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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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不足
張雲妹是酒店新招的客房服務人員中的一個, 她家就在附近的村子上，假日酒店現在有員工宿舍，開的條件又好, 因此招聘的清潔人員也不局限於附近了, 也是多虧她同村的小姐妹消息靈通，她才得到了這個機會。
剛開始家裏老公婆婆對她出去工作是很有意見的，她不在家，家裏的事就落到了其他人頭上, 因此張雲妹是不住員工宿舍的，晚上下了班她還得回去做家務。
但姜樂給的員工福利極為優厚，每個月有食品券，可以免費領酒店的蔬菜水果雞蛋之類, 員工餐晚上的不吃可以帶回家, 而且就算沒有食品券, 酒店便利店的蔬菜水果也及其便宜，張雲妹每天回家都會帶點, 給家裏省了不少菜錢，她老公和公婆這才滿意她的工作。
但即便如此, 張雲妹依舊沒有得到家裏人的尊重，直到她的家裏人發現了通過假日酒店賺錢的新門路。
剛開始只是意外, 張雲妹帶回來的水果蔬菜多了吃不完, 她婆婆便拿去集市上賣了, 有酒店的客人出來逛集市，看到她東西的包裝袋上有假日酒店的標簽，再看看水果蔬菜確實是假日酒店的, 一眼就能看出來跟旁邊人家自家產的品種不同，高高興興買了, 還商量著以後有別的還來買。
一來二去，這消息就流傳出去了，說這邊村子的集市上能買到假日酒店的商品，除了蔬菜水果，就開始有人托張雲妹給買別的東西，她是酒店員工，和之前的盲盒機一樣，姜樂允許她們刷員工卡每周可以買兩件假日酒店的特殊商品，就有人提前給她定金預定貨品，給的可比假日酒店的定價高多了，一瓶益腦精油能賣到三千多，還有那些面膜，五黑羹之類，年輕人也可舍得花錢了，三五百的東西，賣出去都是兩三千的價格，一個月賣下來家裏進賬好幾萬。
家裏條件好了，張雲妹的待遇也隨之水漲船高，畢竟要靠著她才能拿到那些東西，但也沒好多少，也就是不再支使她在家裏幹這幹那，回去晚了還給她留個飯之類的。
但這對於張雲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改變，人一旦嘗到輕松賺大錢的甜頭，貪念便止不住了，張雲妹一家人開始不滿足於一周只能賣那麽幾件東西，還有那麽多人揮舞著鈔票想要買他們的東西，甚至不惜於主動往上加價，而他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錢，一個月只能拿那麽點東西出來。
於是張雲妹想到了另一個辦法，從其他員工手裏買東西。
她找的多是些家不在附近的，新來的員工，用稍微高一些的價格從他們手裏買那些特殊商品，她價格給的高，其他員工也願意。
然而這樣的事，量少些也就罷了，她賣的貨越來越多，因為從沒被發現過，膽子也逐漸大了起來，一天能收十幾件東西回去，這要是再發現不了，小五這系統的活兒也不用幹了。
於是，周一早會結束，姜樂讓所有人留下來，打開投影。
幻燈片一張一張往後翻，都是各個論壇上的帖子，內容也大部分相似，是對假日酒店特殊商品以及果蔬雞蛋的測評及評價，基本全都是好評，最多出現的就是“物有所值”。
參加早會的都是各部門的負責人，剛開始他們還以為是老板想讓大家看看客人們對假日酒店的好評，鼓舞士氣，但看著看著就發現了不對。
為什麽這些評價都只針對便利店售賣的商品，兩千多塊錢很值是什麽意思，他們便利店根本沒有超過一千塊的東西啊，還有那些購買攻略，怎麽看也不像是預定客房的攻略，而是單獨購買商品的攻略，上面還寫著到附近村子裏預定產品，郵寄上門呢。
“最近市場上流通著不少我們假日酒店的商品，兩三百塊錢的東西，賣出去要兩三千，再轉手幾次，一瓶益腦精油賣到上萬。”姜樂難得的神情嚴肅。
各部門的主管面面相覷，心裏都有點緊張，假日酒店的員工手冊上明確規定了，酒店商品不允許做二次售賣，一旦發現就開除論處，如果交易量太大，賺的錢多，酒店會報警，到時候就不是開除的問題，而是違法了。
他們心裏都清楚自己沒有做過這件事，但肯定是他們部門中有人做了，而且看這些論壇上的交易量，還不止一兩個。
“便利店的商品對員工銷售，我一直管得不是很嚴格，”姜樂開口，“畢竟大家都在為酒店工作，這也算是我給大家的福利，你們拿回去送人也好，自己用也好，反正不會缺大家的，甚至是為了賺點錢，偶爾一些少量的銷售，或者以物換物代替銷售，我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看到。”
面對誘惑，肯定是有人忍不住的，姜樂也會適當放松一點條件，但不意味著毫無底線的放松。
“但是把我這裏的商品當作一條產業鏈來銷售就有些過分了，我這裏的產品定價定的低，是為了客人們，而不是為了給手底下的人當低價進貨渠道，”姜樂難得如此嚴肅，下面沒有一個人敢開口，她繼續說道，“這次的事情我會嚴格處理，算是對所有人敲一次警鐘，規矩定在那裏就是為了執行的，不然不如不定。”
她停下來掃了眾人一眼：“帶頭的人開除，其餘的人如何處理，等人員名單出來之後你們自己決定，相關部門的領導這個月績效獎金扣除百分之五十，各位有什麽意見？”
沒人有意見，只扣當月百分之五十已經很大方了，要換成別的企業，這樣的重大事故肯定是要全扣掉，說不定還要扣幾個月的獎金呢。
要說的事情說完，姜樂宣布散會，讓他們各自回去調查一下到底是從誰手裏流出去的貨物，客房部的負責人周芳和徐玉娟兩人留了下來，猶猶豫豫的對姜樂道：“我們可能知道是誰拿出去的。”
姜樂挑眉，周芳開口道：“客房部的張雲妹，她家就在旁邊村子上，而且她不住在員工宿舍，每天都回家，是最方便拿東西出去賣的。”
姜樂思索了一下：“也不好隨便懷疑，這樣吧，你們觀察兩天，有證據了拍下來告訴我。”
兩人點頭，心事重重的離開了，姜樂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會議室裏沒人，小五變幻出小倉鼠的模樣，粉色小爪子摸摸她的手指：“宿主，你沒事吧？”
“還好啦，只是覺得人際關系真是挺難的，以前都是爸爸媽媽負責解決這些問題，”姜樂撅了一下嘴，“我想著，大家工作不容易，我自己又不需要太多錢，所以給員工的工資開高一點，給的福利和假期也都多，大家上班上的高興，客人住的也高興就挺好了，沒想到還是有人覺得不滿意。”
“這也不能怪你嘛，作為一個老板，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小五如今上網多，對人類社會也不像以前一樣完全不了解了，“至少大部分員工都很開心啊，少數人不滿足，那是他們的品性問題，不是你的錯。”
另一邊，周芳和徐玉娟兩人離開會議室後，就直接找到了張雲妹。
張雲妹最近的心思很不在工作上，已經出現了好幾次失誤，對於扣獎金也蠻不在乎，她家條件不好，剛來的時候是很在意自己這份工作的，最近的狀態確實相當反常，再結合一下早會上姜樂說的話，兩人能有百分之九十肯定，這事兒和張雲妹脫離不了關系。
張雲妹本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連交易的事情都是她老公和婆婆在做，她本人沒什麽和其他人打交道的經驗，再加上本來就心虛，稍稍詐了兩三句話，她就承認了是自己做的。
哪怕之前就猜到了實情，周芳和徐玉娟依舊又震驚又氣憤：“老板對我們還不夠好嗎？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
張雲妹搬出丈夫的話：“我自己買來的東西就是我的了，我賣出去有什麽不可以，那些人也是自願花那麽多錢買的，我又沒有騙他們。”
周芳年輕一些，做了經理之後又補了不少相關知識，這會兒完全沒有被她繞進去：“我們的員工手冊上寫的清清楚楚，不允許將酒店的東西做二次售賣，你既然簽了工作合同，那就得遵守規定，更何況你把酒店只賣給住客的東西高價賣給別人，也違反了《不正當競爭法》，是違法的你知道嗎？如果姜總報警，你要坐牢的！”
張雲妹聽說要被開除就立即緊張起來，再聽到坐牢，頓時嚇得臉都白了：“那……那我賣自己的東西，怎麽還要坐牢呢？”
徐玉娟嘆了口氣，後悔自己之前沒有對手底下員工好好培訓一下員工手冊，她們手下多是沒讀過多少書的村裏人，確實有很多人不懂這事的嚴重性。
“你是初犯，好好跟姜總說說，應該是不會報警，但開除是肯定的了，”周芳看了張雲妹一眼，又是生氣又是為她惋惜，“你怎麽想到做這種事呢？我們這酒店多好，你去外面打聽打聽行情，像我們這種規模的酒店，客房清潔能拿到的工資頂多也就只有這裏的一半，老板還提供免費的蔬菜水果，空下來溫泉也隨便我們泡，小周大夫那裏又免費給看病，教我們鍛煉身體，我都覺得上輩子燒高香今年才能找到這麽好的老板，你上哪兒再去找這麽好的工作去？”
張雲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她其實不是什麽貪心的人，平時不喜歡花錢，也沒什麽需求，根本不需要賺那麽多錢。
可自從她能從酒店拿東西回去賣，無論是老公還是婆婆都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她是家裏最大的功臣，比村裏其他女人都厲害，從小到大，她什麽時候聽過這種誇獎，她當即就昏了頭了，只想著多從酒店拿東西回去讓他們賣，賺的錢越多，老公和婆婆就越誇她。
“我早就跟你說，酒店有員工宿舍，你何必要天天回去……”聽她這麽說，周芳和徐玉娟也知道她是被家裏人哄了，但事情已經做下，再有什麽理由也沒法改變她嚴重違反酒店規定的事實，周芳嘆了口氣，“你一會兒跟我去見姜總吧，還有跟你一起賣東西的，把名單一起拿出來。”
張雲妹入職不是第一次見姜樂，這小姑娘年紀不大，總是笑瞇瞇的，看著脾氣也很軟和，有時候能看到她在花園裏端著一盤徐主廚給的點心邊逗客人的貓邊吃，像是有錢人家嬌養出來，不需要管事的大小姐，哪怕後來知道這酒店是她自己一手創辦，員工們也沒怎麽把她當作印象裏的那種嚇人的大老板來看待。
然而今天走進辦公室，還沒開口她就有些腿軟，除了她以外，辦公室裏還有那些賣過東西給她的員工，都用譴責埋怨的目光看向她，覺得如果不是她開了這個頭，她們不會受到牽連。
張雲妹在眾多目光的註視下，老老實實的將之前跟兩位經理說的話又說了一遍，說到後面她自己都後悔了，年輕的老板輕嘆了一口氣，隨後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麽招聘附近村裏的人來我這裏做事嗎？”
“因為……我們離得近？”張雲妹小心的開口。
姜樂搖頭：“我這裏有員工宿舍，工資開的高，不缺願意來打工的外地人，甚至也不缺專業的客房清潔人員，你們入職前去培訓的那家清潔公司就曾經有不少老員工跟我打聽過要不要招人。”
張雲妹茫然的看著她，姜樂繼續道：“因為周經理和我說，酒店的工作改變了她的人生，她以前就是個圍著孩子和家裏竈臺轉的普通農村婦女，家中裏裏外外的活都是她一個人幹，辛苦半天，男人拿回來的錢，她一分也不敢用在自己身上，卻還是被說不會掙錢只會花，想出去工作家裏人又不讓，說孩子沒人帶，家裏的活沒人做，她出去也掙不到幾個錢，還不如好好照顧家裏。”
張雲妹轉頭看看周芳，她來的時候周芳就已經是客房部經理了，穿著工作服，做事雷厲風行，她一直以為周芳從剛開始就是個很厲害的女人，所以才能當上經理，沒想到她以前和自己是一樣的。
周芳接過姜樂的話：“我來這裏上班之後，漸漸賺到了錢，終於不用過手心朝上跟人要錢的日子了，剛開始家裏人也看不上我的工作，覺得我一個女人家，就算工作也不過是賺幾個零花錢，養家還不是靠男人，後來我會的越來越多，姜總看我做事靠譜，又給我漲工資，到我工資比我男人多的時候，他們總算是看得起我了，今年開年過來，姜總讓我當了經理，我幹脆就讓我男人回來，別在外面打工了，賺不到幾個錢，還沒人照顧家裏，不如在家帶孩子，好讓我安安心心工作。”
張雲妹剛開始聽著還點頭，到最後一句話，她猛然瞪大了眼睛：“還……還能讓男人回來帶孩子，我們在外面工作？”
“我以前也覺得不行，”周芳說道，“後來我想，都是給家裏賺錢，誰賺得多就以誰為主不是很正常嗎，就和家裏提了一句，沒想到沒人反對，我男人還挺高興，畢竟我可不像他那樣摳摳搜搜，家用都舍不得給，反正賺得多，大家一起過好日子。”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次招聘的時候周經理和我說，希望我多招些附近村子裏的女人，她想要更多以前和她一樣處境的女人們能有和她一樣改變人生的機會，”姜樂看向張雲妹，“但這個機會，不是像你這樣用的。”
張雲妹楞在原地，她能感受到姜總和周經理語氣中的失望，她又讓人失望了。
她心裏萬分懊悔，就是啊，明明是這麽好的機會，村裏那麽多女人來這裏應聘，選上的只有她一個，大家多羨慕她啊，她那時候每天早上在大家羨慕的眼神中出來上班，晚上又帶著酒店裏買的蔬菜水果，在大家羨慕的眼神中回家，她那時候明明心裏也很驕傲，也下定決心要好好工作，讓大家都像崇拜周經理那樣崇拜自己，後來……怎麽被丈夫和婆婆哄了幾句，就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她還好幾次都沒有認真打掃房間，因為她看到房間裏的溫泉沐浴球，心裏就在想這東西要是拿出去，能賣多少錢，也幸虧她膽子小，加上每次打掃完房間後都會有組長檢查，所以她沒敢偷，她明明一直都是村裏最老實的人，為什麽到後來滿心都是偷東西出去賣呢？
張雲妹閉上眼睛，她心裏後悔，可她知道，現在後悔已經沒有用了，她低聲開口：“姜總，我認罰，我應該被開除，不過其他人是被我騙的，我告訴她們我是買了送人，他們才轉手賣給我，也沒賣的很貴，您能不能不罰他們？”
“東西賣給你，也是二次售賣，同樣違反規定，”姜樂開口，“他們都是成年人了，事情做了就要有能力接受懲罰。”
一旁的其他員工們齊齊臉色一變，以為自己也要被開除了，好在姜樂沒有給張雲妹拉更多的仇恨，又接著道：“但他們情節輕微，所以這次就先扣錢，不會開除他們，你……收拾一下東西，等下去辦理離職吧。”
辦公室裏再一次安靜下來，小五出現在姜樂面前，黑豆似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為什麽她會偷東西呢？”小五問姜樂，“我一開始以為她會是個很精明狡詐，愛錢如命的人，可現在看來，她……好像挺……”
小五想不出那個形容詞，姜樂接口：“懦弱。”
“懦弱？”小五歪了歪頭，不理解她的意思。
“是人就有貪念，每個人都有，”姜樂說道，“我的貪念是健康，周芳她們的貪念是事業，是成功，張雲妹丈夫和婆婆的貪念是金錢，而張雲妹……她的貪念，是想得到別人的認可。”
“丈夫和婆婆偶爾的認可讓她的內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所以她就想得到更多，如果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比如周芳，她會努力提高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能夠匹配上自己想要的東西，但那會是一條艱難，而且可能會失敗的道路，張雲妹沒有那樣的勇氣，所以她發現了一條更便捷的道路，”姜樂接著說道，“她選擇不停滿足丈夫和婆婆的貪念，然後換取他們虛偽的誇讚，來滿足自己的貪念。”
“虛偽的嗎？我還以為她的丈夫和婆婆拿到了錢，會是真心誇她。”小五驚訝道。
“那種人哪裏來的真心，”姜樂嘲諷的笑了一下，“他們不過是掌握了張雲妹的弱點，以此來控制她，好讓她聽話罷了，這種誇讚來的容易，消失的更容易，一旦知道張雲妹被辭退，他們對她的鄙夷會比之前更甚。”
“和自己實際能力不匹配的東西，確實是留不住的。”小五評價，“那張雲妹以後怎麽辦呢，她會比之前過的更不好吧？”
“不知道，”姜樂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我沒有扣她這個月的工資，希望她能聰明一點，給自己留下這最後的一筆錢吧。”
希望她這最後的一點善良是值得的，經歷了這麽多事，總該變得聰明一點吧，姜樂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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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妹是酒店新招的客房服務人員中的一個, 她家就在附近的村子上，假日酒店現在有員工宿舍，開的條件又好, 因此招聘的清潔人員也不局限於附近了, 也是多虧她同村的小姐妹消息靈通，她才得到了這個機會。
剛開始家裏老公婆婆對她出去工作是很有意見的，她不在家，家裏的事就落到了其他人頭上, 因此張雲妹是不住員工宿舍的，晚上下了班她還得回去做家務。
但姜樂給的員工福利極為優厚，每個月有食品券，可以免費領酒店的蔬菜水果雞蛋之類, 員工餐晚上的不吃可以帶回家, 而且就算沒有食品券, 酒店便利店的蔬菜水果也及其便宜，張雲妹每天回家都會帶點, 給家裏省了不少菜錢，她老公和公婆這才滿意她的工作。
但即便如此, 張雲妹依舊沒有得到家裏人的尊重，直到她的家裏人發現了通過假日酒店賺錢的新門路。
剛開始只是意外, 張雲妹帶回來的水果蔬菜多了吃不完, 她婆婆便拿去集市上賣了, 有酒店的客人出來逛集市，看到她東西的包裝袋上有假日酒店的標簽，再看看水果蔬菜確實是假日酒店的, 一眼就能看出來跟旁邊人家自家產的品種不同，高高興興買了, 還商量著以後有別的還來買。
一來二去，這消息就流傳出去了，說這邊村子的集市上能買到假日酒店的商品，除了蔬菜水果，就開始有人托張雲妹給買別的東西，她是酒店員工，和之前的盲盒機一樣，姜樂允許她們刷員工卡每周可以買兩件假日酒店的特殊商品，就有人提前給她定金預定貨品，給的可比假日酒店的定價高多了，一瓶益腦精油能賣到三千多，還有那些面膜，五黑羹之類，年輕人也可舍得花錢了，三五百的東西，賣出去都是兩三千的價格，一個月賣下來家裏進賬好幾萬。
家裏條件好了，張雲妹的待遇也隨之水漲船高，畢竟要靠著她才能拿到那些東西，但也沒好多少，也就是不再支使她在家裏幹這幹那，回去晚了還給她留個飯之類的。
但這對於張雲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改變，人一旦嘗到輕松賺大錢的甜頭，貪念便止不住了，張雲妹一家人開始不滿足於一周只能賣那麽幾件東西，還有那麽多人揮舞著鈔票想要買他們的東西，甚至不惜於主動往上加價，而他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錢，一個月只能拿那麽點東西出來。
於是張雲妹想到了另一個辦法，從其他員工手裏買東西。
她找的多是些家不在附近的，新來的員工，用稍微高一些的價格從他們手裏買那些特殊商品，她價格給的高，其他員工也願意。
然而這樣的事，量少些也就罷了，她賣的貨越來越多，因為從沒被發現過，膽子也逐漸大了起來，一天能收十幾件東西回去，這要是再發現不了，小五這系統的活兒也不用幹了。
於是，周一早會結束，姜樂讓所有人留下來，打開投影。
幻燈片一張一張往後翻，都是各個論壇上的帖子，內容也大部分相似，是對假日酒店特殊商品以及果蔬雞蛋的測評及評價，基本全都是好評，最多出現的就是“物有所值”。
參加早會的都是各部門的負責人，剛開始他們還以為是老板想讓大家看看客人們對假日酒店的好評，鼓舞士氣，但看著看著就發現了不對。
為什麽這些評價都只針對便利店售賣的商品，兩千多塊錢很值是什麽意思，他們便利店根本沒有超過一千塊的東西啊，還有那些購買攻略，怎麽看也不像是預定客房的攻略，而是單獨購買商品的攻略，上面還寫著到附近村子裏預定產品，郵寄上門呢。
“最近市場上流通著不少我們假日酒店的商品，兩三百塊錢的東西，賣出去要兩三千，再轉手幾次，一瓶益腦精油賣到上萬。”姜樂難得的神情嚴肅。
各部門的主管面面相覷，心裏都有點緊張，假日酒店的員工手冊上明確規定了，酒店商品不允許做二次售賣，一旦發現就開除論處，如果交易量太大，賺的錢多，酒店會報警，到時候就不是開除的問題，而是違法了。
他們心裏都清楚自己沒有做過這件事，但肯定是他們部門中有人做了，而且看這些論壇上的交易量，還不止一兩個。
“便利店的商品對員工銷售，我一直管得不是很嚴格，”姜樂開口，“畢竟大家都在為酒店工作，這也算是我給大家的福利，你們拿回去送人也好，自己用也好，反正不會缺大家的，甚至是為了賺點錢，偶爾一些少量的銷售，或者以物換物代替銷售，我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看到。”
面對誘惑，肯定是有人忍不住的，姜樂也會適當放松一點條件，但不意味著毫無底線的放松。
“但是把我這裏的商品當作一條產業鏈來銷售就有些過分了，我這裏的產品定價定的低，是為了客人們，而不是為了給手底下的人當低價進貨渠道，”姜樂難得如此嚴肅，下面沒有一個人敢開口，她繼續說道，“這次的事情我會嚴格處理，算是對所有人敲一次警鐘，規矩定在那裏就是為了執行的，不然不如不定。”
她停下來掃了眾人一眼：“帶頭的人開除，其餘的人如何處理，等人員名單出來之後你們自己決定，相關部門的領導這個月績效獎金扣除百分之五十，各位有什麽意見？”
沒人有意見，只扣當月百分之五十已經很大方了，要換成別的企業，這樣的重大事故肯定是要全扣掉，說不定還要扣幾個月的獎金呢。
要說的事情說完，姜樂宣布散會，讓他們各自回去調查一下到底是從誰手裏流出去的貨物，客房部的負責人周芳和徐玉娟兩人留了下來，猶猶豫豫的對姜樂道：“我們可能知道是誰拿出去的。”
姜樂挑眉，周芳開口道：“客房部的張雲妹，她家就在旁邊村子上，而且她不住在員工宿舍，每天都回家，是最方便拿東西出去賣的。”
姜樂思索了一下：“也不好隨便懷疑，這樣吧，你們觀察兩天，有證據了拍下來告訴我。”
兩人點頭，心事重重的離開了，姜樂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會議室裏沒人，小五變幻出小倉鼠的模樣，粉色小爪子摸摸她的手指：“宿主，你沒事吧？”
“還好啦，只是覺得人際關系真是挺難的，以前都是爸爸媽媽負責解決這些問題，”姜樂撅了一下嘴，“我想著，大家工作不容易，我自己又不需要太多錢，所以給員工的工資開高一點，給的福利和假期也都多，大家上班上的高興，客人住的也高興就挺好了，沒想到還是有人覺得不滿意。”
“這也不能怪你嘛，作為一個老板，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小五如今上網多，對人類社會也不像以前一樣完全不了解了，“至少大部分員工都很開心啊，少數人不滿足，那是他們的品性問題，不是你的錯。”
另一邊，周芳和徐玉娟兩人離開會議室後，就直接找到了張雲妹。
張雲妹最近的心思很不在工作上，已經出現了好幾次失誤，對於扣獎金也蠻不在乎，她家條件不好，剛來的時候是很在意自己這份工作的，最近的狀態確實相當反常，再結合一下早會上姜樂說的話，兩人能有百分之九十肯定，這事兒和張雲妹脫離不了關系。
張雲妹本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連交易的事情都是她老公和婆婆在做，她本人沒什麽和其他人打交道的經驗，再加上本來就心虛，稍稍詐了兩三句話，她就承認了是自己做的。
哪怕之前就猜到了實情，周芳和徐玉娟依舊又震驚又氣憤：“老板對我們還不夠好嗎？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
張雲妹搬出丈夫的話：“我自己買來的東西就是我的了，我賣出去有什麽不可以，那些人也是自願花那麽多錢買的，我又沒有騙他們。”
周芳年輕一些，做了經理之後又補了不少相關知識，這會兒完全沒有被她繞進去：“我們的員工手冊上寫的清清楚楚，不允許將酒店的東西做二次售賣，你既然簽了工作合同，那就得遵守規定，更何況你把酒店只賣給住客的東西高價賣給別人，也違反了《不正當競爭法》，是違法的你知道嗎？如果姜總報警，你要坐牢的！”
張雲妹聽說要被開除就立即緊張起來，再聽到坐牢，頓時嚇得臉都白了：“那……那我賣自己的東西，怎麽還要坐牢呢？”
徐玉娟嘆了口氣，後悔自己之前沒有對手底下員工好好培訓一下員工手冊，她們手下多是沒讀過多少書的村裏人，確實有很多人不懂這事的嚴重性。
“你是初犯，好好跟姜總說說，應該是不會報警，但開除是肯定的了，”周芳看了張雲妹一眼，又是生氣又是為她惋惜，“你怎麽想到做這種事呢？我們這酒店多好，你去外面打聽打聽行情，像我們這種規模的酒店，客房清潔能拿到的工資頂多也就只有這裏的一半，老板還提供免費的蔬菜水果，空下來溫泉也隨便我們泡，小周大夫那裏又免費給看病，教我們鍛煉身體，我都覺得上輩子燒高香今年才能找到這麽好的老板，你上哪兒再去找這麽好的工作去？”
張雲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她其實不是什麽貪心的人，平時不喜歡花錢，也沒什麽需求，根本不需要賺那麽多錢。
可自從她能從酒店拿東西回去賣，無論是老公還是婆婆都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她是家裏最大的功臣，比村裏其他女人都厲害，從小到大，她什麽時候聽過這種誇獎，她當即就昏了頭了，只想著多從酒店拿東西回去讓他們賣，賺的錢越多，老公和婆婆就越誇她。
“我早就跟你說，酒店有員工宿舍，你何必要天天回去……”聽她這麽說，周芳和徐玉娟也知道她是被家裏人哄了，但事情已經做下，再有什麽理由也沒法改變她嚴重違反酒店規定的事實，周芳嘆了口氣，“你一會兒跟我去見姜總吧，還有跟你一起賣東西的，把名單一起拿出來。”
張雲妹入職不是第一次見姜樂，這小姑娘年紀不大，總是笑瞇瞇的，看著脾氣也很軟和，有時候能看到她在花園裏端著一盤徐主廚給的點心邊逗客人的貓邊吃，像是有錢人家嬌養出來，不需要管事的大小姐，哪怕後來知道這酒店是她自己一手創辦，員工們也沒怎麽把她當作印象裏的那種嚇人的大老板來看待。
然而今天走進辦公室，還沒開口她就有些腿軟，除了她以外，辦公室裏還有那些賣過東西給她的員工，都用譴責埋怨的目光看向她，覺得如果不是她開了這個頭，她們不會受到牽連。
張雲妹在眾多目光的註視下，老老實實的將之前跟兩位經理說的話又說了一遍，說到後面她自己都後悔了，年輕的老板輕嘆了一口氣，隨後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麽招聘附近村裏的人來我這裏做事嗎？”
“因為……我們離得近？”張雲妹小心的開口。
姜樂搖頭：“我這裏有員工宿舍，工資開的高，不缺願意來打工的外地人，甚至也不缺專業的客房清潔人員，你們入職前去培訓的那家清潔公司就曾經有不少老員工跟我打聽過要不要招人。”
張雲妹茫然的看著她，姜樂繼續道：“因為周經理和我說，酒店的工作改變了她的人生，她以前就是個圍著孩子和家裏竈臺轉的普通農村婦女，家中裏裏外外的活都是她一個人幹，辛苦半天，男人拿回來的錢，她一分也不敢用在自己身上，卻還是被說不會掙錢只會花，想出去工作家裏人又不讓，說孩子沒人帶，家裏的活沒人做，她出去也掙不到幾個錢，還不如好好照顧家裏。”
張雲妹轉頭看看周芳，她來的時候周芳就已經是客房部經理了，穿著工作服，做事雷厲風行，她一直以為周芳從剛開始就是個很厲害的女人，所以才能當上經理，沒想到她以前和自己是一樣的。
周芳接過姜樂的話：“我來這裏上班之後，漸漸賺到了錢，終於不用過手心朝上跟人要錢的日子了，剛開始家裏人也看不上我的工作，覺得我一個女人家，就算工作也不過是賺幾個零花錢，養家還不是靠男人，後來我會的越來越多，姜總看我做事靠譜，又給我漲工資，到我工資比我男人多的時候，他們總算是看得起我了，今年開年過來，姜總讓我當了經理，我幹脆就讓我男人回來，別在外面打工了，賺不到幾個錢，還沒人照顧家裏，不如在家帶孩子，好讓我安安心心工作。”
張雲妹剛開始聽著還點頭，到最後一句話，她猛然瞪大了眼睛：“還……還能讓男人回來帶孩子，我們在外面工作？”
“我以前也覺得不行，”周芳說道，“後來我想，都是給家裏賺錢，誰賺得多就以誰為主不是很正常嗎，就和家裏提了一句，沒想到沒人反對，我男人還挺高興，畢竟我可不像他那樣摳摳搜搜，家用都舍不得給，反正賺得多，大家一起過好日子。”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次招聘的時候周經理和我說，希望我多招些附近村子裏的女人，她想要更多以前和她一樣處境的女人們能有和她一樣改變人生的機會，”姜樂看向張雲妹，“但這個機會，不是像你這樣用的。”
張雲妹楞在原地，她能感受到姜總和周經理語氣中的失望，她又讓人失望了。
她心裏萬分懊悔，就是啊，明明是這麽好的機會，村裏那麽多女人來這裏應聘，選上的只有她一個，大家多羨慕她啊，她那時候每天早上在大家羨慕的眼神中出來上班，晚上又帶著酒店裏買的蔬菜水果，在大家羨慕的眼神中回家，她那時候明明心裏也很驕傲，也下定決心要好好工作，讓大家都像崇拜周經理那樣崇拜自己，後來……怎麽被丈夫和婆婆哄了幾句，就做出這種事情來呢？
她還好幾次都沒有認真打掃房間，因為她看到房間裏的溫泉沐浴球，心裏就在想這東西要是拿出去，能賣多少錢，也幸虧她膽子小，加上每次打掃完房間後都會有組長檢查，所以她沒敢偷，她明明一直都是村裏最老實的人，為什麽到後來滿心都是偷東西出去賣呢？
張雲妹閉上眼睛，她心裏後悔，可她知道，現在後悔已經沒有用了，她低聲開口：“姜總，我認罰，我應該被開除，不過其他人是被我騙的，我告訴她們我是買了送人，他們才轉手賣給我，也沒賣的很貴，您能不能不罰他們？”
“東西賣給你，也是二次售賣，同樣違反規定，”姜樂開口，“他們都是成年人了，事情做了就要有能力接受懲罰。”
一旁的其他員工們齊齊臉色一變，以為自己也要被開除了，好在姜樂沒有給張雲妹拉更多的仇恨，又接著道：“但他們情節輕微，所以這次就先扣錢，不會開除他們，你……收拾一下東西，等下去辦理離職吧。”
辦公室裏再一次安靜下來，小五出現在姜樂面前，黑豆似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為什麽她會偷東西呢？”小五問姜樂，“我一開始以為她會是個很精明狡詐，愛錢如命的人，可現在看來，她……好像挺……”
小五想不出那個形容詞，姜樂接口：“懦弱。”
“懦弱？”小五歪了歪頭，不理解她的意思。
“是人就有貪念，每個人都有，”姜樂說道，“我的貪念是健康，周芳她們的貪念是事業，是成功，張雲妹丈夫和婆婆的貪念是金錢，而張雲妹……她的貪念，是想得到別人的認可。”
“丈夫和婆婆偶爾的認可讓她的內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所以她就想得到更多，如果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比如周芳，她會努力提高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能夠匹配上自己想要的東西，但那會是一條艱難，而且可能會失敗的道路，張雲妹沒有那樣的勇氣，所以她發現了一條更便捷的道路，”姜樂接著說道，“她選擇不停滿足丈夫和婆婆的貪念，然後換取他們虛偽的誇讚，來滿足自己的貪念。”
“虛偽的嗎？我還以為她的丈夫和婆婆拿到了錢，會是真心誇她。”小五驚訝道。
“那種人哪裏來的真心，”姜樂嘲諷的笑了一下，“他們不過是掌握了張雲妹的弱點，以此來控制她，好讓她聽話罷了，這種誇讚來的容易，消失的更容易，一旦知道張雲妹被辭退，他們對她的鄙夷會比之前更甚。”
“和自己實際能力不匹配的東西，確實是留不住的。”小五評價，“那張雲妹以後怎麽辦呢，她會比之前過的更不好吧？”
“不知道，”姜樂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我沒有扣她這個月的工資，希望她能聰明一點，給自己留下這最後的一筆錢吧。”
希望她這最後的一點善良是值得的，經歷了這麽多事，總該變得聰明一點吧，姜樂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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