糾纏，反而像有目的地來，完成以後便走了……他們兩人平時有沒有交集？還是說完全獨立開來？

蘇幕之不知道。舊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可新的問題卻更加深入，令她越發迷茫了。

她想知道，可又沒人可以回答。蕭燃……蕭湛說得對，蕭燃是不會說的。而且他也猜到了，她才不會擯棄偏見去問裴柯。

“喵～”阿九屁顛屁顛地從客廳跑了過來，用小爪子摸了摸她的腳踝。

“怎麽啦？”彎下腰去把貓咪抱起來，蘇幕之把腦袋埋到那團毛球裏。要是能和喵交換一下多好啊，自己天天賣萌就有人愛，也不用面對那麽多事情……

“喵喵！”小爪子拍了一下她的額頭，阿九在她的懷抱裏有些不安分，一直動著不肯停下來。

蘇幕之不解，以為它不過是在撒嬌。“今天怎麽那麽好動啊……”正說著，她稍稍偏頭，餘光瞄見墻洞的另一頭走出一個人來。

他的眉頭緊皺，在她的凝視裏轉過頭來。兩兩相對，蕭燃哽咽了一聲：“幕之……”

是他！站在陽臺上的人兒淺淺一笑，眼裏的冰凍瞬間融化，柔情又在空氣中漾開了片片暖意。她雙唇微啟，說話的聲音很輕。“你回……”

說著，卻又將後半段咽了回去。他一直都在，所以算不上是回來。

她終是一笑，眸中開滿了萬裏桃花。

“你來了。”

——————

蕭燃靠在抱枕上，坐立不安。

他有太多的話想問，有太多的事想解釋，可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甚至於，蘇幕之剛剛的那句‘你來了’都讓他忍不住起疑，她是不是還沒認出他來？

站在餐廳裏倒了杯溫水，蘇幕之悄悄瞥了客廳一樣，忍不住垂頭淺笑。是他沒錯，是蕭燃沒錯。走去把水遞給他，蘇幕之竟有些語塞。想起這個身體中午還沒進食，她這才開口問道：“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點東西吃？”

擡頭，迎上她的目光，卻不知該做何表情。覆而又垂頭，低聲地應了一聲：“好。”

蘇幕之還很歡喜，並沒有發現蕭燃已經有所懷疑，而是徑直又回到了廚房。“蒸排骨飯可以麽？還是說想吃點面條？”

“都行。”他黯然。這幾天，她是不是也是這樣照顧蕭湛的？不，蕭湛也會做飯，肯定要比他省心得多。幕之是不是也這樣覺得呢……

怕蕭燃等太久餓過了頭，蘇幕之最後還是下了一碗面條，還煮了顆青菜，切了點臘肉，都一一在碗裏擺好，看起來令人食欲大增。

小心翼翼地端到客廳，她還貼心地遞來了筷子。“快吃吧，你一個中午都沒吃東西呢。”

接過筷子的手一頓，蕭燃客氣地道了聲謝，心中卻又冒出個無數想法。是蕭湛沒吃飯吧……她還是這麽體貼，體貼得讓人無法自拔。

蘇幕之一直托腮凝視著他吃東西時的側臉。她的蕭燃，吃東西的時候乖得像只大狗狗，頭發軟軟的，眼睛亮亮的，埋著腦袋特別地溫順。

可她不知道，眼前的人卻被挑撥得有了二心。

將碗筷收拾好起身，蘇幕之忽地被他緊緊擁住。懷疑，迷惑，害怕，蕭燃心中的所有情緒都化作了疑問：他們是這樣相擁的麽？從後吻上她的耳背，吻上她的脖子。蕭湛是不是也這麽做過？

身體僵在了原處，手裏端著碗和筷子，卻不知該如何回應蕭燃突如其來的親密。蘇幕之對他並不抗拒，但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會這麽做……良久，她才訥訥地道：“我……我還得去廚房把碗洗了。”

松開手，蕭燃看著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徹底地心如死灰。幕之沒有反抗，她沒有認出自己來，也沒有推開自己……蕭湛說的是真的。

呵，蕭湛沒有騙他，原來一切都是真的。你情我願？真是可笑極了。

再也忍受不了情緒的折磨，蕭燃快速沖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吵得人心煩，他直接一掌將開光按下，水流戛然而止。

兩只手還泡在洗潔精的泡沫裏，忽地水停讓蘇幕之有些錯愕。她偏頭去看那人，卻見他神色好似不大對勁，竟像是有什麽怒氣未發似的，憋得整個人都郁郁沈沈。她詫異，可更多的卻是不解：“怎麽了？”

看著蘇幕之澄澈的雙眼，蕭燃的心揪成了一團。原來，她看蕭湛的眼神是這樣的純凈無邪。

她真的已經喜歡上蕭湛了麽？那他算什麽呢？過去一個月裏兩個人的時光又算什麽呢？就因為他的不坦誠？還是說，比起自己，她更為蕭湛而動心？

忍住淚，他的喉結因緊張而燥熱地上下滾動。聲音顫抖著，明明問出了口，可心裏卻千萬個不願知道答案。“幕之，你是不是喜歡我？”

蘇幕之的笑是如此明媚。“當然喜歡啊。”

可這份明媚，卻沒法照亮蕭燃被誤會遮蓋住的雙眼。

她承認了。

她承認自己喜歡蕭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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