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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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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丈淵

郭少晗走後,管臨熄滅燈燭,獨坐昏暗中。

半晌,他才起身摸索,扣動機括,打開書架暗門,進入密室。

裏頭謹慎故意沒點燈,亞望在門邊似乎焦灼等待很久了,管臨在漆黑中看不到他神色,不知才前裏間可曾聽到什麽,發生過什麽,卻聽亞望開口壓聲,只是關切問:“管哥,你們進來前都吸了我備的劑霧了嗎?”

管臨也壓聲答:“吸了。”

“那就好。放心,吸過就不會被傳上這場疫病了,但外頭已得的病人還要加緊配藥療治才行。老大這會還好,我出去跟著幫忙了。”

“去罷,”管臨幫他開門,“有我。”

“桌上有止血鎮痛的湯藥,”亞望臨去囑咐,“醒來叮囑他用。”

止血鎮痛,管臨往裏走著,心中淒想,亞望都承認,封蠱既破,什麽藥於損都已無補。

在密室深處的臥塌上,管臨摸索到衾被下微溫的手,生怕驚醒,輕捋指掌而上,探到微弱的脈息。

在藥香濃縈裏,他聽著熟悉的鼻息聲,輕搭著遲階臂腕,就這樣坐下一動不動。

暗室裏沒窗,無光無風,比外間更漆暗死寂。

管臨在昏黑裏逐漸失去了方位與時間感知,突然一瞬,頭頂變得無遮,腳下變得無托,人被疾風抽打,被巨浪拍摔,幾度昏厥窒息,掙紮站起身來,苦尋一條生路。

四面望看去,卻是沒休沒止的黑暗,低頭凝視,只見無窮無底的深淵。

不知多久之後,手中的微溫動了動。

“我渴了。”

管臨被從深淵中撈醒,忙起身去點燈找水,找下來發現全室只有那壺半涼的藥湯,“等等,我出去拿。”

“扶我下,我起來,”遲階掀開被子,看向亞望防止睡動中傷口開裂給他過度壓綁亂成一團的繃布,在管臨幫著厘清解救後,才艱難起了身,就披衣要往外走,“悶,出去透口氣。”

其時已夜半,外頭月黑風高,府內收留的眾多病患臥席昏睡,亞望等一眾仁心醫者也累得都已各找個靠處休息稍眠。

管臨只擔憂遲階傷情狀況,卻知拗不過,索性今夜不多廢話怎麽都由他,攙扶著出了密室。

唐梁命將這豪華別邸辟作臨時病患營,根本沒怎麽提前拾掇,滿園價值不菲的字畫擺件都原樣未摘,也不怕被雜人往來順走。

幸而送來的疫民多是些村夫俗子,不識貨,病重垂危之際了心裏根本也都想不進這些個。

二人輕步穿過滿地鋪席、病痛哼吟聲此起彼伏的廳堂,卻在一副字畫前駐足多看了眼——

竹西君很少在字畫上留這麽顯眼的落款,許是那日興之所至揮灑率性,許是摯友唐梁獨愛浮誇專門邀作,這副掛了多年的墨竹題詩圖高調昭顯著所出何人。

這原也不稀奇,真正莫名其妙的是,此刻畫前案幾上,不倫不類堆滿了草花、野果、殘燭等各種低廉供物,似乎昭顯在這純屬過路百姓自發的抒懷中,遲風卿偶幸擁有著與關公財神一般的民間待遇。

遲階率先甩開頭,擡步往院中無人的奇石假山處走,身後檐下燈籠將他幾日來暴瘦的身形映得更細,更長。

管臨找來杯水追上,追得一步比一步步履沈重。教他怎麽說,怎麽開得了口。

遲階倚著塊山石坐下,接過水一飲而盡,卻對同時遞來的一丸劑霧搖了搖頭,“這個用不著,”他仍有心自嘲,“我百毒不侵。”

夜空無月,更深院靜,一開口的嗓音與氣息,將那命若懸絲的虛弱感暴露無遺。

“我有次逃跑失敗,回去後曾真心求問過謫越人,我六一十,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管臨微詫擡眸,向來輕描淡寫,憶喜不憶憂,遲階很少主動講起冥九嬰那些年經歷。

“我一毒發起來比誰反應都大,疼得打滾撞墻,每次壓下去要用別人五倍十倍的藥量不止。被煉成冥九嬰的最後都活不過兩三年,眼看周圍一個個相繼瘋的瘋死的死,該什麽時候輪到我?”

“牛鼻子向來不吐人話,只記得他當時玄玄乎乎說——你若像他們一樣,忘了自己是誰,跟著蠱的意志指引走,會耐受許多,痛苦減弱,但,卻會死得更快。所以,你更希望痛得少,還是活得久?你六一十——能不能忘記自己原本是誰?”

“笑話,真金不怕千錘百煉,”他看向管臨,露出一個志驕意滿似的微笑,“果然最後老子比誰都活得長。”

管臨小心翼翼聽著,迎著遲階求表揚的目光,卻心中苦澀,如何也附和誇不出。

“我姓遲名階啊,哪能說忘就忘呢,”不妨礙遲階自我陶然,情緒越發顛三倒四,笑著笑著忽又迷惑皺起眉,“不,到底還是忘了……我若真記得我是誰,怎會沒不惜一切代價,去與周迨拼個你死我活?怎會沒掐住他脖子,讓他親口好好說一說——”

“究竟誰與他‘通敵’?”

管臨猛一擡頭,呼吸凝滯。

根本沒昏著,他在密室裏全聽到了。

與管臨一瞬的愕然失色相比,遲階反看著異樣平靜:“明兒不要遞了,就不該遞。傻了你,非趕在這當口替我洗什麽?學生請願鬧事,原是姓遲的兒子暗地策動,更說得通,追到底原不過是內部紛亂,書生意氣,好過他皇兄皇妹間猜忌直接撕破臉,趕這當口腥風血雨。替周璐緩沖擋這一擋,我舉手之勞。”

管臨大氣呼不出一聲,耳聽這言辭語氣,怎麽都不對勁。

“進敕局更是好事,幾朝幾輩鬥得不休不止,為的就是這一日。別管最後是誰坐這個江山,誰攬這個權勢,都離不得真正幹實事的能臣,”遲階仰望黑茫天宇,聲音聽不出一點波瀾,“功成事立,只待闔家團聚了。”

管臨心臟宛被皮鞭烈烈抽了一響。

面對這字字扭曲譏刺的錐心之言,他張了張口,終是自己咬唇,將欲辯話語悉數咽回,清醒苦嘆:氣話。若遲階真是打心底覺得他管臨是為自己仕途前程才明哲保身,聽人擺布,他不如死了算了。

“郭大人用心良苦,我早說回來該好好拜謝,”遲階仍自顧嘆息,“當年救我一家餘孽死裏逃生,還體恤備至對我姐弟瞞下了真相。恩高義厚,此生如何報答都不為過。”

“妙棠,”管臨艱難開口,心中其實同樣感念郭少晗思慮之深,當年只不過短短接觸,就對這遲家晚輩少年如此看穿理解,他知道真正會擊潰壓垮遲階的不是被再度通緝追捕,而是驚悉真相後的畢生信念坍塌,幻滅無法自處,“事過境遷,個中是非功過,或許已非今時可作追溯評判。”

遲階這才看向管臨,神色惝恍,一開口,透出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困頓迷茫:“我爹,我爺爺,幾十年來真的一直在暗助賀賊?”

腦中痛楚浮現出才過眼的一條條如鐵據證,管臨深知遲階跟他一樣,在此之前根本一無所察,想都未曾去想過這種可能性。

抿唇默然。

但這沈默也許已是最絕望的回答。

“嘩”一聲脆響殺破死寂,遲階手中水杯猛遭暴拍,撞碎壓爛在倚靠著的嶙峋奇石上,那奄奄一息的病弱身軀倏然振衣而起。

“放他娘個狗屁!”

肋下被千縫合萬纏固的未愈傷口到底就此掙開,向外衣洇出絲絲駭目的殷紅。管臨顧不上安撫怒意,擡手就去扶捂。

遲階卻向後一個趔趄,擋臂躲開,指著堂內那被供著的字畫方向,瞋目反問:“你是不是想說,朝堂上蓋棺定論,好歹百姓被蒙在鼓裏,遲風卿自有清名流千古?”

管臨放下觸到一抹湧血的手,緩緩擡起頭。

一味的回避勸慰究不是長久辦法,他早晚必須與遲階一同直面,掙出這墜無止境的心獄深淵。

“父是父,子是子,妙棠,各輩所處時局不同,人心不同,如何能拿今時成王敗寇,去為幾十年前的立場抉擇作清算論罪?周瀾與周淵本是宗室奪嫡之爭,朝臣各有政見歸向,原不為奇,時勢千演萬化,幾代更疊,後續卻常常脫離了開立者的初衷……”

“抉擇,抉出個見午之亂!”遲階兇蠻打斷,“按你們這番認定,有沒有想過,周瑯他畏縮什麽?兩黨權臣鬥個你死我活,他窩囊皇帝巴不得多治死幾個有名有望的,怕什麽公之於世?沒錯,就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皇位打源頭就來得屈辱,惡心!”

“賀賊當年假稱抗胡,算好時機領兵伏在炎京大門口,就等著這內奸給他開門奪權。結果怎樣,鬧出了有漢以來最大一出禍亂!漢家皇帝佬兒沒死他親兄弟手裏,卻被蠻子鉆空擄走了。他周家一窩內鬥混蛋,活該倒黴隨他去受辱,可幾十年來炎地漢人憑什麽陪他這個卑躬屈膝,勒緊褲腰,自認低人一等,任憑勒索羞辱?”

“你卻與我講父是父,子是子,哈,哈哈哈……”遲階癲然發笑,捶斷一凸精巧石峰,“我跟賀賊不共戴天,逮他往死裏打,是赫布楞神勇,是六一十的私仇——對,隨便誰怎麽說,只要我記得我知道我是誰。卻原來我遲家祖祖輩輩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我遲階,這輩子算他媽怎麽回事,是個什麽東西!”

聲嘶力竭牽得心口震蕩,喉管突一熱,遲階扶石低頭,竟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妙棠!”

管臨沖身而上,接挽住那因一瞬意識昏衰而失衡癱下的身軀。

遲階倒進溫暖牢靠的臂彎,咳喘不止,被百骸抽搐五內翻滾的絞痛逼闔了眼,一湧又一湧心血如開閘決堤一般,從嘴角溢出。

待終於平息這股急火,再睜開眼時,神色已不覆先前咄咄逼人,他對上管臨目光,暴露剎那脆弱淒惘,染血的雙唇開闔,啞聲吐訴:“我不信。你信不信?”

“我一定翻查到底……”管臨聲音發顫,一只手胡亂扯出雪白中衣一角,拼了命地給遲階拭血。

可那四躥毒血仿佛視這一軀肉身為脆紙竹篩,口中嘔心吐血尚未止住,腹上開裂傷口又被洶湧突破迸流開來。

顧不得再擦捂,管臨臂穿腿彎一攬,竟毫不費力就將這一把如柴骨身打橫抱起,瘋也似的往屋內回奔。

遲階在顛簸中些許回轉清醒,他雙手配合地緊掛向管臨脖頸,無聲將頭臉埋進了他頸窩中。

管臨只覺懷中人驟然不動,連一慣的逞強嘴硬都消散殆盡,微弱的呼息與自己躁烈的心跳對比鮮明,掬著輕飄飄一縷煙似的,仿佛稍一松手就將魂崩魄散。

“妙棠,妙棠……”管臨一路戰栗低喚,回到書房密室將人安置回塌上,手抖腳顫去倒藥端來,妄想頃刻藥到病除。

止血鎮痛,從哪裏止起,如何才能不痛?

“這差不多就是,到了吧。”

遲階攤躺下來,擡手無意識揩了揩嘴角,似乎不信是自己的一般,將抹到殘血的手稍稍拉開,睜眼失焦望看。

大限沒到,不能到,絕對不到。

管臨肝心若裂摟住他,“朋成與我回信說,找到了!治州糾絕谷一帶打聽到了朗格日族下落,雲魄玉膽就在那兒。遲階,你給我清醒!說好了今生……”哽咽間換了一口氣,管臨極力壓住過於慌亂的語無倫次,試圖以身表率樂觀,強撐起冷靜地商量,“你聽我說,別的事先暫緩下,我們明日就動身,我和亞望帶你去治州。或者……回北漠,米囊草,總有辦法,一定有……”

只要他活下去,刀山火海,天涯海角。

遲階神色微動,伸手顫顫向管臨臉龐夠去,冰冷指尖艱難觸碰到濕潤的眼角,管臨猛覆住他手掌,夾貼在自己手臉之間。

手上凝血與臉上涸淚遲遲拒絕相融,遲階像突然意識到怕臟了他似的,緩緩抽手收回,臉上卻有依順的笑容漫漾,直至渙散:“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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