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GardenofEden

關燈
第127章 GardenofEden

6月24日,周三。

黑澤陣跟貝爾摩德前往「伊甸園」。

準確來說,那裏是那位先生「存放」跟自己有關的「親屬」的一個「樂園」。這麽說好像也沒那麽準確,貝爾摩德更願意用「圈養」來形容那位先生的所作所為。

被稱作「伊甸園」的城市是位於北海道的一座不算太過繁華、也不算冷清的城市,這裏遍布烏丸集團的眼線,金融市場、日用百貨和網絡通訊都在組織的控制下,就連政府公務員和警察系統裏都充滿了組織的人。

這裏不歡迎外人,即使這座城市並沒有在臉上寫著類似的標語。

莎朗·溫亞德小時候就在這裏長大,亞莉克希亞·溫亞德是她的姐姐。雖然生活的地方有些不同,但她的童年還算是普通且溫馨,畢竟在幼年時期她並不覺得自己跟周圍的其他人有什麽不同——是的,大家都沒什麽不同,全都是被圈養的寵物而已。

直到她十五歲,亞莉克希亞說她不想繼續過這樣的生活了,還說「這個世界是假的」「我要出去」「我想要自由」,並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覺得姐姐不對,搖頭拒絕,於是亞莉克希亞在成年的那天晚上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後來莎朗才知道,亞莉克希亞從那座城市裏逃了出去。雖然她不清楚姐姐是怎麽做到的,但那無疑「並不困難」。

那位先生將之稱為放孩子們出去散散心的活動,畢竟總是在家裏也是會待膩的,而亞莉克希亞就在這短暫的自由時間裏離開日本,不知道去了哪裏,並徹底離開逃出了那位先生的視線。

等不到姐姐的莎朗等來了一位星探。

偶然旅行到這座城市的經紀人邀請她去好萊塢出演一部電影,年幼的她就打電話給了「家裏的大人」,正好姐姐徹底失蹤的消息傳到了那位先生的手上,那位先生就親自接了她的電話,問她真的想去嗎?

她問:去了會發生什麽?

那位先生回答:要麽留下過普通的生活,要麽離開那座城市為我工作,等你成年的時候,我會讓人去找你。

於是莎朗·溫亞德離開了那座城市,想知道姐姐到底去了哪裏,不過她沒能找到姐姐,倒是先等來了自己的命運分叉點。

就在她二十歲,剛剛成為風靡全球、家喻戶曉的當紅女影星,整個世界都在追隨著她的身影,就在這個時候一封信寄到了她的家,信裏說,那位先生很欣賞你的成就,但現在是回家的時候了。

莎朗當然不想回到那座城市,所以她成為了「貝爾摩德」,也終於知道姐姐逃避的到底是什麽。

不過命運沒給她太多思考的機會,因為第二年,亞莉克希亞就行蹤暴露,帶著自己的兒子到處逃亡。

莎朗接到了尋找姐姐的任務,她也見到了亞莉克希亞和那個孩子,最後卻以「貝爾摩德」的身份與亞莉克希亞決裂,然後放他們離開。那位先生當然知道這件事,讓她回去拍電影休息,把任務交給了其他人。

不久後,亞莉克希亞被打傷,瀕死之際被救回來,而那個孩子失蹤了,這就是結局。

那之後又過了七年,那位先生找到了當年那個孩子的蹤跡,整件事完全沒有貝爾摩德的參與,等她接到消息的時候,見到的已經是一個沒有記憶、沒有身份、只屬於那位先生的銀發少年。

那位先生問,莎朗,你見過亞莉克希亞的孩子嗎?

她看著那個陌生的少年,回答,是的,他就是。

於是那位先生就笑,說你們姐妹的回答是一樣的,既然你們都說是,那他就是。

銀發的少年叫做Gin。

貝爾摩德想,其實她不應該為了亞莉克希亞把這個孩子留在組織裏,死亡對他來說是更好的結局。但她很自私,她知道沒有任何牽掛的亞莉克希亞無法活下去,所以姐姐需要這個孩子,她也需要這個孩子。

——最開始她的確是那麽想的。

但她關註他,保護他,給他提供盡可能的幫助,直到那位先生對她說“貝爾摩德,你很在意那個孩子啊”的時候,她才忽然意識到,她對Gin的關心早就超過了建立在亞莉克希亞身上的利用和自私。

這算什麽呢?

她無暇去想,卻以依舊甜美的笑回以那位先生:因為他是亞莉克希亞的孩子啊。

謊言將持續到最後,無論在這期間產生了多少真實。

當然,事情就斷在那位先生要殺死琴酒的時候,那天原本沒有貝爾摩德的任務,但她還是趕到洛杉磯,想改變那位先生的想法。

可那位先生就看著她,說:你知道他不是亞莉克希亞的孩子,不是嗎?他跟亞莉克希亞沒有關系,那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謊言。他是我的東西。莎朗,決定怎麽處置這樣東西是我的權力。

她離開那個房間,看到正在暴風雨的落地窗前抽煙的銀發男人,恍惚間看到被折斷翅膀的亞莉克希亞,又或者同意了那份邀請的自己。他們正在前往的,一直是地獄。

她本想提醒他的,踏入那個房間就是死亡。

可她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將那個銀發男人的樣貌印刻在腦海裏,最終只是笑著說:Gin,那位先生找你。

她改變不了什麽,甚至無法殺死一個原本就行將就木的老人,但她能加速這個組織的毀滅,毀掉那位先生最後的希望。

她將埋葬那個組織,然後將「烏鴉已死」的消息帶到Gin的墓碑前,告訴他,我為你做了點微不足道的事。

貝爾摩德徹底背叛了組織。

她以一部荒唐可笑的電影作為幌子,從新任BOSS波本手裏瞞天過海,跟早就想跟她接觸、爭取她的某些機構聯絡,將烏丸集團徹徹底底地賣了出去。

而貝爾摩德,或者說莎朗·溫亞德的故事,也該在那個時候落幕。

等等。

收回前言,Gin好像沒死。她在游輪的海風裏望向那個少年,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初見的時候。

……

這座城市比東京要安靜很多,但夏日的燥熱並沒有被陰沈的天色減弱半分,反而讓空氣裏多了幾分難耐的悶熱。

綁了低馬尾、戴著帽子的銀發少年跟在易容成年輕男性的貝爾摩德身後,兩個人就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樣穿過城市的街道。

黑澤陣壓著帽檐,假裝漫不經心地看向周圍的店鋪,可以說——這裏到處都是監控設備,貝爾摩德說得沒錯,這整座城市都像家畜的圈養場地,生活在這裏的人每時每刻的動作都能被人查知。

他還是第一次來這裏,雖然他大概清楚所謂「伊甸園」的位置,但那位先生禁止他接近,或許是因為亞莉克希亞,又或許是知道他進入這座城市就會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總之,他遵從了那位先生的意願,從未踏入過這裏一步。

現在一看,果然讓人反胃。

黑澤陣盡力讓自己忽略掉那些監控裝置,低聲問:“還有其他人嗎?”

貝爾摩德同樣低聲回答:“有,僅我知道的就有十幾位,但具體是誰我不清楚。”

那位先生的後代就隱藏在這座城市裏,但沒人知道他們是誰,在身份揭曉前,他們有可能就是這座城市裏最普通的一個居民,或許只有他們要被殺死的時候才會有所不同吧。

貝爾摩德甚至沒見過自己的父母,撫養她和亞莉克希亞的人是一位經受過訓練的保姆,她小時候覺得保姆姐姐很厲害,等她長大後才意識到,那就是那位先生派來的人。

她開玩笑地提議:“比起花費時間找出他們,還是把這座城市整個炸掉來得省事。”

黑澤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們繼續往城市的某個方向走,穿過寂靜的街道,轉進小巷,來到一座很老的小樓前。這裏有人看守,但貝爾摩德熟練地屏蔽了這裏的監控系統、換了衣服、將看守的人打暈、從低矮的圍墻一側翻進小樓的窗戶,然後對黑澤陣招了招手。

黑澤陣看到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嘆氣,也跟著翻了上去。

貝爾摩德趴在窗邊跟他抱怨,要不是生在這個破組織裏,回家哪有這麽麻煩。

“亞莉克希亞呢?”

“在裏面的臥室。周三是換崗日,守備會松懈一點——而且我前幾天已經來更換了監控錄像,這裏的人不會發現的。”

“走吧。”

黑澤陣沒有多說什麽,就跟著貝爾摩德進了裏面的臥室。

這是一間滿是藥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房間,始終保持在一個相對舒適的溫度,房間的窗簾在窗外,而窗戶上著鎖。整個房間裏的東西都包著角,就連桌子也是柔軟的,一側的床上坐著一位淺金色頭發的女性。

她皮膚蒼白,神色憔悴,頭發淺到像是銀色,藍色的眼睛呆滯地看著窗外,整個人就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她手裏攥著一個相框,裏面是某個人的照片——或者說,照片上的人就在她身邊。

貝爾摩德小聲說:“亞莉克希亞,我帶他來看你了。”

正在發呆的女人好像沒聽到她的話,貝爾摩德就重覆了一遍,很久,亞莉克希亞才回過神來,問:“誰?”

貝爾摩德坐在她身邊,說:“我帶那個孩子回來看你了。”

於是亞莉克希亞順著她的視線往黑澤陣的方向看來,看到那個站在門口的銀發少年,那一瞬間亞莉克希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好像整個人都恢覆了神采。

她伸出手,又覺得這個動作太突兀,擡起又放下,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最後只是希冀地問:“我能抱抱你嗎?”

黑澤陣沒說話,就這麽走過去,讓那個看起來已經快要油燈盡枯的陌生女人輕輕擁住了他。

亞莉克希亞的懷抱太輕了,輕到一碰好像就能碎掉的地步。

“二十年,”她喃喃道,“二十年了,他不讓我們見面,他說再等等,我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你還給我,我知道的,他就是那樣的人……”

黑澤陣沈默地聽著,沒說話,貝爾摩德也沒說什麽。

他們聽亞莉克希亞的抱怨,傾訴,反覆說這二十年來的思念,直到某個瞬間她的聲音忽然拔高,變成了哭腔,接下來這個淺金色頭發的女人忽然死死地抱住了懷裏的銀發少年,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她說:“西澤爾,西澤爾,你還好嗎,你從那裏逃出去後還好嗎?為什麽要回來呢,為什麽,我不是說讓你離開嗎……”

黑澤陣沈默地聽了一會兒,才說:“還好。”

那是Cedrus的名字,準確來說,亞莉克希亞從頭到尾就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及代號。

貝爾摩德向他輕輕搖頭,但黑澤陣不介意,當然,不是說名字的事,他不介意的是——

“不對,不對,你不是西澤爾,我的西澤爾不是這樣,他應該長大了,跟他父親一樣是黑色的頭發……對了,我的西澤爾,他在哪,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他!把西澤爾還給我,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啊!”

女人忽然發起瘋來,試圖用自己瘦弱的手臂和蒼白的手指掐上黑澤陣的喉嚨,但就算黑澤陣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也沒有將人掐死的力氣。

最後她忽然收聲,捂著自己的臉,瞳孔放大,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想起來了,他死了,他已經死了,二十年前他就死了……鑰匙、鑰匙,我的鑰匙呢?是你們殺了他!是你殺了他!你為什麽要冒充我的兒子!為什麽?!”

亞莉克希亞聲音淒厲地喊起來,貝爾摩德試圖安撫她,但是失敗了,隨後她看向黑澤陣,本想說或許是道歉的話,卻看到黑澤陣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把鑰匙,放到亞莉克希亞手裏。

他的聲音依舊非常平穩,就像剛才發生的事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觸動,只是說:“你的鑰匙。”

西澤爾的鑰匙。

在看到那把鑰匙的時候,發瘋的女人忽然變得安靜下來,她長久地、認真地註視著那把鑰匙,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

黑澤陣看了他一會兒,對貝爾摩德說,我去外面等。

他從床邊的矮凳上站起來,走到他們翻進來的窗邊,背後的女人依舊一動不動。從這扇窗往外看,能看到遠處的青山,還有一座朱紅色的鳥居。

他們來這裏的時候是上午,外面的溫度越來越高,不過房間裏的溫度調節設施安穩地運行,即使開著窗戶溫度也在一個比較舒適的範圍內。當然,對他不是這樣,黑澤陣的體溫很低,現在對他來說已經是相當難以忍受的高溫。

他試圖通過這座房子描摹出貝爾摩德的童年,但是失敗了,畢竟這裏看起來沒有什麽特別的痕跡。貝爾摩德在“帶走”莎朗的時候,把屬於她的東西也一並帶走了。

她們姐妹以前的感情應該很好,黑澤陣想,不過這跟他沒什麽關系,畢竟他不是他們家的一員。

“Cedrus。”

沒人回應他的話,但他的心情卻變好了一點。黑澤陣聽到背後的腳步聲,本以為是貝爾摩德說要走了,卻在第二步響起的時候就察覺到不對。

亞莉克希亞跌跌撞撞地赤腳向他跑來,從背後抱住了他,小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西澤爾,但我控制不住,我不想再失去一個孩子了,是我讓你落到那個惡魔手裏,是我讓你遭受這些苦難,是我當年自以為是地想救你……”

她哽咽著,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她說你一定恨我吧,為了我能活著,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堅持到現在,你一定很恨我吧。

“沒。”

黑澤陣的聲音依舊很平淡。

他低頭去看亞莉克希亞的手,上面有斑駁的咬痕、抓痕,和皮膚褪去的痕跡,以及袖口處裸露的刀痕和針孔。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是啊,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名字,他只能是西澤爾,他必須是,這樣他們兩個才能活著。

那個少年很久沒有說話。

亞莉克希亞覺得自己聽不到回答了,輕輕放開手,背對著她的銀發少年卻轉過身,說:

“Juniper。”

黑澤陣註視著那雙跟Cedrus極為相似的眼睛,說:“這是西澤爾為我選的名字。他是我的朋友。他說過等他長大就把鑰匙送給我。”

亞莉克希亞註視著他,一時間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黑澤陣又說:“他死了,我替他去看過聖托裏尼島和威尼斯的日落,看過冰島的日出和墜落的流星雨,也看過逐漸熄滅的火山,冰封的海和被世界遺忘的城市。等你身體好點,我帶你去看挪威的極光,從早看到晚。”

“……可以嗎?”

“可以,未來我會有很多時間。”黑澤陣頓了頓,還是把那個不屬於他的稱呼說出了口,“媽媽。”

他看到亞莉克希亞終於笑了。

她一邊笑一邊哭,莎朗·溫亞德把她扶回到了房間裏。黑澤陣就站在窗邊,看日頭逐漸西斜,街道上的行人與其他城市並無不同地經過,也有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等了很久,直到莎朗從臥室裏走出來,重新整理了頭發,然後環住了他的手臂,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黑澤陣本來想推開她,但沒動。

貝爾摩德懶洋洋地、不帶任何悲傷情緒地說:“她死了。對亞莉克希亞來說,這就是解脫吧。”

“嗯。”

“你是不是應該叫我姨媽了?”

“別得寸進尺。”

“可我們這麽熟啊,Gin,你總得給我個名分吧?萊伊都能進你家了,我一個正牌姨媽怎麽就不行?”

“我不需要家——”

黑澤陣的話還沒說完,貝爾摩德就把一根手指放在了他唇邊,意料之中地看到黑澤陣因為不想碰到她而收聲,才輕聲說:

“我可以跟你一起死,無論任何時候。你知道的,Gin,我已經了無牽掛,只有你了。”

他們走的時候往回看了一眼,淺金色頭發的女人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好像睡著了,嘴角帶著笑。

會有人來將她收殮,埋在她出生的這座城市。握在她手心裏的那把鑰匙屬於她在這座城市外的家,沒人知道它在哪裏,這個秘密已經隨著亞莉克希亞的死亡被永遠埋葬。

回去的路上,黑澤陣想問貝爾摩德要根煙,貝爾摩德說我已經戒煙啦,這種東西對小孩子不好。

黑澤陣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是認真的。

他不再關心這個問題,只是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貝爾摩德伸了個懶腰,將車鑰匙扭了半圈,啟動了引擎,語氣冷了下來:“先拆了那個破組織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