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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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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

姑蘇有一條長河, 河水如帶,流水叮咚,兩旁白墻黛瓦的小樓林立, 商鋪繁華, 河上拉客的烏篷船漂流而過,一蓑煙雨任平生。

一座小樓的二樓菱花窗旁,坐著一個身穿綠羅裙的少女,少女慵懶地靠在窗扇上,手中拿著一本話本,那話本名叫《我與將軍解戰袍》。

挺風流的一名字。

少女翻動著書頁, 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哎喲!小姐,你怎麽又在看這本書?”

書雲走過來奪過她手裏的話本:“小姐,你也不嫌臟了眼睛,姑爺哪有書上寫的這樣惡心?”

“姑爺?誰是你姑爺?”少女冷不防一問。

書雲意識到說錯話:“衛大人哪有書上寫的這樣惡心?說他在春風樓當小倌也就罷了, 怎麽能說他喜歡二公子呢?”

這種編排,她是一萬個不信的。

沈青杏卻陷入了沈默中, 這一個月來,她常常就是這樣獨自一個人發呆,好似靈魂出竅了一般,書雲看得心疼,“小姐,你又想大人了?”

沈青杏棱她一眼:“誰告訴你我是在想他?”

“那不然的話, 又是想誰呢?以前二公子去打仗時, 你就算想他也不會想成這樣啊。你既然舍不得大人, 為何要與他和離呢?”

“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傳你是因為知道了他是個斷袖才與他和離的。”

沈青杏說:“對,我就是知道了。他不喜歡我, 喜歡男人。”

“不可能呀!”書雲還是不信,“大人他明明就喜歡你,他看你的眼神都跟別人不一樣,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早上他離開時又回來屋子裏看了你好幾次,他那是舍不得小姐你呀。”

沈青杏不想再議論這件事,打斷她:“你去打探一下,這本話本是從哪裏流出來的?”

上一世她沒來得及細查,這話本出現得太過蹊蹺,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活在書中,這本話本的出現總該是有人散播的,衛紀黎在春風樓的事沒幾個人知道,還有他喜歡哥哥的事,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

靠近衛城的平城,最近因為與南越交戰,城裏人心惶惶,街上做生意的都少了一半,不少人還舉家搬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接著一陣的爆笑在一間屋裏響起,林七雪那爽朗的笑聲,快要把旁邊人的耳膜震破。

“給老子閉嘴!”衛紀黎隨手丟了一個墨條向他砸來。

林七雪半躺在小榻上,躲開他丟過來的墨條,捧腹大笑:“寫這本書的簡直是個人才!我都懷疑這書是我那個小弟妹寫的了。”

衛紀黎面色難看,他不禁幻想沈青杏看到這個話本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

她會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喜歡她哥哥?

“你說說你,你平日裏都對那沈月微幹啥了?讓別人有這麽大的誤會?”

衛紀黎也郁悶至極:“我怎麽知道?”

“我不是讓你去查話本是從哪裏流出來的嗎?你怎麽還在這兒待著?”

“等我先把它看完,這故事太精彩了!霸王硬上弓?你對沈月微?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給老子滾!”衛紀黎大吼。

“好好好,我這就去查。對了,你還沒找到小弟妹嗎?這都一個月過去了,她到底躲哪兒去了。”

衛紀黎捏了捏眉心,外面走來了一個士兵,敲門道:“監軍大人,將軍請您過去一趟。”

衛紀黎起身走了出去,他來到平城已有半月,期間與南越交戰過一次,但南越人可恨至極,竟然用衛城的百姓來當肉盾,沈月微不得已只能退兵,將營地紮在隔壁的平城外,如今喚他去,恐怕是有了新的作戰計劃。

因為沈青杏突然和離的事,沈月微心裏很擔憂她,怕她出事。

最近全國各地又出現了一本話本,而他正是話本中的主人翁,若非是有要事,他是一萬個不想見衛紀黎的。

剛好,衛紀黎也不想見他。

“可是有什麽計劃了?”

沈月微道:“再過三日便是南越的拜神節,南越人都會過這樣的節日,我打算在那一日去偷襲。”

“你可有詳細計劃?”

“這段日子我派人探查過,衛城守衛最薄弱的是西門,屆時我帶兩千騎兵進去,宰了那守城將領。”

衛紀黎說:“此次守城的是胡英烈下面的一名猛將,不容小覷。”

“嗯,屆時你帶著大部隊守在南門,等我消息再發起進攻。”

兩人接下來又交代了一些詳細的作戰計劃。

*

林七雪查話本的來源,查到了揚州春風樓。

近日春風樓的生意可謂是爆棚,就因為那本話本的緣故,吸引了不少遠道而來的客人。

結果他剛一進去,就聽見一個清亮的女音,似乎有些熟悉。

他朝裏面走去,看到了一個少女的背影,那少女臉上蒙著面紗,正站在一排男子面前挑選。

“不行,不行,你們這兒不是號稱揚州第一樓麽?怎麽就這些貨色?本小姐不滿意!”

說話的人正是黎揚靈。

這段日子她被家裏人催婚催得要煩死了,話本流傳起來的時候,她捧著那本書難以置信,她必須要來春風樓問個清楚。

但無論她問誰,他們都說不知道,都說不認識什麽衛紀黎。

再怎樣說衛紀黎現在也是陛下親封的樞密使大人,誰敢在背後嚼他舌根?

那個陰險小人就是因為這一點,才寫下這本書然後大肆發行的。

她手裏拎著一壺酒,仰頭又喝了一口,隨後轉身一瞥,就瞥到了堂中的林七雪。

她喝得有些醉了,一時竟沒把他認出來,走過去撲到了他的身上,攬著他的脖子魅惑地吐氣:“這位小倌長得倒是貌美如花,就你了。”

她將其拽上了樓梯,老鴇見狀,忙跟上去:“小姐,那公子不行啊!”

“有什麽不行的?”她將腰間的一個錢袋扔給了他,“滾遠些,別打擾我與美人兒共度良宵。”

林七雪被她拽入了一間上房內,房中香煙繚繞,燭火搖搖,紅紗輕幔舞,旖旎春光好。

“你松開!”他總算是說了話。

黎揚靈哪裏舍得松開,她早決定好了,她不要聽爹娘的話,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世家公子,與其那樣,她倒不如來點一個漂亮的小倌,以後就把他養著,總歸比那什麽世家公子忠心。

她將他推倒在紅羅帳內的床榻上,然後飛快點下了他的穴道,嘻嘻一笑:“哈哈,你跑不了了吧。”

林七雪眉頭快要皺成刀了,想他英明半輩子,卻不想栽在這樣一個小女子手上。

“老子不陪你玩,你快給我解開。”

她的柔荑撫上了他美玉一般的面龐:“為什麽啊?我長得不美嗎?還是……你有花柳病啊?”

林七雪要氣炸了,他以為她是這裏的常客,幾年前不僅在這兒點了衛紀黎,現在又跑來花天酒地,還把他給抓了。

“你才有病!快點給老子解開,不然,小心你的人頭!”

黎揚靈混跡江湖多年,那可是被嚇大的,吼道:“老娘今天就要買你!你給我好好躺著別動!”

說完她就扒了他的衣裳。

“嘖嘖嘖,小公子皮膚很白嘛。”她的指腹在他的茱萸上輕揉。

林七雪惱羞成怒:“你快滾!我不和兄弟睡一個女人!”

黎揚靈聽不懂他講話,什麽都不管,直接就坐了上去。

林七雪想死的心都有了,怒罵道:“你以後讓我怎麽去面對我兄弟?”

黎揚靈渾身都疼,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她心道這怎麽與她想象中的極樂不一樣啊?

她痛得想打退堂鼓了,但是聽到他嘰嘰喳喳,覺得煩。

“哎呀,別吵吵,你這樣不配合,誰都舒服不了。”她俯下身去用唇堵住了他的嘴巴,試探地舔了舔,笑起來說:“你還挺甜的。”

她接著又親了親他的臉頰,笑得心花怒放:“你長得好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啊,他是誰來著……唔,想不起來了……”

“管他的,不想了。”

*

天光破曉,霞彩擠入窗扇縫隙中,如破土而出的金色嫩芽,鮮活又充滿朝氣。

隨後,一聲巨大刺耳的尖叫在春風樓內響起。

黎揚靈驚駭萬狀,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之人。

怎麽會是他?!

要命了!

她敲了敲腦袋,自己昨晚怎麽醉得這樣糊塗?怎麽就和這個人睡了呢?

林七雪被她的尖叫震醒,腦子都要裂開了:“給老子把穴道解開!”

他一開口,發現自己聲音竟然啞成這般模樣了。

黎揚靈混沌不清,給他解開了穴道,下一瞬,就被他掐住了脖子。

只見少年通紅著雙眼,殺氣勃發,指節收緊,似要將她活生生掐死在這兒。

少年衣衫淩亂,發絲披散,眼尾殷紅,宛如妖孽。

“救……”命!

林七雪目光忽地瞥到床單上的一抹紅,渾身一僵,手上力道也松了不少:“你……你……還是……頭回啊?”

黎揚靈聞言,臉頰紅得滴血,一把掙脫開他的桎梏,一拳頭朝他砸去:“你這個混蛋!你昨晚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誰?你騙我!”

“你昨晚都醉成那樣了,我跟你說你也不聽啊!”

林七雪揉了揉被砸的臉頰,忍住還手的沖動,道:“所以,你與小黎沒關系咯?”

“我跟他能有什麽關系?倒是你!你這個惡心的斷袖,你昨晚那樣欺騙我,我一定要殺了你!”她說著就要去拿她放在桌上的寶劍。

“老子不是斷袖!小黎他也不是!”他拉住她的手腕,將她又給拽了回來,“倒是你,一個世家大小姐,成日裏混在秦樓楚館像什麽樣子?”

“本小姐的事要你管?”

“本來我是不愛管的,但是現在你既然與我生米煮成熟飯,那我必定是要管到底的。”

“???”

“你做夢!就你也配管我?”

林七雪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然後他就朝她欺身壓了下來,將她困在鐵臂內:“昨夜我被你點了穴道,一點都不盡興,今天就好好教訓一下你這個膽大包天的女賊!”

“你要幹嘛?”她大叫了起來,林七雪威脅她,“你再叫,信不信我也封了你的穴道。”

黎揚靈終是怕了,半推半就:“我要跟我哥告你的狀……”

“你哥現在可管不到你這兒來,他自己都自顧不暇了。”

他只是隨便親了她幾下,她就軟成了一灘水,她眼神迷茫:“好奇怪啊,為什麽今天與昨天感覺很不一樣?”

“廢話!你昨夜那樣把我當作一個木頭屍體,能有什麽樂趣?”

“這樣啊……那你昨晚要是肯配合,我就不會點你穴道了呀。”

“配合?”林七雪氣笑了,怒吼道:“我為什麽要配合你?”

“老子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竟然就被你這樣毀了,我真想殺了你!”

黎揚靈想起來他武功高強,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臉上終於露出懼意來。

“現在後悔?晚了。我今天一定要讓你知道隨便招惹男人的下場。”

*

衛城西門處,沈月微一身戎裝,帶領兩千精銳在城門口撕開了一個口,然後悄無聲息地混了進去。

城中原太尉府,現在已經淪為了南越人的享樂場。今天,這裏聚集了不少人,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拜神儀式。

南越崇尚神明,不過他們所祭拜的神明與中原卻大不相同,他們祭拜的都是一些血腥兇殘的大兇之神。

太尉府中,院子裏臨時搭建了一個祭臺,上面擺放著一個神龕與眾多牛羊美酒祭品,四周圍跪著不少穿著異域服飾的人,眾人異口同聲,唱著古怪的歌謠。

就在眾人唱得正是沈醉之時,沈月微帶兵殺了進去,眾人被這場夜襲搞得措手不及,沈月微的目標很直接,那就是那位守城將領。

守城將軍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他比起其他人要冷靜許多,仿佛早知道他會來一樣,他抄起腰間的金色大刀,將案上的一個香爐朝著他斜飛了去。

沈月微長劍一擋,那青銅的鏤空香爐就在他劍下裂開,濃濃青煙升騰而上,湧入他的鼻尖。

那青煙像是侍女披的輕紗披帛,柔青色的,飄搖不定,抓不住,握不著。

那是一種極其香的味道,他形容不出來,但是卻知道它有一種能讓人陷進去的魔力。

眼前煙霧繚繞,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瀘關,四處高山峻嶺,連飛鳥都不來棲息,他趴在一塊石臺上,仿佛等到絕望了。

在那霧霭蒙蒙中,他又看到了那些勇往直前的勇士,他們是真正的巨人,是他心中最敬仰的英雄。

可是,他卻看到那些高大的英雄被朝廷的鷹犬一個一個地殺掉。

明義堂,本是天下一派清流,是正義之幫,他們應受萬人敬仰,可是卻死在了這樣骯臟的權利陰謀中。

當年若不是為了來增援瀘關,他們不會暴露在十二繡樓的形跡,也不會招來一場殺身之禍。

說起來這一切,都怪自己沒有能力。

若當時他能夠走出瀘關去搬救兵,就不會有接下來的這個慘案了。

“沈月微,十二繡樓因你慘死,明義堂因你而滅,你可有罪?”

他答:“對,我是罪人……我對不起他們……”

“那就拿起刀,自戕替他們贖罪吧!”

那人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帶著某種蠱惑力,而他竟然真的不受控制地擡起了劍,劍尖指向了自己胸口。

“將軍!!!”

後面有人在大喊他,那是他的副將。

沈月微陷入了深深的譴責中,十二繡樓的那場熊熊大火在他眼中蔓延,那是壓在他心上的一塊巨石,這麽多年了,他還是無法走出來。

那些無辜的年幼孩童、柔弱婦人,不該死得那麽淒慘的。

他如同中了蠱一樣,劍尖沒入胸口,那一刻,他聽到了來自遠處的笑聲。

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他們笑得詭異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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