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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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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破曉。

“實驗?”

“……讓那家夥跟你說吧。”

黑澤陣原本想說什麽,又把話頭扔給了水谷。

任誰都看得出來,亞莉克希亞是這裏知道得最少的人,外面那些剛被“回收”掉的“屍體”知道得可能都比她多。年輕的BOSS完全沒有讓她了解這些事的打算,亞莉克希亞本人又長期過著擔驚受怕的生活,自然不會特地去問自己不該知道的事。

水谷看這兩個人不繼續走了,也往那幾幅油畫上看去,不過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視線,對亞莉克希亞說:

“先生現在的研究是基於一項上世紀初的實驗計劃進行的,‘法夫納’是那項實驗裏唯一成功的完成品。那項實驗在接近完成的時候遭到破壞,先生回收了實驗室殘留的‘法夫納’的組織樣本,並以此為實驗基礎培育了一批新生兒。您和克麗絲小姐就是這項實驗裏誕生的人類的後代。”

當年的烏丸蓮耶得到了實驗的資料,但實驗不可能憑空完成,所以他也提前做好了準備,留存了唯一成功體的樣本。

但當時無論是克隆技術還是基因實驗都還在起步階段,更不用說利用這種技術大規模地培養備用的身體了,所以他選取了另一種方式來完成自己的目的,幸好他有足夠的時間。

水谷的敘述是客觀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他以最少的字數向亞莉克希亞說明了“奧丁計劃”相關的事,又在她沈默的時候說:“請您不用擔心,先生一直將你們當做真正的後代看待,從未想過將你們作為這些實驗的犧牲品。”

真的嗎?亞莉克希亞沒有說話。她搖搖頭,又看了一眼那幅油畫上的金發女神形象,說我們走吧,我沒有問題了。

但黑澤陣有個問題。

“他沒跑?”

他剛才就在想烏丸怎麽沒跑。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烏丸的智商再低也能看出來自己是去殺他的了,有必要見面是一回事,什麽準備都不做就等黑澤陣過去,這對烏丸來說是不可能的事吧。

黑澤陣看著水谷,水谷說先生一直在等您,我只負責帶您過去。

“呵。帶路吧。”

黑澤陣說完,就徑直往前走。

其實他也不需要水谷帶路,這座別墅內部的結構他清楚得很——這裏跟烏丸蓮耶在洛杉磯海岸山麓的那座別墅一模一樣,每次那位先生叫他過去,都是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個位置,黑澤陣閉著眼睛都能走到烏丸在的房間門口。

裏面的空氣讓人作嘔,該死的老東西本來就要死了,還要在這個世界上茍延殘喘。

他走到了一扇門前。

這扇門緊緊閉著,被推開的時候擦過地毯,發出很輕的聲音,裏面光線較暗,很淡的熏香味從房間的深處傳來。

寬大的椅子上坐著一位年輕人,起碼看起來年輕,名為五十嵐的年輕老師正拿著一份英語試卷,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他姿態放松,就好像只是在等待一位很平常的客人;意識到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擡頭看來,看到黑澤陣就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五十嵐放下那張帝丹中學二年級B班的試卷,對黑澤陣說:“你來啦,黑澤同學。”

上個星期他們也是這麽打招呼的。

亞莉克希亞直覺哪裏不對,她見到的外祖父從來沒有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但她想拉住黑澤陣的時候,那個銀發的男人已經擡腿往裏走了。

一叢明亮的銀色從她眼前飄過,也從她手心裏滑走,黑澤陣徑直走到年輕的BOSS面前,從五十嵐手裏搶過那張試卷,看到上面寫的還是他的名字。

“黑澤陣”的名字。

他不滿地瞇起眼。黑澤陣記得自己就沒考過試,開學的摸底考試被他翹了,但這張試卷上卻寫滿了他的字跡,不多不少考了個滿分。

黑澤陣擡手把那張試卷撕了,扔到五十嵐的桌子上,才問:“這是什麽?”

年輕的BOSS笑起來,合攏十指,將手撐在桌子上,慢悠悠地說:“學生缺勤率達到一定程度是會扣班級分的,沒辦法,我只能替你把考試替做了,跟校長說你生病在家做的。”

他的語氣裏還有點埋怨,怎麽想都是在說被校長罵的事,當老師遇到這種情況在所難免,幾個小時前他把鑰匙和手機忘在商場裏的時候是真的想過要不然把學校給炸了吧。

反正他用五十嵐的身份繼續當老師就是圖個新鮮,只要想走他隨時都能走,而且不會被其他人察覺到問題——身份沒暴露的前提下。

現在可不一樣啦。

年輕的BOSS把被撕碎的試卷掃到桌子下,收起了那副老師的表情,困擾地說:“你的朋友們就快找到這裏來了,我該拿他們怎麽辦?”

“不殺了嗎?”黑澤陣冷冷地反問。

“我怎麽會跟那個我一樣,現在的我還是個和平主義者。”年輕的BOSS擺擺手,好像他真的是好人,外面那些也不是他讓人幹掉的。

黑澤陣就看著他演,單手插在口袋裏,直到水谷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亞莉克希亞走到了黑澤陣身後兩步的位置。

年輕的BOSS看到她,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阿莉婭。”

“外祖父。”亞莉克希亞低著頭,說話的聲音也很低。

她過去的人生,包括有記憶的部分和沒有記憶的部分,都沒能逃出這個人的羽翼,哪怕外祖父回到了她從未見過的年輕時候,她跟這個人見面時候的緊張和不安也不會減弱半分。

年輕的BOSS端起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杯子的邊緣,漫不經心地說:“你應該帶他逃走的,我可以原諒你一次,也可以原諒你第二次,只要你能逃出去,這次我就放你自由。”

他看著亞莉克希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又說:“但他不會,因為他要來殺我。”

話語堪稱直白,亞莉克希亞一時間沒想到應該怎麽回答,到底是詢問黑澤先生還是問外祖父……又或者她確實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接話的是黑澤陣:“行了,你去那邊坐著。”

他對亞莉克希亞說話,年輕的BOSS也沒有反對,水谷將亞莉克希亞的茶杯放在了沙發旁的茶幾上,於是亞莉克希亞遲疑了片刻,就坐到了那邊。

她很清楚自己今天的身份和定位,以她的能力幫助任何人都會拖後腿,所以黑澤先生也好外祖父也好都沒有在意她在場的事,她只是個旁觀者……這麽想著,她看向水谷,水谷向她搖搖頭,說,別插手與你我無關的事,亞莉克希亞小姐。

房間裏的溫度似乎變得更高,甚至到了有點熱的程度,黑澤陣微微皺眉,一字一頓地念出了眼前這個人的名字:“烏丸蓮耶。”

年輕的BOSS攤開手,無奈地說:“別這麽有敵意,Gin,到現在這個時候你也知道了吧,我從一開始就是不希望你死的。”

黑澤陣嗤笑一聲。

他完全沒被這個人打動的任何可能,反問:“你說的一開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你知道我不是未來的我。”

年輕的BOSS想了想,還是就這個問題再強調了一次,才說:“他快要死了,需要你的身體,但當實驗完成的時候,你的身體已經到了無法接受實驗的地步,所以他才會讓你吃下未完成的APTX4869。”

從成年人到幼年,或者從少年體型回歸到成年人的時候,身體的細胞經過了重組,這種變化足以抵消琴酒在過去的二十年裏受過的無數次實驗帶來的失敗後果。

……就算黑澤陣的身體現在是瀕臨失控的狀態也是一樣,在成年人和少年間切換幾次,就能將實驗帶來的隱患徹底消除,至於這種變化帶來的新的問題,烏丸蓮耶也想過解決的辦法。

歸根結底,要不是因為沒有選擇,烏丸蓮耶也不會用他。

黑澤陣嘲諷地翹了翹嘴角:“所以那時候我應該死,不然就不會有這些事。”

年輕的BOSS端起茶杯,卻完全沒有喝茶的意思,他看著黑澤陣,看了好一會兒,才輕快地說:“怎麽會?我說了我不是他,而且我也很喜歡你。我從一開始就在想在怎麽讓你活下來的事,畢竟要換身體,也不是非你的不可。”

他打量著黑澤陣,怎麽看怎麽滿意,但接下來他嘆了口氣,將茶杯放了回去。

“其實不用那麽麻煩,未來的我在臨死前已經找到了合適的方式,只是需要從嬰兒開始對其施加影響才能讓他們的身體到能承載另一份思維和記憶的程度,他已經沒有時間了,才要在你身上下賭註。你看,他也是不希望你死的。”

只要琴酒沒死,不管是變小還是跟貝爾摩德一樣不會繼續生長,哪怕除了副作用外沒有任何變化,那位先生都有機會接續自己的性命;如果死了,那解決掉從不聽話且在他死後必定會反水的刀,也合那位先生的意,不管怎麽樣他都不虧。

至於為什麽要時隔一年才動手,一方面是因為當時那位先生確實要死了,死前也做了完善的安排,琴酒不過是他在天平上加的最後一道保險;而另一方面,也是要讓所有人都以為“那位先生”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死人。

年輕的BOSS隨隨便便地說著年老自己的計劃,從多年前的布置到未來的發展都輕飄飄地說出口,仿佛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最後他嫌棄地說:“未來的我太老了,他的很多看法我都不讚同,但有一點我覺得很對:撿到你是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因為我能給他續命吧。”黑澤陣擡了擡眼,冷淡地說。

“當然,那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在他看不到希望的時候,你出現在了他的面前,而且就像當年的‘Fafnir’一樣,從一開始就是實驗的完成品……聽說你是【A】的孩子,所以你其實是【A】的實驗品?還是他準備用來更換的身體?”

這不是個好的話題。

提到維蘭德的時候,周圍的空氣明顯冷了下來,縱然在這位年輕的BOSS看來,忽然跳出來的【A】先生跟他的Gin實質上應該是更冷漠一些的關系,但既然Gin表現出了不想談這件事的態度,他也就把這個話題輕輕略了過去。

未來的我果然是輸得徹底,年輕的BOSS想,你心愛的刀一直惦記著最初的主人。

他慢悠悠地說:“當然,其實你的來歷並不重要,未來的我也是這麽想的。只是當時他沒能覆原另一部分的研究,把你當做了新的樣本,等他發現你也無法覆制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的語氣裏頗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他有未來的自己的記憶,但那份記憶實在是太漫長了,所以他直接看了當初的研究記錄。

在核心資料被銷毀後,“奧丁計劃”的覆原研究就變成了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特別是“A”——“Alfheim”這一部分的研究,是一切實驗的基礎,原本完成度最高的部分。因為本身就已經是完成狀態,未來的烏丸也沒有讓人著重研究,等到核心資料丟失……這也成為了最難覆原的部分。

這部分的研究與印刻(刻錄思維)的素材(人類)本身有關,具體說來就是將未來的身體改造成能接受實驗的程度。如果沒有這項過程,即使從人群裏篩選出能進行印刻實驗的人,重新獲得的生命也只有三五年的保質期。但“琴酒”是不同的,他的身體原本就無限接近“Alfheim”的完成狀態……就跟當初“奧丁計劃”唯一的那個成功的實驗體一樣。

未來的烏丸曾經拿到了通往下一個百年的邀請函,被當做亞莉克希亞的兒子抓住的少年有著完整的實驗適應性,他身上沒有被做過實驗的痕跡,卻受到那些物質的牽引,未來的他不知道其中的緣由,但這並不影響那份如獲至寶的心情。

所以,就算沒有亞莉克希亞,烏丸蓮耶多半也會留下琴酒;只是沒有特地去進行DNA檢定和血液檢測,他不一定能很快發覺當年那個銀發少年身上的秘密。

他對琴酒縱容且審視,活一百年怎麽夠呢,他想要活得更久。繼續在琴酒身上做實驗的結果就是連自己的壽命一同耗盡,等到轉移思維和記憶的研究完成的時候,唯一能真正印刻記憶、剩餘的壽命也不會減少的琴酒,也因為長期的測試實驗無法接受印刻過程了。烏丸蓮耶親手葬送了上一個自己,卻為下一個自己開啟了這扇通往永生的大門。

“實驗已經完成了,我沒有跟你敵對的必要。”年輕的BOSS向門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門被偷偷推開,那個金發的小女孩從那邊探出頭來,看到五十嵐向她招手,就放下一直抱著的醫藥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她的裙子上還沾著一點血,她用手攥著裙角把那部分藏了起來,跑到五十嵐面前,歡呼雀躍地說:“我做完啦!”

這是個真正的小女孩。

年輕的BOSS摸了摸她的腦袋,誇獎她說做得好,諾維雅(Novia);然後又向黑澤陣介紹,說這是實驗最後階段的成果。

他把小女孩放到黑澤陣面前,說:“她叫諾維雅,莎朗的克隆人。如你所見,從出生開始就接受了實驗調整,是‘跟你一樣的人’。我們已經掌握了完整的技術,不需要大規模篩選、也不會觸動某些人敏感的神經,就能獲得永恒的生命。當然,也沒有一定要用你的身體的必要了。”

小女孩大概只有三四歲的年紀,考慮到實驗環境能讓他們長得更快,她的實際年齡可能更小。

她看著眼前的銀發大哥哥,向黑澤陣張開手臂,黑澤陣面無表情地躲開,臉上仿佛寫著烏丸你是打算變成小女孩嗎。

年輕的BOSS察覺到了他的想法,說不是她,諾維雅只是我的後代,既然未來的我給了她名字,那她就不會成為“我”的身體。

他擡起手,又放下,解釋說:“未來的我的計劃是奪走你的身體,再慢慢培養新的素體。但從醒來開始,我就在做準備,畢竟我不想讓你死——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看著你。”

年輕的BOSS說到最後這句話的時候,非常坦然且愉快地笑了一下。

雖然不是一直在看,但“黑澤陣”在哪裏、大致有什麽樣的經歷,他都很清楚。ANI結社的事,組織覆滅的事,永生之塔的事——事後他幫忙報仇了,還有黑澤陣失蹤後、他終於再也無法袖手旁觀,將這個人圈到自己的視線範圍內的事。

站在他對面的銀發男人依舊沒什麽反應,但到現在都沒動手已經超出了年輕BOSS的預期。

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攤開手,說:“這一年以來我都在做準備,也為我自己制造了新的身體,所以就像我最開始說的,別那麽有敵意——Gin,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

黑澤陣聽他說到這裏,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烏丸的可能也是。

他伸出手,隔著桌子攥住了五十嵐的衣領,慢慢地說:“你說得很好,但如果是這樣,你根本沒有接觸我的必要。”

技術都成熟了,都能直接制造用來換身體的人偶了,還來找他做什麽?

說這些話不過是為了讓他放松警惕,要是那幾個正在找來這邊的人在場,他們估計已經開始笑了。因為年輕的BOSS不像是年老的自己那麽謹慎、從容,百年的時間給他的不只是經驗,還有一份真正的犯罪者的思維——當他放棄未來的自己制定好的計劃、自以為能有更好結果的時候,他就已經走在了失敗的路上。

年輕的BOSS依舊在笑,說話的語氣也很溫柔:“這是另一回事,但我們確實沒有敵對的必要,不是嗎,我的孩子?”

黑澤陣哼了一聲:“你就這麽自信我殺死你後,找不到你下一次覆活的地點?”

“我對我藏東西的地點還是有自信的。”年輕的BOSS回答。

他當然提前做好了覆活的準備,不然他敢出現在這裏嗎?

琴酒肯定想殺他,這都是未來的自己留下的債啊,這種事……

年輕的BOSS還被攥著衣領,卻對此完全無所謂,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始終擔心地看著這邊的亞莉克希亞。

他用抱怨的語氣對亞莉克希亞說:“阿莉婭,你來說說,我跟他明明是一樣的,獲得了自由意志的人造物當然是人,我不會奪走他的意識,為什麽他總覺得我要殺他呢?”

一直安安靜靜地做個旁觀者的亞莉克希亞沒想到外祖父忽然將話題拋到自己手上,她怔了一下,沒聽懂外祖父想問什麽。

你們……你……黑澤先生想殺你不是人盡皆知的事嗎?就你做的那些事,他殺你還需要理由?

當然,她沒有把這些話直接說出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更委婉的說法:“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年輕的BOSS有些困惑,但很快就為亞莉克希亞的委婉找到了解釋。他嘆了口氣,說:“水谷剛才講故事的時候沒說嗎?阿莉婭,我從未欺騙過你們,我確實是你們的外祖父——在用烏丸這個名字前,‘Fafnir’才是我的名字。”

從百年前的實驗室裏走出的人造人、與塞爾希奧·林合謀終止了實驗的合作者、那片早已無人知曉的廢墟裏的……漏網之魚。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組織樣本放在哪裏,也知道自己的屍體在哪裏,他收集了最後的樣本,保存了太久,在上個世紀的下半場鐘聲敲響的時候,開始重新回到了實驗的道路上。

亞莉克希亞和莎朗是他寵愛的孩子的後代。

五十嵐兄弟也是——是從一開始就被確定為犧牲品,他也從未特地關註過成長的那些。

……

“五十嵐寬太,還是……五十嵐遙鬥?”

新·東京塔頂層的觀景臺上,欄桿外就是飛鳥與流雲的清晨,諸伏景光平穩地舉著槍,對準了站在他對面的年輕男人。

那是五十嵐——具體是哪一位不能確定,但他並不是BOSS,因為這個人不認識他身邊的伏特加。BOSS一定是了解黑澤身邊的人的,但使用BOSS身份的人未必,而且也沒幾個人能想到伏特加回到日本,並提前做出相應的準備。

諸伏景光判斷,從BOSS的視角來看,伏特加應該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回到日本,所以也就沒有特地讓人辨認伏特加摘了墨鏡的照片吧。

伏特加、摘墨鏡、變身.jpg。

對方沒有回答,諸伏景光就重新問了一遍:“我知道你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所以你是五十嵐兄弟裏的哪一個?”

聽到前半句話,站在他對面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五十嵐撩開被高處的風吹得亂糟糟的頭發,終於說了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你現在知道也已經晚了。”

他的語氣很淡、很無趣,透著一種濃濃的厭世感。

只要看到他,就能知道這個男人不可能是BOSS,他沒有野心,也沒有目標,站在這裏的唯一目的或許就是求死。

他擡頭看向對面的兩個人,說:“如果你一定要個稱呼,我是五十嵐寬太。我弟弟已經死了。”

跟他對峙的是諸伏景光和伏特加,沒有其他人。剛才的戰鬥過後這裏也只剩下了這麽幾個人,諸伏景光讓公安的同事先從這裏撤離了,而他和伏特加追蹤五十嵐的蹤跡到了最頂層,觀景臺上方的維修區。

諸伏景光很快就反應過來:“所以當初你弟弟調查的實驗,其實就是烏丸的覆活實驗,從那裏逃出來的人是你,不是五十嵐遙鬥。你本來就是參與了那場實驗的人。”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五十嵐寬太表現出了明顯的厭煩情緒。

他不想回答,也不想交流。

他跟五十嵐遙鬥長得一模一樣,但臉上有黑眼圈,整個人也是一副不怎麽精神的模樣。他盯著對面的兩個人看,在諸伏景光的背後,太陽早已從地平線上升起。

光與影的分界線正在向這裏推進,大地一寸寸地亮了起來。

春季的候鳥從很遠的天空中飛過,鈴木財團的飛艇跟往常一樣在附近的天空中轉圈,上面還有後天寶石展覽會的巨大廣告。

往下看,是春日裏成片成片的緋紅櫻花。

無論是做警察還是在組織裏的時候,諸伏景光都遇到過太多怎麽看都不正常的人,他平靜地分析了局勢,然後對五十嵐寬太說:“你的任務是拖延時間吧,不然也不會跟我們糾纏這麽久。既然如此,跟我談談這些應該符合你的目的。”

五十嵐寬太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衣服的口袋裏。

他看諸伏景光和伏特加沒打算直接開槍,就靠在了背後的欄桿上,問:“你想知道?那對你們來說是毫無價值的事。”

哪有這麽談判的。

顯然五十嵐寬太並不想跟他們談判,而且他的身份也很明顯,就是被放在這裏的誘餌和替身,特地吸引他們視線的存在。跟工藤新一猜的一樣,真正的BOSS並不在這裏。

諸伏景光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倒是根本沒期待過BOSS可能在這裏的伏特加看起來有點煩躁。

伏特加充分表現出了琴酒不在他怎麽做決定的特性,說不如直接把他斃了吧,我看他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只能浪費我們的時間;諸伏景光說再等等,我有一件事想知道。

他在等。

等一件……他覺得應該會發生的事。

五十嵐寬太看了伏特加一眼,將放在衣服口袋裏的手拿了出來,他拿的是個型號很經典的手機,經典到一看就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

他的手指一直放在啟動按鈕上,只要按下去就會——BOOM!所有人都能猜到會發生什麽。

伏特加頓時震驚地轉頭問諸伏景光:“這種型號的手機還沒停產?我在東京就住了半年,已經見過幾十個一模一樣的爆炸啟動器了!”

諸伏景光:“……”

他沈默了足足五秒,才小聲對伏特加說那不是我們日本生產的,你問我做什麽。

去問萊伊啊!他是美國人(按需分配國籍),他知道那個型號的手機是哪來的!

五十嵐寬太看著他們,慢吞吞地說:“殺我?不,我的任務是跟你們一起死,連同這座塔一起。不管是你們還是我,或者這座塔上的其他人,都是逃不出去的。”

下面還沒徹底封閉呢。

連續發生案件是一回事,投資商要賺錢、財團間要較勁、商鋪的老板們火急火燎地要準備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說聽說這種情況後蜂擁而至的記者們了。

“放下槍,不然我現在就按。”

五十嵐寬太的臉上仿佛寫著“反正我不想活了”的字樣,他晃了晃手,說打掉遙控器沒用,我把他粘在手上了,你們可以試試是子彈快還是我按得快。

伏特加:“……”

諸伏景光:“……”

短暫的對峙後,諸伏景光將槍口放了下去,伏特加才不情不願地帶著“你來真的嗎”的眼神把沒關保險的槍揣進了大衣口袋。

諸伏景光有理由懷疑如果他再猶豫幾秒,伏特加就會對那個遙控器開槍賭一把炸彈啟動不了。

五十嵐寬太看到這兩個人的動作,也把手放回了口袋裏,說:“至於遙鬥的事……活夠了想死的人是我,自願參加實驗把身體送出去的人也是我,我本來想就此消失,遙鬥卻找到了我面前。他從小就比我強,各種方面,甚至包括成為實驗體上。”

他就用那種沒什麽精神的表情和聲音繼續說,說他弟弟闖進了實驗室,也已經引起了警察的註意,給實驗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於是他不得不回到學校,繼續那壓抑的、絕望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生活。

當初他想到死亡、想到結束自己的生命,就是因為這樣普通、壓抑,永遠看不到盡頭的人生。

他是個普通的老師,他的一名學生因為霸淩事件最終自殺,他沒能挽救自己的學生,也沒能阻止學生的家長沖進學校捅死了那幾個傷害那個孩子的學生。學校將這件事壓了下去,班級裏變得死氣沈沈,有個學生問他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嗎,五十嵐寬太回答他不知道。

就在秋季學期結束的時候,他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就在這個時候,老家的人給他寄來了信,說如果想要死亡,或許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那就是實驗室的人。

五十嵐寬太這才知道自己和弟弟的人生都是被人看著的,雖然不是計劃好的,但也從未自由過。他用自己的未來和他擁有的全部去交換了弟弟的自由,卻在接近成功的時候在不應該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而知道那麽多真相後,五十嵐遙鬥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他弟弟說,想代替哥哥死亡,讓哥哥活下去。那是五十嵐遙鬥的選擇。

於是他活到了現在,作為弟弟的……作為那位先生的替身,偶爾會去學校上課,更多的時候是在沒有光的黑暗角落裏發呆。

活下來?

他早就沒有那個想法了,他現在更是一無所有。他弟弟已經死了,現在用著他弟弟身體的,是他全然陌生、根本不認識的某個人。

“很無聊吧,我的事,我弟弟的事,我已經活夠了,所以才會站在這裏。謝謝你們能跟我一起聽完這個無聊的故事,現在你們需要跟我一起死了。”

五十嵐寬太的目光落到了諸伏景光身上。

他忽然露出了像是在笑的表情:“我聽他們說,你有個哥哥。”

諸伏景光的心陡然沈了下去。

五十嵐寬太的聲音很飄忽,他擺了擺沒拿東西的那只手,說:“我不確定,只是聽說而已,長野縣屬於我和弟弟的資料……有人找去,所以他們發現了某個人在調查我們的事,而他跟你長得很像,還是同一個姓氏,所以你們應該是兄弟吧。”

黑發的年輕男人依舊站在那裏,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霧藍色的眼睛裏透不進黎明的光。

聽到長野縣,聽到同一個姓氏,諸伏景光就知道他和諸伏高明的關系已經徹底暴露,只是他沒想到烏丸的人查得這麽快——快到他還沒想好怎麽跟哥哥說今晚的事,以及告訴哥哥先躲起來。

他的兄長諸伏高明是個極其擅長推理和判斷局勢的敏銳的人,諸伏景光有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兄長會察覺到問題,但只要有唯一的可能是他會失去哥哥,他的心就開始隱隱抽痛。

因為他的過失,因為他們的調查……

五十嵐寬太臉上沒了笑,他晃了晃腦袋,說:“那個人已經派人去長野找他了,祝你們……祝你們在地獄裏團聚吧,就跟我和我弟弟一樣。”

他擡起手,手裏是那部型號老舊的手機,他的手指依舊放在那個按鍵上,只要輕輕一按就會引發爆炸。

他也一直盯著諸伏景光和伏特加,只要這兩人想再拿起槍,他也會按下爆炸的開關。

太陽已經升到了天空的上方。

朝日的陽光有點刺眼,五十嵐寬太正對著太陽,用另一只手擋住了陽光,說:“這座塔在建造的時候就埋入了大量的炸彈,只要我按下開關,無論是我還是你們,還有新東京塔,都會成為一朵巨大的煙花。本來我的任務是在六點前引爆,但故事都講完了,現在也沒什麽事做,那就只能——”

夜盡天明。

“跟你們,還有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他就要按下按鍵,卻聽到諸伏景光忽然出聲,說等一下,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什麽?

五十嵐寬太慷慨地給了一點額外的時間,聽到諸伏景光問:“所以跟我並稱古橋町假面騎士的人是你,不是你弟弟?”

“……?”

聽到這個問題的兩人,都短暫地停止了思考。

而就在同一個瞬間,諸伏景光背後的風裏傳來了子彈摩擦的聲音,一枚金色的子彈穿過新·東京塔外的湛藍的天空,擦著諸伏景光過去,瞬間洞穿了五十嵐寬太的額頭。

他緩緩倒下,甚至沒來得及按下他手裏的開關。

而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所看到的,就是在距離新東京塔不遠的位置,鈴木家每天都要在這附近飛上幾次的那座飛艇,正緩緩從側方飛過。

飛艇上。

黑色長發的男人剛剛收起了狙擊槍,也撈回了被風吹得上下翻飛的發尾。

“Case closed。”

赤井秀一愉快地比了個手勢。他對自己開槍的準頭還是有信心的,要是這次沒打中,降谷先生就要找他拼命了。

他轉身,對工藤新一說,柯南君,我們這次劫持了鈴木財團的飛艇,財團那邊可能已經報警了吧。

工藤新一心虛地咳了一下,說我給園子打電話了,等她睡醒就知道是我緊急借用了飛艇……才不是劫持!這是借用!借用的!

世良真純戳了戳工藤新一的肩膀,說你往後看,那邊兒還有被我們綁架的劫匪呢。

一溜兒被綁著的人就在飛艇控制室外的墻邊,就是之前的劫匪和被劫匪綁架的殺手……等警察來的時候肯定就能看到偵探、前FBI和MI6綁架一群罪犯並開了朋友家飛艇的生動一幕吧。

服部平次小聲嘀咕:“到時候我們就把工藤供出去……”

工藤新一:“餵!服部!”

幾個偵探打打鬧鬧,瑪麗就在一邊看著,赤井務武說去找基金會的人沒上飛艇,赤井秀一重新看向新東京塔的方向,撥通了給諸伏景光的電話。

應該沒什麽事,他確認過那個人已經徹底死亡,諸伏景光和伏特加也去檢查屍體了,那個人沒有按下開關的可能,到現在也沒有任何動靜……可赤井秀一忽然感到了不安。

一秒。兩秒。

打給諸伏景光的電話接通了,但電話兩邊的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驟然炸響!

不遠處的新·東京塔,頃刻之間發生了爆炸,從下到上,驚天動地、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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