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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克羅地亞CroatianRh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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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克羅地亞CroatianRhaps

無論是外表、神態還是動作,甚至穿的衣服都很像。

遠處是灰色的雲。

這裏不是東京塔的瞭望臺,看不到多遠的風景,但外面的能見度很低。即將到來的陰雨天將視野變得模糊,燈火漸起的城市像鋪開在極光裏的星辰,林立的高樓又像在遙遠的天空下鋪開的遠山。

天與地的界限仿佛沒那麽分明,景色灰蒙蒙的,就像暈開了的水彩畫,又像一片朦朧中的月下冰海。

站在觀景玻璃前的男人回過頭來,掐掉了煙,金發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墨綠色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好久不見。”

金發男人向他笑了一下,幾乎與他背後的風景融為一體,有游客的身影從他們之間走過,卻沒能阻擋任何人的視線。

黑澤陣有一瞬間沒能分清那是不是維蘭德,就好像經年的屍骨覆活站在他面前,但也只是那麽短短的一瞬間。因為維蘭德不會來日本找他,那個人也根本不會抽煙,更何況要是維蘭德能活到現在,也早就沒這麽年輕了。

沒人知道維蘭德不再年輕的時候會是什麽樣。還有黑澤陽。

赤井務武能扮演的,一直是年輕時候的維蘭德……黑澤陣跟他說過不要用這張臉出現在自己面前了。一旦他用了,就代表赤井務武需要維蘭德的身份,而在A.U.R.O早已名存實亡的現在,維蘭德的身份只有一種用處,那就是對Juniper的記憶做點什麽。

“他不會跟我說好久不見,你想假扮他可以不說話。”黑澤陣走過去,就在相隔四五米的位置,也望向外面陰沈壓抑的雲海。

可能是因為剛才發生的命案,也可能是貝爾摩德或者查爾特勒的安排,現在的這個角落相對冷清。但要說是赤井務武的安排,黑澤陣覺得這個人不會做這種事。

“我知道,”赤井務武也沒再看他,兩個人就像完全不認識一樣隔空聊天,“他會給你個擁抱,摸摸你的腦袋,但你會惱羞成怒跟他打一架;後來你長大了,學會在他擡手摸你頭的時候躲開,於是就只剩下了擁抱。不過我覺得你不會讓我那麽做。”

黑澤陣當然不可能答應。

不如說從維蘭德死亡後很多事都變成了不可能,黑澤陣分得很清,他沒有沈浸在過去裏的習慣,更不打算混淆這兩個人——即使他的底層認知承認赤井務武是「維蘭德」。但「維蘭德」不等於維蘭德。

他聽到有人的腳步聲接近,是孩子,和母親,又聽到電梯門打開的聲音,還有兩只小貓晃動耳朵的聲音,和更遠處的說話聲。

等到好奇的游客過去後,他才問:“你就是來跟我說這些的?”

現在怎麽看也不是懷舊的時候吧。想說就等組織徹底崩潰、所有人都能放下心來的時候,說不定黑澤陣能耐著性子拿出一整天來聽赤井務武隨便說。

“當然不是。”

赤井務武的回答也不出他的意料,畢竟赤井家的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都一樣。真純除外,小孩沒有錯。

短暫的敘舊好像是錯覺,赤井務武很快就以他不近人情的語氣開始說正事:“有兩件……三件事,是我來找你的理由。沒人在竊聽你吧?”

黑澤陣把從貝爾摩德的相機裏拆出來的存儲卡放進衣服口袋裏,回答:“不確定。”

他當然不確定,所以才沒說維蘭德的名字,赤井務武也沒說。雖然在這種時候,就算說了名字也不一定有人知道了。

赤井務武終於轉過頭來看他,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說:“把手機扔了。”

公安給的手機,裏面沒點東西才怪。竊聽可能沒有,但定位是少不了的。

不然桐野為什麽能知道他在哪裏?

黑澤陣沒反對也沒動,他們僵持了幾秒,黑澤陣才說:“有地方嗎?讓我洗個澡,順便把衣服換了。”

衣服是愛爾蘭準備的,但主臥的門從來不鎖,誰都有可能進去,黑澤陣相信住在別墅裏那群笨……嗯,那群人不至於害他,但大家都是同行,會做什麽他也不能肯定。

赤井務武說有,但別跟以前一樣失蹤兩個小時。

黑澤陣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別跟我翻舊賬。還有,別用他的語氣跟我說話。

赤井務武往下樓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才說:“起碼在這個時候,他會希望自己在場。”

……

黑澤陣利落地在員工的工作間換了赤井務武給他的衣服,原本的衣服在他簡單沖了個澡的時候就被處理得幹幹凈凈。他本來想把兩只貓也洗一下,不過波本貓和萊伊貓好像發現了他的意圖,一眨眼就自己跑了。

於是他簡單地把頭發擦幹,走了出來,聽到Club333特別舞臺的歌聲從上方傳來,那幾個小偶像的演出活動似乎仍舊在繼續。

“你滿意了?”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北歐國家帶著點傳統風格的式樣,知道這不是商場裏買來的衣服,他還小的時候維蘭德就喜歡給他穿這種衣服……那座城堡裏還有一堆,現在帶過來尺碼倒是剛好。

但有個壞消息,他這麽走在路上,難保不會被人當那個……小孩喜歡的Coser。

“一般,”赤井務武還真評價了,“沒你小時候穿得那麽可愛。”

“……”

如果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有人的地方,黑澤陣肯定是要跟這人打一架的。

他轉過頭,不去看那個用了維蘭德外表的人,說話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說正事。”

赤井務武也跟著換了個語氣:“月中我找到了隱修會的幾個殘黨,根據他們提供的情報,新的「六分儀」正在日本境內活動,而且非常活躍,聯系了多個舊據點,疑似想要重建隱修會。”

“他做不到。”

“我看著,他做不到。但上周,隱修會在東京的一個舊據點「天文臺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意外死亡,我在他們那裏找到了隱修會的聯絡信號。不排除他們已經註意到你的可能。”

“我沒見過類似的人,”黑澤陣下意識地避開了「隱修會的人為什麽可能知道他」這個話題,直接從他知曉的情報說起,“公安的資料裏也提到了這個人,我讓酒井給你了。”

“來日本的「六分儀」也未必是他們知道的六分儀,反正到現在為止沒人見過他。”

赤井務武說到這裏,頓了頓,拿出了一根煙。

他們兩個正在東京塔二層的商場裏閑逛,即使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也終究沒有停留多少。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低,說的也不是日語,如果沒受過專業的訓練,大概連他們在說什麽語言都搞不清楚。

黑澤陣懶得去想赤井務武為什麽停頓,直接說:“第二件事。”

赤井務武道:“烏丸集團的事,有你在找的人的線索。”

黑澤陣忽然停下腳步。

他瞇著眼看了那個“維蘭德”一會兒,才語速緩慢地說:“你根本沒離開日本。”

知道他在調查什麽、找什麽人很容易,畢竟黑澤陣沒對自己人隱瞞過這件事,就算公安的那個小警察都知道他在找加爾納恰。但如果要有線索、調動A.U.R.O的力量,就不是回到歐洲還能做的事了。

“我讓酒井回去了。”赤井務武這麽回答。相當於承認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日本。

黑澤陣沒說什麽,繼續往前走。他現在有點希望手邊有個降谷零,那他就能拿著降谷零,讓降谷零對維蘭德說……不,對赤井務武說:滾出我的日本。

沒什麽,就是希望到時候赤井瑪麗能在場。

他問:“加爾納恰?”

赤井務武回答:“格朗泰爾,從那個家族的血系出發,在你知道的成員之外,我找到了一個被隱藏得很好的失蹤成員。如果不是你在鶴鳴港警告了他,讓他有所動作,我們也發現不了他的存在。”

黑澤陣就知道不會這麽巧,怎麽可能赤井務武來了日本,加爾納恰就露出尾巴,搞來搞去還是因為上次的事。也對,“琴酒”對加爾納恰的威脅還是挺大的,並且已經切實地威脅到了加爾納恰的眼睛,對方不急才怪。

他清楚赤井務武沒把話說完,剩下的是最麻煩的一部分,就主動問了句:“他在哪?”

“FBI。”

“……”

首先排除加爾納恰故意被FBI抓了的可能,這個人謹慎到了不能再謹慎的地步,黑澤陣覺得加爾納恰可能會找個監獄給自己住,卻絕不會把自己搞到那群美國人手裏。

也就是說,唯一的可能就是……

金發的男人從商場的店鋪裏買了點零食,放到表情不是很好的銀發少年手裏,估摸著黑澤陣想得差不多了,才說:“從你出現開始,FBI的反應一直有異常,5月2日的行動(暮色館事件)裏還出現了「內鬼」。加爾納恰應該是烏丸派往FBI的「商業間諜」。”

黑澤陣冷笑:“而且地位還不低。”

雖然他知道組織在各個機構裏都有派人,但混到高層的幾乎沒有,他們需要的是情報而不是權力,所以大多都過得比較低調,哪個臥底會臥著臥著把自己臥成BOSS啊,你說是不是,波本先生。

正因如此,他沒有想到作為組織重要成員的加爾納恰可能是敵對機構(也可能是友商?)的高層的可能。那位先生到底是有恃無恐還是不在乎一個加爾納恰的死活這點沒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個極其冒險、無意義而且浪費的行為。加爾納恰是組織的「資料庫」,哪有人把資料庫丟出去給別人打工、隨時面臨暴露危險的。

赤井務武繼續說:“就跟久間健次郎一樣,桐野這個姓氏能調查到不少東西,有些政府官員的姓氏不那麽常見……我查到了點東西,不那麽確定,下次再說。先說加爾納恰的事,既然知道他可能在FBI,就沒必要繼續袖手旁觀。”

“你想……”黑澤陣的話剛說到一半,就換了個詞,“你做了什麽?”

他有預感,如果只是一點情報的話,赤井務武根本沒必要親自來找他。

“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第三件事。”

赤井務武的語氣依舊冷靜、理智,像十八年前還沒開始逃亡的他自己,也像十三年前在電話裏拒絕了一次又一次的維蘭德。

在黑夜終於降臨,所有的一切都沈入夜色的時候,在喧鬧的商場裏,這個男人點著了煙,這麽平常地說:

“我把你的「情報」和「弱點」給了FBI,被他們抓的時候你自己註意點。”

黑澤陣一把攥下了赤井務武手裏的煙,將炙熱的煙絲生生攥滅,墨綠色的眼睛裏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幾秒的對視後,他一字一頓地問:“你再說一遍?”

赤井務武看向黑澤陣可能被燙傷了點的手,語氣還是很平常:“我把你的確切來歷和曙光聯合的關系告訴了FBI,以上。”

“赤井務武!”黑澤陣咬牙低吼。

他不管這裏有沒有人,發燙的拳頭帶著手心裏灼熱的憤怒直接砸向了眼前的人,這一拳完全沒留手,於是他對面的男人側身卸力,才沒讓路人看到一場血案的發生。

黑澤陣覺得他來的時候就應該跟赤井務武打一架,他就應該遵循內心的憤怒和仇恨來——

就算沒有洗腦那檔子事,他覺得總有一天他們的關系也會發展到相看兩厭恨不得把對方打死的地步!赤井務武,你真以為你是……維蘭德嗎?

他慢慢收回拳,低聲說:“就算維蘭德這麽做,我也不會原諒他。”

“但他會這麽做。”赤井務武回答。

因為相信自己培養出來的孩子、不,是親手制造出來的戰士不會背叛也不會動搖,所以維蘭德會以絕對理性的方式來看待問題,並做出冷靜到殘酷的抉擇。這跟維蘭德平時表現出來的令人尊敬的父親那一面完全不同。

從赤井務武的角度來說,更早之前的、維蘭德年輕時候發生的事,徹底摧毀了這個人,讓他變成了不擇手段的瘋子。但這無法改變一個人的本質……說到底,就算改變再多東西,就算添加再多「記憶」,人的本質也是不會變的,這點赤井務武自己深有體會。

“……”

“看來你需要個擁抱?”

“不怕我殺了你的話。”

“你能下得了手的話。”

黑澤陣花了幾秒來平覆自己的呼吸,然後他說滾,組織毀滅前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句話我也不是第一次說了。如果那之後你再來見我,我一定會殺了你。

赤井務武說是嗎,那走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這也是我今天用維蘭德的身份來見你的原因。

黑澤陣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兩步,背對著赤井務武,現在他也不想回頭,就這麽站著,說,你說吧。

“他說過等你承認他的時候,他就把他的姓氏給你。不過他沒等到那個時候。”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你也不可能代替他。”

“確實如此,但你知道他的真實姓氏是什麽嗎?”

赤井務武把掉在地上的煙扔進垃圾桶,也沒有再拿一根的意思,就這麽註視著黑澤陣。

“我怎麽知道。”

黑澤陣沒問過。他不想知道,就沒問。城堡裏的其他孩子都不知道,他們叫他維蘭德,年長點的會叫維蘭德以前的代號,Tulipa(郁金香)。

但這都跟維蘭德的姓氏沒什麽關系,從維蘭德不願意跟他提的那次讓A.U.R.O幾乎全滅的事件開始,維蘭德就不再使用他的姓氏了。

“Juniper。”

“別這麽叫……什……”

“這就是他的姓氏。他早就把這樣東西給你了——作為你的名字。還有,今天是你們在雪原裏相遇的日子,生日快樂。”

黑澤陣過了很久才轉過身,只看到從拐角處離開的背影,其實他很想要維蘭德抱他一下。不管這個維蘭德是誰。

但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

19:10。

黑澤陣從失物招領處找回了自己的手機,赤井務武沒給他隨手丟了算個是不錯的好消息。

失物招領處確實是個的好地方,黑澤陣到這裏的時候櫃臺的年輕女孩還問他是不是跟家裏的大人走丟了,他說不是,家裏的大人剛死了。

有人給他打了電話。

貝爾摩德的電話,垃圾信息,不用管。

降谷零打了電話,發現他沒接就換成了發消息。降谷零是收到了黑澤陣發給他的關於「貝爾摩德放置的錄像機的存儲卡」的消息才給他打電話,還說他有空,可以親自來拿東西。

黑澤陣覺得降谷零1000%沒空,肯定是把別的工作調開過來的,打不通他的電話就這麽讓降谷零擔心?你自己的電話不是也經常打不通嗎,打好幾份工的波本。

諸伏景光大概是從降谷零那裏得到了“電話打不通的結果”,給他發了條消息,一個問號。

黑澤陣回覆了他一個句號。

於是諸伏景光秒回了一個句號,就沒有後文了。

除此之外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愛爾蘭的垃圾廣告、桐野小警察「你在哪我爸還活著嗎能打死他嗎」的消息、小偵探和小白鴿發來的電影場照以及赤井秀一的笑臉都被他視而不見了,沒什麽好看的。

伏特加沒打電話,伏特加會等黑澤陣聯系他。

不過在找伏特加之前,黑澤陣看著赤井秀一的號碼,還是給這人打了個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他就問:“你在附近吧?看到了?”

赤井秀一沒事可不會給他發消息,而且這個人現在應該是在FBI那邊。就算萊伊先生再想辭職,現在他的身份也是FBI,活還是要幹的。

手機裏傳來有點失真但毫無疑問屬於某個人的聲音:“看到誰?我剛跟FBI的同事見完面,今晚有的忙了。”

黑澤陣根本不聽他半真半假的話,直說:“剛才那個人,不用瞄準他。”

赤井秀一那邊傳來一陣低笑,過了一會兒,他可能換了個位置,才故意壓低了點聲音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如果剛才他離開的時候我扣下扳機,我們兩個會同時失去父親?”

黑澤陣輕輕哼了一聲,才說:“我們的父親都早就死了。”

一個醫學意義上死了,一個社會意義上死了,好消息,縫一下還能湊活著用。

赤井秀一又笑了一下,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黑澤陣直接問:“久間健次郎在哪?FBI應該在東京塔安插人手了吧。”

赤井秀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伏特加找到他了,你問伏特加吧。不過FBI在東京塔上找到了不少炸彈,降谷先生要頭疼了。”

“……他是怎麽想出炸東京塔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奇思妙想吧,還有某些人開著直升機掃……啊,同事找我,先掛了。”赤井秀一飛快地掛了電話,生怕黑澤陣再多說一個字。

果不其然他剛掛斷電話黑澤陣就把電話回撥過來,他鎮定地把手機的聲音關掉,然後找同事聊天去了。

東京塔大樓裏。

黑澤陣看著遲遲沒被接起的通話,冷笑了一聲,他一向擅長秋後算賬,把所有的仇一塊報了,現在還沒那麽急,反正赤井秀一跑不了,就算能跑,他媽他爸他弟弟妹妹也跑不了。呵。

他轉而給伏特加打電話,伏特加幾乎是馬上接了,但沒說話。

聽筒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伏特加應該是在追某一個人,雖然沒說話,但他用手指在手機的側面有規律地敲了十來下,是他們以前搭檔時候黑澤陣常用的指示方式。

黑澤陣擡頭去看附近的消防地圖,大致確定了他們兩個的位置,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浪費我的時間。”

他本來可是打算在東京塔上看好戲的,查爾特勒確實破壞了他的好心情,要不然還是考慮一下桐野的建議?

與此同時。

沒能從東京塔裏出去,也沒聯系到秘書的查爾特勒——久間健次郎先生正在跟某個人打電話。他一邊跑,一邊對電話裏的人說:“琴酒、琴酒他真的有可能是那位先生!他還活著!如果他沒死,那你之前說的計劃就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通話的對象就是幾個小時前他見到琴酒之前跟他打電話的人,但現在對方的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那就換個計劃,又不是非要那點利益不可。查爾特勒,你太急躁了。”

“可是如果沒有那個計劃的話,我的、我的……”

“沒有什麽東西本來就是你的,查爾特勒,”電話裏的人在嘆氣,“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不管琴酒是誰,他要殺你,而你馬上就要死了,這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

久間健次郎匆忙間撞到了一個巨大的廣告牌上。

他沒時間猶豫,回過神爬起來就繼續跑,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於是他的心情也越來越焦躁:“你說過會支持我的!你說過會讓我當上首相的!我知道加爾納恰在哪裏,他不會看著我被琴酒追殺,所以,所以……”

電話對面的人忽然笑了一下:“你覺得加爾納恰在乎嗎?查爾特勒,你完全搞反了,加爾納恰並不怕暴露自己的所在,恰恰相反,他很希望琴酒去找他——去到他的主場。”

久間健次郎的思維有那麽一瞬間的中斷。

啊、啊,是啊,因為組織裏的所有人都說琴酒什麽都能做到,那琴酒就可以,所以琴酒一定能找到加爾納恰,只是需要點時間。既然無論如何都會找到,加爾納恰就會退而求其次,布置他的場地,他的時間,引琴酒出現……那在這裏面,我,查爾特勒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難道、難道說……”

“你終於反應過來了?加爾納恰不小心向你洩露他的所在,卻沒有找你滅口,因為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借你之口引琴酒入陷阱而已。只可惜,你有點看不清楚情況,從頭到尾都沒說……啊,說了也沒用,到時候你還是會死的。”

“不!不可能!加爾納恰說過他很欣賞我!我是他的幫手!我可以幫他達到、達到……”

加爾納恰需要他什麽呢?加爾納恰什麽都不需要,這個人隱姓埋名,不需要社會的榮譽與地位,他也不缺錢,那位先生當然給加爾納恰足夠的財富,權力本就掌握在加爾納恰手裏,人脈也是,“查爾特勒”對“加爾納恰”來說,只是用來送情報的一條魚而已。對,魚,砧板上的魚肉。

他終於明白過來,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跑,現在他反應過來加爾納恰不會保護他、也不會救他了,就算琴酒已經不是或者本來就不是組織的BOSS,久間健次郎絕望地發現,他也已經跑不掉了。

“救救我,”他驚慌失措地說,“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我可以死,但我不能就這麽死,我不能就這麽死在沒人註意的地方!我應該萬眾矚目,我應該成為首相,我應該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那裏應該是我的位置!那些蠢貨都做不到,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帶領他們走向更好的生活!”

“哎。”

“前輩,前輩,救救我,我不想就這麽死,我知道加爾納恰的秘密,我把它告訴你,你幫幫我,我可以死,但我的名譽不能,我——”

“健次郎,你說了這麽久,一句都沒提到你的兒子啊。”那邊的人好像在嘆氣,然後又嘆了一聲。

久間健次郎呆了一會兒,才說:“兒子,對,阿明,阿明他已經長大了,他不需要我也能活得很好——可他在哪?他在做什麽?在他的父親快要死的時候他在哪啊!”

他歇斯底裏地喊起來,路過他身邊的人都遠遠地避開,唯恐被纏上,還有人報警。

對了,警察、警察可以救他!

跟他通話的人最後嘆了口氣,說:“你看,你甚至不知道他在哪,我跟你不一樣,我很愛惜我的兒子,我會支持他,無論他做什麽。所以,久間,你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因為我知道你兒子在哪裏。”

電話被掛斷了。

久間健次郎驀地停下腳步,有一瞬間他聽不到世界上的任何聲音了。

他被世界拋棄了。

不,是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某種東西把他拋下,而他從未想過這些東西一開始就是——

“組織!組織,都是組織!為什麽!為什麽?!我明明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還是要活在組織的陰影裏,我拼命地活著、我努力地往上爬,是你們告訴我能改變命運,能改變這個混賬世界,到頭來,到頭來,啊啊啊啊啊——”

他抱著頭大喊,急促地喘息著,卻在某個時刻瞥到了出現在他眼前的一雙靴子。

以及,幾乎快要落到地上的銀發。

久間健次郎惶然擡頭,看到一雙冰冷的墨綠色眼睛,少年模樣的琴酒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發現他擡頭後,就說了一句:

“找到了。”

“不要、不要,不要過來啊!”

整個人都陷入崩潰的久間健次郎倉皇爬起來就往外跑,他跑得跌跌撞撞,後面的黑澤陣不緊不慢地往前追,靴子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洞的通道裏回響。

周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沒有人了,明明是游客最盛時候的東京塔,卻空蕩蕩的仿佛一座鬼屋。

外面驚雷炸響。

久間健次郎瘋狂地往前跑,用盡了他所有的求生意志,將全身的力量都灌註在兩條腿上,終於跑到了出口,一頭撞進漆黑的雨幕裏。

雨,已經開始下了。

背後的腳步聲依舊在接近,久間健次郎在黑暗裏分不清方向,他看到不遠處有光,就大喊著往那道光的方向跑去。

“救命!救命啊!”

他高喊著,期待能有人來救他,誰都可以,只要能救他,或者讓他以光輝的形象死去,他什麽都可以做,他的所有財產都可以給他!

不遠處出現了一個人影,久間健次郎驚喜地往那個方向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他看到對方穿著警服,戴著帽子,正在雨裏看亮起的手機屏幕。

警察,是警察!

久間健次郎瘋狂地撲了上去,喊道:“警察,救救我!有人要殺我!警察先生,對了,我是個議員,我是政府的人!只要能救我,我一定會讓你升遷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歇斯底裏地喊著,那個戴帽子的警察卻很輕地咦了一聲,然後問:“議員?”

“對對對,我是議員,在追我的是個犯罪組織的殺手,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我要揭發他們!揭發他們!我可以……”

他沒能說下去。

因為那個警察按下了手機的某個按鈕,然後一段錄音被播放了出來。

那是久間健次郎自己的聲音。

「無論是我,還是加爾納恰,還是其他人,都屬於您,也屬於組織。」

「為組織獻身是他的榮幸。」

「那些都是對沒什麽見識的廢物說的話而已,他們存在的價值就是浪費這個社會的空氣,我只是需要他們的選票……」

「我會按照組織的計劃來管理這個國家……組織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

久間健次郎茫然且慌亂地退後了兩步,為什麽、為什麽他和琴酒的對話會?

不、沒什麽,沒人能證明這是他說的,錄音也可以合成,他還有機會!

他呼吸急促,身體在顫抖,聲音也沒那麽穩了:“不,這不是我說的,警察先生,你要相信我,我是被那個組織蒙騙的!他們要對我滅口,這份錄音就是他們偽造的證——”

久間健次郎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一道閃電從天空中劃過,霎時間將天地照亮如白晝,讓他看清了那個年輕警察的臉。

金發、在笑,在閃電的純白天地裏也顯得熟悉的眼睛,和一身再明白不過的警服。

閃電過去,世界重歸寂靜,只有嘩啦嘩啦的雨聲在周圍響起,而且越來越清晰。

暴雨傾盆。

久間健次郎坐在地上,顫抖著指向那個警察,張大嘴巴,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波本……”

那是波本。

烏丸集團的BOSS。

被那位先生欽定的繼承人、整個日本黑暗世界的領頭人。

他,為什麽會,穿著警服出現在這裏?

莫大的恐慌襲擊了久間健次郎的靈魂,緊接著他聽到那個惡鬼一樣的腳步聲穿透雨幕,越來越近,馬上就要到他的身後。

但現在的久間健次郎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甚至忘記了逃走,只是呆呆地回頭,去看從雨裏走來的人。

銀發被暴雨淋得濕透。

靴子踩在地面上,就像敲下一個個代表死亡的音符。有光從他背後而來,幾個警察也匆忙趕到,強光燈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天地。

久間健次郎依舊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裏,然後聽到波本對琴酒說:“辛苦了。”

琴酒說了什麽,久間健次郎已經聽不到了。

因為組織的BOSS、穿著警服的波本先生親自為他戴上了手銬,宣布:“久間健次郎先生,你因為意圖炸毀重要建築物、危害公共安全、蓄意謀殺、操作政治、非法交易、參與非法組織……等等罪名,被捕了。”

雷聲滾滾。

暴雨如註。

在這個夜晚,所有人期待又恐懼的暴雨,終於來臨,將天地間的灰塵一掃而空。

閃電在雲層中蜿蜒。

雨水打在地上,將地面的縫隙沖刷得幹幹凈凈,沈積的汙垢與根深的雜草被連根拔起,消失不見。不同於暴雨前的沈悶與風平浪靜,它來勢洶洶,聲勢浩大,再也不遮掩自己的存在,連接天地、鋒銳無比!

被這場雨的天幕遮蓋,坐在一地雨水裏的犯人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話:

“組織呢,你們……那組織呢……組織不會……不會放過……”

有人回答了他的疑問。

是個相當漫不經心的,只是因為正好沒什麽事做才隨便回答他的聲音。

“你說烏丸集團啊,過了今晚,它就不覆存在了。”

東京的暴雨夜已然開始。不只是東京,全世界都在關註這裏,在更深處、一場席卷整個世界的“暴雨”,就在這個時刻,鋪天蓋地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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