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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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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見骨

連著幾日都睡不安穩,管臨這次應邀來到賢汾侯府上,再無上回那般開眼見西洋景似的閑情逸致。

唐梁明明可以在差中正當喊他匯報審查進展,卻偏偏非邀來自家雅院酌飲著才能交談議事,也真是沒急沒緩,紈絝習氣難移。

管臨候在春池花廳,心中正嘀咕,忽見珠簾撥動,唐梁終於出現,迫不及待就迎上去:“侯爺,藥物驗查的結果已出,正是為剮了黥印後的受損肌骨……”

唐梁一擡手,止住管臨言語,身姿側轉,卻向後方恭請去。只見珠簾再一撩落,二長公主周瑛攙著個衣紫腰金的老者進來。

“王爺請上座,”唐梁禮數盡周指引著席位,一邊不忘為上下引介,“這位便是管家上來的好小子。逢疏,還不來給衠王爺見禮。”

管臨被這來客一道銳利目光精細打量著,當即躬身施禮,耳中已聽清捋明,原來是當今炎周宗室活著裏輩份最大的衠郡王,周瀚。

這老郡王兼任宗正寺卿,因年邁久病,早就只掛官銜不理職事了,除了登基立儲級別的大典吉祥物似的出席一下,幾年來鮮少公開露面,不怪管臨從沒見過。

論親緣,衠郡王比二長公主高兩輩兒,周瑛一句一個“皇叔爺”叫得熱乎順口,從周瀚臉上的受用表情看就知是私下裏素來親睦。

唐梁今日卻是一反常態地急迫嚴肅,坐定就講正事,向管臨道:“和宜二十九年,辰羅國的金川家族不顧宗藩條約,越過邊境發動的丹延城之戰,你聽說過嗎?”

管臨對這沒頭沒腦的發問一楞,算算那年他才七歲,對此戰了解不過是來自民間議論,勉強點頭答:“聽說當時大雪封山供給不足,我炎軍主將突染風寒暴斃,軍心不定失了幾役,但後來增援趕到,便將金川兵打得落花流水,辰羅王朝認罪賠貢,至今不敢越邊線一步。”

“沒錯,對外是這麽個說法,”唐梁口上稱是,卻在搖頭,“這一戰其中的曲折,我今日由王爺指點才頭回聽曉。”

管臨越發摸不著頭腦,滿臉的問號。

唐梁講述:“丹延城易守難攻,且家家戶戶都有過冬存糧,本來勒緊褲腰守他個三五十日等後方增援也沒太大問題,但當時軍中有人嫌當縮頭烏龜沒出息,一刀砍了主將,親自領軍出戰。這人對兵法狗屁不通,只想擒賊先擒王,讓一支精銳血肉之軀給他開路,直奔敵軍後巢去,倒真被他砍下了金川首領的腦袋,交戰大軍這頭卻中了圈套,損失慘重,金川軍趁勢一舉攻下丹延城,首領兒子一個暴怒下屠了全城百姓。”

“等到增援趕到,炎軍大勝,那是後來的事了——才是記載錄冊,百姓們津津樂道的戰果。”

管臨聽得既驚且慨:“那這位作亂的兵將也戰死了嗎?”

“沒死,全城覆沒,獨他一個帶著敵將首級的‘戰功’跑回來了。”

管臨皺眉:“那回來審判?違抗將令,叛亂害民,此罪誅不為過。”

“也沒誅,”唐梁頓了頓,對著管臨目光一字一句揭出,“被剮了七七四十九道銅黥,關進了宮後的允昭寺。”

七七四十九道?管臨多日來埋頭紮在黥印犯卷宗中,罪至銅黥級別的案例個個翻得爛熟,卻從未查到有這麽個四十九道銅黥的特大要犯存在。

允昭寺是專用來囚|禁宮廷要犯的皇室監獄,想來此人身份定然特殊。

果然唐梁續道:“此人冒用一名小旗名字擅自跟去的前線,回來受審才揭明真正身份。太後對外壓下了內情,只秘密召集宗室與內閣幾人合議,定下的這個七七銅黥刑罰。”

“此人,”管臨仿佛已有所預猜,轉看向今日特被請來的衠郡王,“究竟是誰?”

周瀚甫一開口,便振聾發聵:“四朝權臣、當今宰相的親兒子:董爻。”

管臨腦中雷轟電掣,重重謎團似乎一瞬雲開霧散,所有蛛絲馬跡都勾連出了前因後果。

“‘玉面金槍’董六郎,呵,兒時也一道混賬過,”唐梁接嘆,“正經曾是個名滿炎京的招搖人物。”

“董家一眾兒孫都順著老頭子路線,讀書當文官,唯獨這個董老六,是個天生就愛打打殺殺的刺頭。打小尚武好鬥,自己拜師學了一身功夫,卻被老爹摁著,不許顯露出頭。”

“但仗著家世名號,又長了副好皮囊,裏頭被祖宗寵著,出外到哪都是依隨追捧,越長大越驕縱淩弱,無法無天。和宜二十六年武舉,湖州向勇武藝絕倫,論兵有道,層層過考拔得頭籌,由先帝欽點授官。董爻卻堵在人這武狀元衣錦還鄉的路上,挑釁決鬥,活活將向勇打折一條腿。”

“不讓出頭,就埋伏打殘天下第一,證明他才是天下第一,這就是董老六,”唐梁苦澀哂笑,“後聽說被他老子嚴懲,公開斷絕關系趕出家門,沒兩年在外頭得天花死了。卻不想原是又犯了這麽大一茬渾事,竟私自跑去前線逞功揚名,不顧軍民死活只要親取敵將首級——我還真不意外,果然是他幹得出。”

管臨按捺下震惶,暗自思量:太後當時既忌諱董家又倚仗董家,這丹延之戰作亂,論罪當誅,太後卻對外隱下董爻身份,七七銅黥伺候,關進允昭寺,表面是賣了董峻漳一個人情,其實亦是將這把柄長期拿捏在手,隨時可作公布威脅,以防董家權勢太盛。

但是今日被召集至此,管臨擡頭環視,心驚猜透:“董爻受刑後仍從允昭寺逃出去了?”

“和宜三十二年夏夜,宮墻東北角半夜走水,幸而疾風向北,巡防宿衛緊急為宮內殿舍撲火疏散,未有傷亡,墻外三重大門嚴鎖的允昭寺卻被燒了個幹凈。寺內囚犯與獄卒無一生還,具具焦屍事後經查明驗證,倒都與名冊都對得上。”

管臨袖下拳頭緊握:“偷梁換柱。”

周瑛一旁亦聽得瞋目,唐梁起身,親手給夫人倒了杯壓驚茶,卻向周瀚嘆氣道:“不瞞王爺,董六這人突然消失,我早先確實影影綽綽聽過個傳言,說是被上了黥刑關進允昭寺。本來一耳過去也就忘了,這回管逢疏摸查到韓栩,審出康濟堂專門給重犯去黥印一說,忽悠一下竟讓我聯想到了——傳聞董家出過個銅黥重犯,又有個剮去過銅黥的黑手多年來專為董家謀事殺人,這是巧合嗎?”

“殺人”二字入耳,周瀚微微驚抖,“太後當年念董相治國功高,才對此事秘而不宣,網開一面,不想竟大意放出一只惡魔猛獸,逃脫制裁後為非作歹,殺人滅口。”

唐梁慶幸自己反應快,想到允昭寺歷來是皇室案犯的關押地,裏面秘密關過些什麽人,除了皇上外,只宗正寺卿最可能知曉,才去找了這衠老王爺打聽,卻不料盤根錯節,竟挖出這麽一樁歷史疑案。

周瀚則本還不知有恨天門黑手橫行,今與唐梁這麽一對照,才後知後覺到可怖之處:“當年戰後將董爻關押,太後秘召我幾人商討,不想治他死罪,又要讓他終生不得再猖狂翻身,才合議出這麽個銅黥身面的刑罰。此刑秘密實施錄冊,案宗由聖上親手封存,如無特下聖旨公示於眾,絕不得與外洩密,因此除了當時參與決策幾人和董家自己,無人知曉個中內情。”

唐梁卻猜:“在場有前刑部尚書岑盛吧,這話頭兒就是他家二小子早年酒後胡言跟我倒出來的。”

“不錯,當時與太後合議定度的除了本王,”周瀚回憶細數知情者,“只有刑部尚書岑盛、內閣次輔遲風卿,以及領兵奪回丹延的忠武將軍孔滿三人。”

“孔滿?”唐梁揪住恍道,“孔大將軍的女兒是不是嫁給的前戶部員外郎楊東厚?”

“正是!”周瀚忽想到楊家後來下場,猛一股涼意貫身,“這是信不過我等遵從聖令守口如瓶,逐一打擊報覆。”

唐梁哼道:“這麽大個秘聞多年來對外已算保得夠嚴了,自家裏關門說也是難免,不然連我都從岑二口裏聽到?”

周瀚嘆氣默認:“太後憫恤,哪曾想竟為身後留下這般禍患。”

不,管臨心中搖頭,遲風卿沒有說,跟誰都沒有說。

雖與董黨政見敵對,但竹西君恪守原則諾約,就事論事,董六一罪既已得嚴懲,日後即便被董浚嶂打擊到失勢落魄,遲風卿也一個字未曾與家眷說過,連遲階都根本不知道。

哪曾想,君以坦蕩論事,小人度腹殺君。

“若恨天門真為董爻所領,”周瀚不掩驚懼,只覺不定哪天黑手就要掐來自己脖頸,“董家當真是罔顧法紀,只手遮天。”

唐梁卻被激起抖擻鬥志:“王爺,太後必然將這卷宗傳交給當今,聖上只以是允昭寺失火,白燒死個董六,鬧不好還一直覺得虧欠董家,卻不知那董爻早就逃了。今我等一道去稟明所查,請聖上拿出封存卷宗公示,這不就大白天下了嗎。”

周瀚聞言,渾黃眼珠閃過一絲謹慎疑慮:“天逍,你如何確保聖上願意開啟卷宗,徹查董家?”

“嗯?”唐梁霎時啞口,仔細想了想,當今龍椅上那位殊無主見優柔寡斷,多年被董家拿捏左右,確無十成把握。

“那就先剿了恨天門,一夥人全部捉拿下獄,扒光示眾比對,不信還揪不出他個董老六真身。”

若董爻其人如此容易被緝拿制服,又怎可能這麽多年來目無王法,肆行無忌?

連周瀚都意識到此勢棘手難為,若貿然出擊不成,極可能被董家察覺反撲,扼死在朝堂之下,殺網之中。

管臨在一旁默然聆聽許久,無人察覺,他早就被冷汗濕透了背頸——

遲階此去毗鄰炎京的定州追蹤恨天門“霸下”,已整整三日杳無音訊。

花廳議後,周瑛扶周瀚先行,唐梁烏雲壓頂,回頭看這得力下屬半晌不語,也是焦灼無措嚇懵了的樣子。

“別急,”唐梁倒是體恤安慰,“待我再想想。”

“侯爺,”管臨站定抿了抿唇,從那嚇懵的表象裏霍然翻變出一副異樣神色,是讓唐梁倍感陌生的狠決淩厲,“引蛇出洞,我有一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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