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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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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風火

臺獄太安靜了。

沒有歇斯底裏的瘋癲獄友,聽不到磨人意志的慘聲哀嚎,連氣味都不似普通大牢標配的血腥穢濁,那氣氛分明死寂無望,卻又透著股詭異的謹密特殊,仿佛風光半世的達官顯宦即便到鋃鐺入獄的一刻都理應被審慎以待,不期哪日就將風雲變幻,形勢逆轉,待斃囚徒重返魏闕明堂。

八年前就是在此地,他擊碎幻想,發揮所長,親手送了那位自以為俯仰無愧必終得昭彰的天下第一名士上路。

天道輪回,世事無常,今時今日鐵檻之後的待死羔羊,換成了他自己。

鄒敏今夜沒有撚佛珠,讀經書,他兩手各攢一物,眼眸已然幹涸。

一手中是大女兒佩不離身的長生鈴,一手中是小兒子頸間常掛的如意鎖——他早就知曉這臺獄內外都有董黨的耳目,暗暗監視著他的一言一行對外匯報,卻從不曾主動來聯絡指示。

直到今日,這赤|裸裸的威脅恐嚇,終急不可待送到了他手上。

原以為董家只是讓他扛當年謀叛一案內幕,這事兒查到底有上頭終極兜底,絕不會論死罪。

但誰能想到,臺院蟹將領著蝦兵們誤打誤撞,竟平地裏突翻出個銅黥案?

本來並無更深程度的知情與聯想,但對方如此窮兇極惡來預警堵嘴,反而讓他在這封閉牢井的暗無天日中,以終生職事本能般的敏銳,自行猜透捋出了真正淵源。

他醒悟得太晚了,無意間成為另一場硝煙的炮灰而不自知。

身陷囹圄,已為魚肉。那年輕的侍禦史先前來嚇唬得沒錯,他的確太過了解恨天門的手段,道義與締約於那些梟蛇鬼怪而言向如無物,親眷落在他們手上,威脅成與不成,恐皆難逃事後被洩憤滅口的下場。

咳嗽聲震頂撼壁,在牢廊間回響森然……不,不能就此束手待斃!

鄒敏合了手,將那長生鈴與如意鎖緊握,他早已病入膏肓,死不足惜,但一生謹慎提防偏偏被正掐命門,這憋屈與不甘生逼他拼盡這口殘喘之氣,沖破牢籠主動一搏,才有望破掉這場炮灰危局,給身後牽掛留一條生路。

“我交代。”

————

“鄒敏供認了刑部以往縱跑黥印犯的罪行案例與運作細節,並自請親往指認辨別奚六其人身份。此案殊為矚目,民意沸騰,臣等薦請聖上設堂禦審,明正典刑,廣安民心。”

禦史臺聯合上奏,難得沒炮轟彈劾誰,卻是要把多日來臺院上下勤懇勞作的糾審成果敬獻給皇上一人。

從範正屈死到奚六落網,眾所關註的一系列事件終於有了個著落交待,高官落馬,查懲嚴明,何其順水推舟昭顯聖名的好時機,小小風波就此平定,裏子面子都過得去。

周瑯卻一改前回六神無主的懵懂狀態,一提到禦審公示就搖手駁下,仿佛暗地吃了誰灌的鐵心丸,只想將此案輕輕揭過。

自去年底湭鄞王朝被推翻,這大炎胡血皇帝似乎常年繃緊的神經忽而癱松,不知是私下還在為母族覆滅憂傷泣血,還是胳膊肘向外拐的那份無形壓力卸下後反而精氣神兒渙散,瞅著日漸消瘦憔悴,這龍體是有目共見的欠安,這些日子連後殿奏對都停了,下朝誰也不見,諫折統統擱置。

不料,避過了外臣,卻未曾躲開宗眷。

“衠郡王殿外恭候多時,急事與聖上面議——”

周瑯頭皮一麻,什麽風把這老家夥吹來了?

這舉朝上下,文臣武將個比個的專擅犯顏極諫,氣勢迫人,周瑯多年來是深有領教,內心怯懼,面上且還能勉強用威儀身份掩著,唯獨有個氣質分明藹然可親的,每每出現都會讓他湧起一股不知要往哪藏的本能恐懼——便是這位驗管著大炎龍脈傳承、久病不死的宗室耆老。

“快給王爺請座,”周瑯傳來一見,自然擠出禮敬親長的溫敬笑容,“有些日子不見皇爺叔了,年事高身子骨最要緊,休養將息為重,有事遣人遞來一聲便是。”

“茲事體大,臣不敢懈怠,”周瀚行了大禮,看向骨瘦如柴也不見比自己硬朗多少的年輕皇帝,肅厲眉眼似乎浮上些許憂心,開口卻是直入主題,“聖上不打算將允昭寺案宗公開於朝嗎?”

周瑯聞言,私密的那顆虛心一落,定下思了思:“皇爺叔莫非也要跟著‘倒董’?”

周瀚不掩來意,直諫道:“我大炎朝受黨爭之害幾十年,難得終於北亂威脅平息,西叛收覆在即,為何不藉此時機,肅清朝野,收歸皇室重權,以期天下民心齊向,早日太平一統?”

周瑯望著禦案上幾座大山般壓著的賬本,心中煩郁,苦笑道:“相國年高,眼見即將致仕,為我大炎朝鞠躬盡瘁幾十年,就無功勞也有苦勞。陳年往事,都過去了,何必在這平地裏突翻波瀾呢?”

周瀚不饒追問:“聖上拒絕公審鄒敏,便是怕他公然倒出董爻一案?”

周瑯警覺擡了擡眼,聽如此挑明,卻反問來:“難道當年允昭寺真有重犯逃出去了?皇爺叔也認為那登州奚六便是改頭換面的董爻?”

“如若不是,”周瀚看著這自繼位以來就被權臣家族處處掣肘拿捏的帝君,心中悲涼,只替天家不爭,“董相怎會如此緊張,親自面聖求情,請求壓下公審?”

周瑯知道自己一絲風吹草動慫恿搖擺都瞞不過這朝內外暗眼人心,嘆氣搖頭:“相國久病臥塌,前日拖著病軀,特來與朕匯報國庫收支,對那坊間所謂董六傳言,實是只字未提啊。”

周瀚順著周瑯目光看向禦案,在思量間漸漸了然,新法肆行數十年,固然勞民傷國為所抨擊詬病,但存續一天,便尚有他董家頂著毀譽參半酷厲面目在前頭扛著一天。一旦董家倒,新法廢,空虛國庫暴露,巨額已貸賬目無法清算收回的損失且不論,所有的冤頭債主都將明晃晃指向眼前這個昏聵無能的野生國君,董家於斯是擋箭牌,亦是遮羞布。

董峻漳歷經四朝宦海風雨,手腕何等深沈高段,他若為求情徇私,豈會只與座上天子蒼白無力地論個君臣之誼,自然有更深層在握的牽連擺布,教大炎皇權絲毫離不得他董家的要害手段。

周瀚心覺無力,頹然一嘆:“只恐再沒有拿倒禍國奸相這麽好的機會了。”

周瑯弱弱辯駁:“也不至論以奸相之名。”

宗室老郡王越發聽不得這等自認無能、反相維護之語,激昂之下白須顫顫立起眼來,捕捉著這懦弱帝王閃爍的眸光,當真抱起勸說不動絕不罷休的執著念頭,祭出那幕後智囊的獻策說辭:“聖上警醒!董家多次請臣私驗皇子龍脈,是何道理?董庚私自遣人到北漠查訪靳貴嬪出身過往,又暗藏何等居心?內握權柄,外養賊寇,只恐其心不軌,步步為謀,終欲掘我周氏龍君根基!”

周瑯一霎驚抖:“董家派人到北漠暗查過?”

——————

皇上突然拍板設堂禦審鄒敏的消息下達來時,已經是各司院畫酉下差的時辰。

臺院緊急籌備,唐梁對那素來不參朝爭的老衠郡王進宮直諫一舉原沒報什麽希望,跟往常一樣老早就歸府歇頑去了,聞報一個骨碌起行折回,在差院門口正遇到忙得焦頭爛額的管臨,不由分說就給拎到自己馬車上。

“你先前給老王爺出的那套建議,我聽著沒什麽道理,怎麽就還真勸動改主意了?”

管臨似乎完全不意外:“耳根子軟吧,猜的。”

——總不能說知道那是個假姓周的,一敲打一個準兒。

“胡說八道,”唐梁當即給他拆了個穿,卻究竟也想不通真正關聯,“老王爺這麽個謹言慎行的,一輩子黨爭上的事都遠遠躲著,難見如此心腸熱,跟著我們指哪打哪。”

管臨這遭實誠答道:“王爺怕了,鄒敏自請指認,是要把逃犯秘事公之於眾,萬一拿不下董六,當年知曉允昭寺內幕的,哪個得了好下場?”

唐梁回想方悟:“你小子,明知道臺獄內有董家的耳目,不讓我揪出來,就為讓他跟鄒敏通氣?”

“耳目只能帶來對鄒敏的私下威脅,無論消息說是董爻不是,鄒敏身在獄中都無法坐實。唯一能暗自想通猜到的就是,有人要指鹿為馬張冠李戴,他正被監|禁審問中,揭發洩底的鍋他第一個背,落在恨天門手中的兒女必然不保。不如索性就讓他收到威脅,反逼他主動開口,公然把這事鬧大,向董家示威,或示誠。”

唐梁聽得一怔一怔,這些因勢利導可跟他自行想得並不一樣:“別人或許有所猜測,董家自己哪能不知都在這虛張聲勢?奚六不是正主,就算押來審出花兒來他也不怕。”

“上頭本也是謹慎觀望,”管臨耐心解道,“但被鄒敏和衠王爺這麽一鬧,欲蓋彌彰,反讓他徹底信了這絕對就是董六,示出卷宗,態度明朗,已是不打算給董家留情面了。”

唐梁似乎恍然,細想了想這情勢連環,不住生嘆:“這下是真要舉朝震蕩了。”

“就要如此,”管臨淡然回應,掩住了那平靜語氣裏一絲因莫名心焦而無憚無畏的偏執,“逼他主動現身,自投羅網。”

外頭傳來一串急蹄響,管臨循聲下了車。

唐梁望著這可畏後生暗裏籌謀,局勢盡在預判掌控,卻毫不顯山露水的從容氣度,越思越刮目慨然:“這小書呆子,看不出來,把個個人心掐得這麽狠準。跟這兒敵死我活鬥智鬥勇也罷,往後要敢把這套往小六身上日常算計,信不信姐夫抽……”

那八字沒一撇的準妹夫匆匆去與前來的傳訊者交談了幾句,轉眼變臉,焦迫顯形於色,飛奔而返,掀門躍回馬車,差點與唐梁撞出個輕重:“侯爺,急訊!”

唐梁沒適應他與方才的判若兩人,尚未開口問,已被塞來一張剛開火漆的密信。

唐梁一目十行看過,皺眉總結:“董卯私吞變賣定州倉官糧證據拿到了?恨天門幫他在南北漕運上聯絡拉線,洗白贓款?”

管臨拭汗點頭:“他直讓恨天門挾制住押糧禁軍,便利往來於定州與炎京。我們天羅地網找不到,原來大本營就公然設在京中糧料院。”

任都糧料使的董卯專司全炎錢糧調配,監管著漕運水陸交接的第一重倉定州,多年來早有貪名在外,連天子且睜只眼閉只眼,這碩鼠越發肆行無忌,藉著家族權庇,多年來行過多少勾當,撈過多少油水,其數目手段只堪悲憤猜測,無有實揭明證。楊叢等人暗中以命探查,也不過只摸到冰山一角,至死都沒猜到這與恨天門黑白緊密勾結、上下牢固互保的真正內因。

“難怪,兄弟同心。”

唐梁徹悟,悟到頭竟怒出苦笑來:“董爻這大張旗鼓率匪眾進京,是真要來劫囚嗎?魚上鉤了?”

“查抄糧料院,”管臨堅決請示,“明日奚六押進京,就以追蹤劫匪為名,抄他措手不及。”

唐梁亦有此想,這回不用點就透了,此番步步經營就為這一刻的名義正當:“山不就我,我去剿山!傳令齊海晟,龍神衛奉禦命追查欽犯同謀,糧料院禁軍攔著也不好使,都得讓開。”

唐梁命令下得慷慨,語畢卻不見那全盤布局的智囊下屬激昂回應。

管臨微垂著眼,思緒像被什麽飛來憂心怔住了一陣。

唐梁順他目光,捏著手中未署名的密信,又掃了眼那龍飛鳳舞的字跡,突然疑心道:“不過這訊息可靠嗎?若這遭貿然出動撲個空,往後可就被動了。”

“可靠。”

唐梁聽他此說心中掂量,慢“嗯”了一聲,雖沒主動打聽過,但夫人不瞞,他大致也知道些那能折騰、有奇志的小姨子多年來在炎京內外插天樁地的各種暗中培養與經營,他看著管臨,抖了抖信箋,再確認問:“是小六的人?”

管臨擡起眼,搖了搖頭,回答卻更篤定:“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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