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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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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

時光過得很快,不經意間就匆匆而去。

那是春天,河岸邊新柳發芽,染出一片朦朧煙綠。

虞也拿著聖旨一路奔向觀竹樓。

“童童,童童——”

黎幼就坐在亭中喝茶,聞言放下茶盞,也不說話,就看著虞也大步走過來。

虞也攥著卷軸站在黎幼面前,突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只說:“無將了。”

黎幼看看他,眸光微動,而後又看看他手裏拿著的東西。

黎幼站起來,珍珠白的衣衫上罩了層淺綠的紗衣。

“我送送你。”他微笑著說,眼中無悲無喜。

虞也喉頭有些發悶,只點了點頭。

他們都知道這一天是遲早要來臨的,他們甚至還出了點手段加快了這一天的到來。

分別是遲早的事,從一開始兩人就心知肚明,故而從來不提。

禦北王爺又穿上了深色衣袍,長發用玉冠高束著。

江南煙雨濛濛,兩人同撐一把傘走了一段路,無人言語。

待行至黎家外的小橋上,黎幼住了腳,只有虞也向前走。

一邊是職責所在,一邊是愛。

從大漠而來的親兵在橋的另一邊等自己,虞也掛著禦北王的玉佩一步步向前走,待到橋下,他偏了頭。

“郎君,你且往前去,莫回首。”

黎幼的聲音帶著一絲江南腔調,聽不出情緒上有什麽異色,這話好像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句道別。

虞也不敢回頭,於是他駕著馬奔回了西北。

西北的胡楊樹終究是要回到西北的。

這是一場逃離。

前途未知,虞也不知道是否還能回來,但他只能向前沖,不停地向前。

早春的微微冷風在烈馬奔騰中似乎被無限拉長,數月的光陰在流年中驟然縮短,好像不值一提。

怎麽回事,明明還沒出杭都,怎麽就好像忘了許多事?

之前代領西北軍事的高家嫡長子高野戰死,除了虞也,大虞無將可用了。

皇帝無計可施。

虞也終於回到了西北,西北的冬雪還未化,白茫茫的一片。

他驚覺自己有些無措,他茫然而又帶著些孤勇。

虞也站在雪漠中,遠方的胡楊枯樹在微雪中屹立不倒。

他知道,等到春天,胡楊會長出新葉。

胡楊不會死。

——————

“主子,主子?”沈崆把虞也搖醒了,“主子,您要不回府休息吧,天黑了,這邊太冷。”

虞也睜開眼睛,剛從夢中脫身,還有些不清醒。

“不用不用,我直覺——”

“王爺!”

楚歲從遠方駕馬回來,她帶著一身霜雪下馬,半跪於地。

“有敵襲!東北方向的一郡有敵襲!”

虞也瞬間清醒,提刀上馬。

夜色深沈,東南方向燃起火光,廝殺聲不斷。

“周粥,帶一隊人從二郡側門進出,從側面包圍。”

“歐陽溪,你去一郡中,將百姓疏散出來。”

“王爺!你去哪裏?!”花花大叫。

虞也不回頭,大聲說:“此次怕是不簡單,我帶人去寒骨河等他們。沈崆!這裏交給你了!”

“我也去!”

“那就快跟上!我可不會等你!”

“來了來了!”

花花連忙翻身上馬,嘴裏不知道在吃什麽。

果然不出虞也所料,昏暗的天色下,邊沙寇賊踏上冰凍的河流,即將到達西北軍部。

虞也輕笑一聲,說:“兄弟們,幾月未見血,今夜來個痛快!”

花花:“沖啊!都砍啦!!!”

鮮血染透大漠的雪,冰河之上,又結出厚厚的一層紅霜。

虞也下了馬,他的臉頰上是噴上來的血,長刀在暗夜中映照火光,也映照他硬朗的側臉。

他拽起被自己拉下馬的羌賊首領果木登,沈聲問到:“最北域,你的人入了最北域?”

果木登操著一口並不流利的漢話:“最北域安全了,為什麽不能進?”

虞也冷笑:“你不配涉足。”

“我不配?虞王爺,你對我說這話,那你又算什麽?”

果木登笑起來。

“你是螻蟻,大虞國,盛楊國,都是。”

虞也看著他瞳孔裏的暗紅,只覺得不妙。但還未來得及松手,他就被果木登不知從何而來的蠻力推翻在地。

他踹上果木登,但未撼動這大塊頭分毫。

鋒利的長槍落在他臉側,刮破耳廓的皮肉。

妖!

子桑冉熹沒有殺死妖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哈哈哈,不不不,”果木登露出猙獰的笑,“我只是妖族最忠誠的信奉者,對妖王的信仰早已刻入血肉。妖族寂滅,我就是人族妖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去!死!”

虞也擡肘,鋒利的盔甲邊緣劃破果木登的臉。

“你逃不掉的。”

“我等你很久了,縈娘的孩子。”

冰河苦戰大半宿,羌族寇賊幾乎就剩果木登了。

花花大喊:“我們勝啦!王爺!回家!”

而他環顧四周,卻沒看到王爺。

冰河的最中心,虞也暴怒,他努力騰出一只手抽出腰間藏著的短匕,而後直刺果木登的脖頸。

“你必須得死!妖力不能存在!”

——果木登,妖力不能存在,你會後悔的。

果木登有一瞬的晃神,他說:“你倒是像極了你的母親,那是世間最美的花朵。”

就在那一瞬,匕首刺破了動脈,而長槍也穿透了胸膛。

“但我不會因為她……就對你留情。”

果木登有妖力,不會輕易死去,但他心脈早已衰竭。他用最後的力氣將長槍拔出,覆又刺下去,如此反覆了數次。

虞也被蠻力控制,無法動彈。

“你就這麽想……殺我……”

“你不該存在!你流著渾濁的血液,你骯臟不堪,你是縈娘一生的恥辱!我將靈魂進奉妖王,只為殺掉你。”

長槍別斷骨骼,穿透胸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鑿擊冰面。

鮮血湧流不止,血肉模糊不清。

虞也不知道自己那些瞬間在想些什麽。

或許什麽都沒想吧。

“哢嚓。”

冰面破開,沈重的盔甲拖著虞也下落,不容反抗。

冰水淹沒肩背之際,他聽到果木登的嘆氣。

“縈娘,我去陪你。”

果木登的血幾乎流盡,他倒在冰洞邊,失去了呼吸。

虞也在下墜。

所有的聲音都已遠去,他好像也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鮮紅的血液在冰水中綻放出虞美人花朵,這是沒有風雪的靜謐之境。

禦北王爺明明沒有踏出任何一步,卻已經走進了眾人的回憶,並在其中沈浮不止。

虞也閉上眼睛,冰水的溫度成為他的體溫。

或許還要再涼些。

大漠迎來黎明,新生的光沿著冰的縫隙投入河水,而後被水波切割成無數鋒利的碎片。

那是光與水、冰與夜賜予雪漠的,一場盛大的葬禮。

——————

《江南回秋》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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