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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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已是初五。
杭都的冬天卻是沒有雪的，只是比秋冷了些許。
黎家山莊坐落在一片矮山間，紅燈籠掛滿了山間樓閣。
山風旋旋而下，吹動了那人的衣角。
他立於高樓之上，著一身茶白，卻任憑墨發披散，不做修飾。
一只白鴿飛來，他伸手去接，左手腕上清透的鐲子便向下滑，一縷淺綠的飄花像極了山間的竹葉。
他瘦長的手指展開紙條，不過幾眼，就被內容逗樂了。
公子孤自笑了許久，才喃喃自語道：“如此這番要挾，倒不如死了痛快。”
“主子，這不就是把我們禦北王府的臉面放地上踩嗎！”沈崆憤憤道，“明明下個旨就能解決的事情，還非要我們自己跑一趟杭都，真當我們閑嗎！”
禦北王爺虞也倒是心平氣和：“氣大傷身。皇上此舉也是為了讓我們放松放松，看慣了大漠孤煙，來瞧瞧江南的小橋流水倒也不錯。”
花花做了個鬼臉：“主子，剛剛知府說糧不夠的時候你可不是現在這樣的。”
虞也倒也不惱，只是指著街角，道：“你說，你繼續說，本王可不會給你買糖堆兒吃。”
花花嚎啕：“主子你無賴！明明說好要買的！我討厭你！崆哥！你看主子！”
喊叫間又抱住他。
“我就要吃糖堆兒！言而無信！崆哥——”他發覺有些不對勁，“哎？崆哥，你咋瘦了這麽多？”
周遭是一片安靜。
花花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樣的心思，但反正是擡了頭。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街上人多，他居然抱錯了人。
花花呆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公子哥。
說實話，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當然，下輩子也說不好。
是公子先開的口。
“這位小兄弟，你如果再這麽抱下去，我可能就要被勒死了。”
言罷又溫和地笑。
花花呼吸一滯，連忙松開。
“對不起美人公子——啊不，無雙公子，對不起，我一時眼瞎看錯了人，無雙公子莫生氣……”
花花認識？可花花從未來過杭都，又如何能認識？
虞也正尋思著，忽聞無雙公子偏頭咳嗽。
他急忙看過去，公子卻未看他。
“無雙公子？”公子歇了咳嗽，笑問。
花花挺直了腰板：“俗話說得好，公子世無雙。我看公子溫文爾雅，如春風拂枝，一時便想到了這個，公子勿怪。”
公子的笑就未停過：“擔不起如此美名，叫我童鈺便好。”
“童鈺公子好！”
“想吃冰糖葫蘆？”
“是啊，可他們都不給我買。”花花癟嘴，“一群言而無信的家夥。”
“言而無信……”公子默念這話，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虞也。
“想要什麽口味的？”童鈺柔聲問他。
“好多口味我都沒見過誒。”
禦北王爺虞也捂住了臉，大虞西北副將之一沈崆也捂住了臉。
丟臉丟盡了，沒出息的家夥。
“哈哈，那便都買來嘗嘗。”
“萬萬不可，”虞也連忙走到跟前，“童鈺你別慣著他。善心我心領了，但怎麽能讓你破費。”
“大家遠道而來，童鈺身為杭都人，也當一盡地主之誼。”
他已然把錢付了。
虞也還想說什麽，卻被童鈺搶了先。
他又咳了幾下，笑言：“從未見哪個杭都人未嘗過這幾色的冰糖葫蘆。杭都風景甚美，諸位玩得好些。”
“謝謝公子，花延無以為報，唯有、唯有……呃……”
“以身相許？”
花花紅了臉：“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公子不嫌棄，花延樂意得很。”
童鈺笑起來，當真是如春風拂枝，朗月照柳。
果真是個無雙公子。
花花咬著紅豆沙，癡癡地看著遠去的人影。
虞也捏著眉心：“差不多行了哈。”
花花羞澀一笑，蹭著虞也：“哎呀，怎麽能有這麽好看的人啊——主子，你為什麽不長的和他一樣——”
虞也：“……想換主子就直說。”
唯有沈崆不說話。
虞也七巧玲瓏心思，站到他旁邊：“怎麽一直不說話？”
沈崆眨巴眨巴眼，說：“有點眼熟，好像見過，但想不起來。”
花花制裁他：“這樣的人，我瞧一眼就一生難忘，你居然還會忘記？你鐵定是沒見過。”
“可能是吧。”
虞也望向遠方，直至徹底看不見那人身形，而那淺淡的竹木香氣似乎還在縈繞。
童鈺，童鈺。
“主子，快走啦，待會兒吃完午飯不是還要去黎家嗎？”
虞也一甩頭發，幾條小辮落到了肩頭。
“來了。”
“王爺，這……您莫要叫草民難做啊。”
黎臺坐在下座，一臉為難。
太子剛發話不久，想把黎家收為皇商。
如今皇帝和太子都是雷霆手段，誰也不敢不應啊。
況且，這明眼人都知道的，皇帝容不下禦北王啦！
這若是再給禦北王錢糧，不就是明擺著和太子對幹嘛！
“草民知道王爺行軍打仗的不容易，也深知各位的功績。但是實不相瞞，黎家雖然有幾個臭錢，但是這糧食確實是只買了夠一家老小開支的，沒有多餘的糧食——”
“王爺安心，無論是錢還是糧草，黎家都管夠。”
溫和的嗓音響起，驚得滿堂皆擡頭。
只見黎家公子微提衣擺，跨過門檻進堂來。
一時間，滿堂竹葉香。
他衣衫雪白，外罩的紗衣下擺都墜著溫潤的珍珠，刺繡腰封顯得腰身不堪一握。長發半束，銀簪斜插，發帶搭在薄薄的肩頭。
行走間，玉佩環飾叮咚作響。
虞也呼吸急了些。
公子很白，蒼白，帶著一身病倦。但是腰板卻又筆直，像竹。
“草民黎幼，見過禦北王、沈副將。”
他俯身作揖，長發滑過肩頭。
“快免禮，”虞也有些癡了，“童鈺坐。”
黎幼微微一笑，說：“不必，只是有些話想與王爺細說。”
虞也一楞，忙道：“諸位可否先退下。”
花花笑得很開心，嘴裏還嚼著糖葫蘆。
人皆散盡，倘大的堂屋內只餘他們二人。
“今日我父親所言，還望王爺不要放在心上。他一向自私，只溺於眼前利益，不會做長久打算，還望王爺多擔待。”
黎幼看著他，仔仔細細打量他。
“夏末收獲之前，西北的糧食黎家都會安排妥當。”
他說著就突然氣短，偏頭咳嗽，肩背都在顫抖。
虞也心驚，連忙輕拍他的背，給他順氣。
此刻，兩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黎幼眼睫低垂，面頰帶上粉紅。
虞也不敢看他。
黎幼止了咳嗽，移開帕子。以虞也的視角，剛好可以看見那人竭力掩藏的血液。
“童鈺！”虞也皺眉喚他。
黎幼還是笑著的，只道：“無妨。道理誰不懂，有生就有死，只不過我要先走一步罷了。你到時候記得給我燒些——”
剩下的話沒能說出口，全被虞也堵著了。
虞也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按在他的後腦勺，將這些不吉利的話悉數咽進了肚子。
懲罰似的，他先在黎幼唇上咬了幾下，才肯好好接吻。
這吻溫柔又綿長，直到黎幼實在喘不過來氣，某人才依依不舍的松口。
“以後休要胡言亂語。否則，罰的再狠些。”
紅色攀上眼尾，黎幼任他擁著，聲線還是微冷的：“五年了，王爺還是這般，倒是從未變過。”
虞也俯身吻他的額頭，唇舌間的血味尚未散盡：“你最懂如何惹我生氣，好好說話。”
黎幼不買賬：“王爺，我們今日才相見，不熟，你說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虞也笑起來，在那人耳邊小聲說話。
“今日才見，不熟？你是最懂如何自相矛盾。你為何怕我就走了，不見你，才要主動相邀與我私自相處這片刻？”
“我十八歲重傷，奄奄一息，在杭都養了近一年。”
“那一年，是誰在我身邊？是誰為我換藥？是誰與我同吃一盞茶水？又是誰同我日夜纏綿？”
“童童，你知道是誰嗎？”
“還是說，夫君，你不知道嗎？”
黎幼面紅耳赤：“我不想與你說這些。你趕緊回虞都吧，錢糧我會安排人送去營中。”
虞也咬他的耳垂：“錢糧營中都有，不缺。”
“那你來杭都作甚？”
“你知道的。”
“街上瞧見我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黎幼固執地說，而眼中淚花卻先一步暴露了。
堂內無旁人，以至於他們可以肆意親吻，袒露心腸。
“因為我實在是想你。”
“五年了，再不見你一面，我會死的，童童。”
黎幼推開想吻自己的他：“你這般肆意，棄家國於何處？”
“今年難得太平，加之皇帝命令，我方能回來。”
黎幼嘆氣，沒說話。
“我臨行前你給我畫的畫，我日日相看，都爛得不成樣子了，夫君再畫一幅，好不好？”
黎幼別開臉：“別亂喊，我可沒有娶你。”
“那怎麽可以？”虞也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五年前就喝過交杯酒了，不過外出打仗幾年，夫君怎的就不認妾身了？”
黎幼想堵住他的嘴，但又不想便宜了這惱人的玩意兒。
“走我房中吧，給你畫畫。”
“等等，”虞也拉住他的手，“你還沒有同我好好說話。”
黎幼回頭看他，被那小表情逗笑了：“又煦，走我房中，我再畫幾幅畫。”
虞也得寸進尺：“只是畫畫？”
黎幼不再說話。
兩人出了大堂，花花想跟上，被虞也一個擺手拒絕了。
兩人到了竹苑，苑如其名，四周皆為竹。
風過竹海，泛起陣陣濤聲。
黎幼帶人上了觀竹樓二樓。
虞也替他鋪開紙，又研了墨。
黎幼沾了墨，像是在哄人：“我多畫幾幅，你都帶走，好不好？”
虞也把鎮紙放好，鼻子一酸：“才不要。我就要一幅，往後每月我都遣人來拿畫。”
黎幼苦笑：“你明知我……你又何必如此？”
虞也才不管，語速越發快了：“信也是，三月一回太少，以後每半月一寄。要是什麽時候我收不到信了、看不到畫了，我就、我，你讓我怎麽辦？黎童鈺，你讓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他痛哭。
五年前，他的愛人還尚未如此。他以為他們可以有很漫長的未來。所以他很放心的離開了，想著餘生相伴。
而五年後，他用盡了心機從西北奔回來，卻得知愛人將死。
這一切都與黎幼在信中所言恰恰相反。
“童童，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又煦！你……你著實是夠了！”黎幼手顫抖著，半天畫不下一筆，最後索性丟了毛筆，墨跡就在紙上肆意鋪開。
他揪著那人的衣襟，怒喝：“那你讓我怎麽辦！我該怎麽做才能活下去！”
“你憑什麽以為我能夠舍得下你？你憑什麽以為我不想和你長相守？”
淚水不絕，他哽咽：“沒有辦法了，沒人有辦法。我只能做這麽多了。”
他擡頭吻上他的又煦。
苦的。
“童童，別……你受不住……”
“你輕些慢些，可以的。又煦，先忘了這一切，好不好？”
又煦漸漸回應他的吻，情濃之時，那人的眼睛裏都盛滿了山間的霧。
“把鐲子摘了吧。”
言語間，他拉住那人細瘦的手腕，緩緩褪下了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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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五。
杭都的冬天卻是沒有雪的，只是比秋冷了些許。
黎家山莊坐落在一片矮山間，紅燈籠掛滿了山間樓閣。
山風旋旋而下，吹動了那人的衣角。
他立於高樓之上，著一身茶白，卻任憑墨發披散，不做修飾。
一只白鴿飛來，他伸手去接，左手腕上清透的鐲子便向下滑，一縷淺綠的飄花像極了山間的竹葉。
他瘦長的手指展開紙條，不過幾眼，就被內容逗樂了。
公子孤自笑了許久，才喃喃自語道：“如此這番要挾，倒不如死了痛快。”
“主子，這不就是把我們禦北王府的臉面放地上踩嗎！”沈崆憤憤道，“明明下個旨就能解決的事情，還非要我們自己跑一趟杭都，真當我們閑嗎！”
禦北王爺虞也倒是心平氣和：“氣大傷身。皇上此舉也是為了讓我們放松放松，看慣了大漠孤煙，來瞧瞧江南的小橋流水倒也不錯。”
花花做了個鬼臉：“主子，剛剛知府說糧不夠的時候你可不是現在這樣的。”
虞也倒也不惱，只是指著街角，道：“你說，你繼續說，本王可不會給你買糖堆兒吃。”
花花嚎啕：“主子你無賴！明明說好要買的！我討厭你！崆哥！你看主子！”
喊叫間又抱住他。
“我就要吃糖堆兒！言而無信！崆哥——”他發覺有些不對勁，“哎？崆哥，你咋瘦了這麽多？”
周遭是一片安靜。
花花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樣的心思，但反正是擡了頭。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街上人多，他居然抱錯了人。
花花呆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公子哥。
說實話，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
當然，下輩子也說不好。
是公子先開的口。
“這位小兄弟，你如果再這麽抱下去，我可能就要被勒死了。”
言罷又溫和地笑。
花花呼吸一滯，連忙松開。
“對不起美人公子——啊不，無雙公子，對不起，我一時眼瞎看錯了人，無雙公子莫生氣……”
花花認識？可花花從未來過杭都，又如何能認識？
虞也正尋思著，忽聞無雙公子偏頭咳嗽。
他急忙看過去，公子卻未看他。
“無雙公子？”公子歇了咳嗽，笑問。
花花挺直了腰板：“俗話說得好，公子世無雙。我看公子溫文爾雅，如春風拂枝，一時便想到了這個，公子勿怪。”
公子的笑就未停過：“擔不起如此美名，叫我童鈺便好。”
“童鈺公子好！”
“想吃冰糖葫蘆？”
“是啊，可他們都不給我買。”花花癟嘴，“一群言而無信的家夥。”
“言而無信……”公子默念這話，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虞也。
“想要什麽口味的？”童鈺柔聲問他。
“好多口味我都沒見過誒。”
禦北王爺虞也捂住了臉，大虞西北副將之一沈崆也捂住了臉。
丟臉丟盡了，沒出息的家夥。
“哈哈，那便都買來嘗嘗。”
“萬萬不可，”虞也連忙走到跟前，“童鈺你別慣著他。善心我心領了，但怎麽能讓你破費。”
“大家遠道而來，童鈺身為杭都人，也當一盡地主之誼。”
他已然把錢付了。
虞也還想說什麽，卻被童鈺搶了先。
他又咳了幾下，笑言：“從未見哪個杭都人未嘗過這幾色的冰糖葫蘆。杭都風景甚美，諸位玩得好些。”
“謝謝公子，花延無以為報，唯有、唯有……呃……”
“以身相許？”
花花紅了臉：“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公子不嫌棄，花延樂意得很。”
童鈺笑起來，當真是如春風拂枝，朗月照柳。
果真是個無雙公子。
花花咬著紅豆沙，癡癡地看著遠去的人影。
虞也捏著眉心：“差不多行了哈。”
花花羞澀一笑，蹭著虞也：“哎呀，怎麽能有這麽好看的人啊——主子，你為什麽不長的和他一樣——”
虞也：“……想換主子就直說。”
唯有沈崆不說話。
虞也七巧玲瓏心思，站到他旁邊：“怎麽一直不說話？”
沈崆眨巴眨巴眼，說：“有點眼熟，好像見過，但想不起來。”
花花制裁他：“這樣的人，我瞧一眼就一生難忘，你居然還會忘記？你鐵定是沒見過。”
“可能是吧。”
虞也望向遠方，直至徹底看不見那人身形，而那淺淡的竹木香氣似乎還在縈繞。
童鈺，童鈺。
“主子，快走啦，待會兒吃完午飯不是還要去黎家嗎？”
虞也一甩頭發，幾條小辮落到了肩頭。
“來了。”
“王爺，這……您莫要叫草民難做啊。”
黎臺坐在下座，一臉為難。
太子剛發話不久，想把黎家收為皇商。
如今皇帝和太子都是雷霆手段，誰也不敢不應啊。
況且，這明眼人都知道的，皇帝容不下禦北王啦！
這若是再給禦北王錢糧，不就是明擺著和太子對幹嘛！
“草民知道王爺行軍打仗的不容易，也深知各位的功績。但是實不相瞞，黎家雖然有幾個臭錢，但是這糧食確實是只買了夠一家老小開支的，沒有多餘的糧食——”
“王爺安心，無論是錢還是糧草，黎家都管夠。”
溫和的嗓音響起，驚得滿堂皆擡頭。
只見黎家公子微提衣擺，跨過門檻進堂來。
一時間，滿堂竹葉香。
他衣衫雪白，外罩的紗衣下擺都墜著溫潤的珍珠，刺繡腰封顯得腰身不堪一握。長發半束，銀簪斜插，發帶搭在薄薄的肩頭。
行走間，玉佩環飾叮咚作響。
虞也呼吸急了些。
公子很白，蒼白，帶著一身病倦。但是腰板卻又筆直，像竹。
“草民黎幼，見過禦北王、沈副將。”
他俯身作揖，長發滑過肩頭。
“快免禮，”虞也有些癡了，“童鈺坐。”
黎幼微微一笑，說：“不必，只是有些話想與王爺細說。”
虞也一楞，忙道：“諸位可否先退下。”
花花笑得很開心，嘴裏還嚼著糖葫蘆。
人皆散盡，倘大的堂屋內只餘他們二人。
“今日我父親所言，還望王爺不要放在心上。他一向自私，只溺於眼前利益，不會做長久打算，還望王爺多擔待。”
黎幼看著他，仔仔細細打量他。
“夏末收獲之前，西北的糧食黎家都會安排妥當。”
他說著就突然氣短，偏頭咳嗽，肩背都在顫抖。
虞也心驚，連忙輕拍他的背，給他順氣。
此刻，兩人就像是依偎在一起。
黎幼眼睫低垂，面頰帶上粉紅。
虞也不敢看他。
黎幼止了咳嗽，移開帕子。以虞也的視角，剛好可以看見那人竭力掩藏的血液。
“童鈺！”虞也皺眉喚他。
黎幼還是笑著的，只道：“無妨。道理誰不懂，有生就有死，只不過我要先走一步罷了。你到時候記得給我燒些——”
剩下的話沒能說出口，全被虞也堵著了。
虞也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按在他的後腦勺，將這些不吉利的話悉數咽進了肚子。
懲罰似的，他先在黎幼唇上咬了幾下，才肯好好接吻。
這吻溫柔又綿長，直到黎幼實在喘不過來氣，某人才依依不舍的松口。
“以後休要胡言亂語。否則，罰的再狠些。”
紅色攀上眼尾，黎幼任他擁著，聲線還是微冷的：“五年了，王爺還是這般，倒是從未變過。”
虞也俯身吻他的額頭，唇舌間的血味尚未散盡：“你最懂如何惹我生氣，好好說話。”
黎幼不買賬：“王爺，我們今日才相見，不熟，你說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虞也笑起來，在那人耳邊小聲說話。
“今日才見，不熟？你是最懂如何自相矛盾。你為何怕我就走了，不見你，才要主動相邀與我私自相處這片刻？”
“我十八歲重傷，奄奄一息，在杭都養了近一年。”
“那一年，是誰在我身邊？是誰為我換藥？是誰與我同吃一盞茶水？又是誰同我日夜纏綿？”
“童童，你知道是誰嗎？”
“還是說，夫君，你不知道嗎？”
黎幼面紅耳赤：“我不想與你說這些。你趕緊回虞都吧，錢糧我會安排人送去營中。”
虞也咬他的耳垂：“錢糧營中都有，不缺。”
“那你來杭都作甚？”
“你知道的。”
“街上瞧見我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黎幼固執地說，而眼中淚花卻先一步暴露了。
堂內無旁人，以至於他們可以肆意親吻，袒露心腸。
“因為我實在是想你。”
“五年了，再不見你一面，我會死的，童童。”
黎幼推開想吻自己的他：“你這般肆意，棄家國於何處？”
“今年難得太平，加之皇帝命令，我方能回來。”
黎幼嘆氣，沒說話。
“我臨行前你給我畫的畫，我日日相看，都爛得不成樣子了，夫君再畫一幅，好不好？”
黎幼別開臉：“別亂喊，我可沒有娶你。”
“那怎麽可以？”虞也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五年前就喝過交杯酒了，不過外出打仗幾年，夫君怎的就不認妾身了？”
黎幼想堵住他的嘴，但又不想便宜了這惱人的玩意兒。
“走我房中吧，給你畫畫。”
“等等，”虞也拉住他的手，“你還沒有同我好好說話。”
黎幼回頭看他，被那小表情逗笑了：“又煦，走我房中，我再畫幾幅畫。”
虞也得寸進尺：“只是畫畫？”
黎幼不再說話。
兩人出了大堂，花花想跟上，被虞也一個擺手拒絕了。
兩人到了竹苑，苑如其名，四周皆為竹。
風過竹海，泛起陣陣濤聲。
黎幼帶人上了觀竹樓二樓。
虞也替他鋪開紙，又研了墨。
黎幼沾了墨，像是在哄人：“我多畫幾幅，你都帶走，好不好？”
虞也把鎮紙放好，鼻子一酸：“才不要。我就要一幅，往後每月我都遣人來拿畫。”
黎幼苦笑：“你明知我……你又何必如此？”
虞也才不管，語速越發快了：“信也是，三月一回太少，以後每半月一寄。要是什麽時候我收不到信了、看不到畫了，我就、我，你讓我怎麽辦？黎童鈺，你讓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他痛哭。
五年前，他的愛人還尚未如此。他以為他們可以有很漫長的未來。所以他很放心的離開了，想著餘生相伴。
而五年後，他用盡了心機從西北奔回來，卻得知愛人將死。
這一切都與黎幼在信中所言恰恰相反。
“童童，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又煦！你……你著實是夠了！”黎幼手顫抖著，半天畫不下一筆，最後索性丟了毛筆，墨跡就在紙上肆意鋪開。
他揪著那人的衣襟，怒喝：“那你讓我怎麽辦！我該怎麽做才能活下去！”
“你憑什麽以為我能夠舍得下你？你憑什麽以為我不想和你長相守？”
淚水不絕，他哽咽：“沒有辦法了，沒人有辦法。我只能做這麽多了。”
他擡頭吻上他的又煦。
苦的。
“童童，別……你受不住……”
“你輕些慢些，可以的。又煦，先忘了這一切，好不好？”
又煦漸漸回應他的吻，情濃之時，那人的眼睛裏都盛滿了山間的霧。
“把鐲子摘了吧。”
言語間，他拉住那人細瘦的手腕，緩緩褪下了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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