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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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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村

赫布楞那顏戰死了。

消息自正式在鞊罕軍中公布不出一日,便傳遍了關內外百裏內大大小小的牧戶之家。

穆欽家的小兒子阿赤率領著幾騎人馬,前後夾護著一輛氈篷勒勒車緩緩前行,沿途只見遠近家家戶戶帳上都青幡掛起,迎風翻舞成一卷卷黑浪,正是草原部落的致哀習俗,牧民百姓們自發掛出來奠悼那顏的。

男孩們平日裏放羊偷閑,聚到一起假扮騎兵玩耍打鬧,總是爭著搶扮赫布楞的名號,阿赤常常暢想,何時也能去關下親眼望上一望那位傳奇將領本尊呢?還未等得機會,今竟驚聞那顏已逝,就死在從莫韉貴族手中徹底奪回他們腳下這片長天沃土的戰場之上。

少年心情被種說不出的悲傷與迷茫占據,一時悵恨自己年齡太小本領又差,何時也能像個英雄一般去保家衛族沖鋒陷陣?一時又思緒拉回現實焦急不堪,想著後面車中那名重傷阿哥此刻安危就交在自己手上,頓覺責任重大義不容辭,而且隱約懷著敬屋及烏的心思——若能實實在在幫助救得這位那顏部下親兵的性命,應該比掛出多少青幡都更有意義吧。

同行的人馬個個著急,卻再急也催不動那高輪破車艱難輾過長草的緩慢速度。

那被匆忙搬進車中的傷員,本就神志不清昏迷不醒,渾身上下還是個風幹糖人似的重傷狀況,外脆內空隨便碰哪都怕要碎裂,哪還禁得住這麽顛簸折騰?

可這將遲階搬離出穆欽家的決策,卻正是管臨下的。

清早去河灘間汲水的穆欽家人,帶回了鞊罕官兵正在持方憑和亞望畫像挨帳挨戶搜找的傳聞,管臨當即果斷決定立刻離開此地——他們這幾張異族面孔幾日來在這一帶也是過於疏忽招搖了,韋祿若真派人嚴密搜查,很快怕就能找尋過來。若遲階傷勢平常,四人隨時望風逃走倒也不難,可偏偏這最大的主心骨一夜之間癱暈成個廢人,還留在此處不走,那是擎等束手就擒。

管臨命方憑與亞望迅速喬裝一番,借了牧民平日遷徙用來拉家當的勒勒車,生咬著牙,將昏迷遲階搬藏了進去。

快一點,快點到目的地就好了……慢一點,再顛這半條不剩的命徹底也要顛沒了……策馬緊排在勒勒車後,管臨一路瞧著車身一顛一拱的幅度,只覺心都跟著晃得疼。

“逢疏哥哥?逢疏哥……”

“管逢疏!”

方憑在背後久喚不應,打馬並排過來大呼一聲,管臨呆滯目光方脫離那氈篷,恍惚看來。

“逢疏哥,韋祿費這麽大勁派人四處找搜我,怎麽就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

管臨眨下疲憊的雙眼,勉強理了理思緒:“韋祿並不想讓你死,相反,他現下更怕你真有個三長兩短。”

“怎麽見得?”方憑借穆欽家姑娘全套舊衣飾扮上不夠,還給自己臉上胡亂抹了一團汙泥,偽裝過度,看著好像倒更突兀了。

管臨也顧不上這些個,只盡量耐心對她解釋道:“昨聽關內暗哨的消息,韋祿整頓關下後,南北興城照舊往來互開,韋祿派使者主動向方將軍示好,稱一切都是赫布楞死前布的殺局,如今換他坐這個望興關主帥的位子,自然想早點找回你,一切惡名扣在赫的頭上,自己去賣這個好。”

“他當我是傻的嗎?”方憑怒道,“我不知誰綁的我,回去是啞巴不會說話?”

管臨暗嘆口氣想,可不正是差點就傻中圈套嗎,安全起見,倒也不能排除韋祿想先一步尋到人滅口的可能:“所以當下還在這關外地盤上,定要格外謹慎,萬一再被鞊罕兵尋到,你就一口咬定是被赫布楞綁架自己逃了出來,倒更可能被好手好腳恭敬送回去——不過你放心,這也只是極萬一的情況,我們暗哨得令已有布置,等下安頓好這邊我就送你過去,他們今日會穩妥帶你入關。”

方憑一臉不服氣,心說我好歹一身武藝徹底警醒,如何可能同一陷阱掉進兩次,再遇上韋祿的惡兵,定是提早預備好拿命去殺幾個算幾個,還能再度被他活捉去羞辱嗎。

可聽到馬上就能回去,方憑卻不見喜色,反是一怔:“只送我過去?你不走嗎。”

“不走。”

方憑隨著管臨目光,投向前方顫顫顛顛艱難滾動的勒勒車,似突有所悟:“你要繼續守著他。”

“是。”

方憑聽來這聲完全不假思索的回答,一張泥臉突騰起層莫名的惱怒,側過頭來質問道:“都已經這樣了,你就不能放過……”

“到了!”

亞望緊跟在隊首領路的阿赤之後,突轉身來揮手揚聲,少年頭上多戴了頂破舊的棲鷹冠,將一頭白發收攏,遮不住的鬢角匆忙只來得及借泥汁打黑。

車馬隊在一片高低大小不甚整齊的群帳前停下,帳前支著一鼎鑄鐵祭爐,兩側高聳飄揚著長天聖旗。

此處暫駐著遠近部落最公認醫術高超的一名老厄莫奇。

管臨下馬奔向勒勒車,在亞望協助下將遲階小心搬擡出,親自負在背上,耳邊一絲微弱但依然溫熱的呼息,讓他堅定相信沒事,絕不會有事的。但是進帳前擡眼,見幾個陪親人來求醫問治的貧苦牧民正聚在祭爐前上燈嗑頭祈求著,又不禁心間一涼——從未聽聞過草原醫術如何高明,所謂部落神醫也不過負責半治半禱,指引安慰著長天信徒,仍只是寄運於天罷了。

須發花白的老厄莫奇命將病者放平於帳中草席上,撩開遲階衣袍,枯手輕拂,只大致驗了一番傷處,又掀開上下眼瞼看了看,便停了手站起身,與亞望言語交流起。

管臨在旁聽不懂,但見亞望鄭重對答的神色,想是果然得到什麽之前未曾想到的提醒和點撥也不一定,斷不敢插言打斷,只默默上前在草席邊俯下身來。

熱暑伏天,遲階幹裂失色的嘴唇微張,額頭滾燙,卻不見滲出一滴汗。管臨伸手再度探向他腕上,即便醫術只懂個皮毛,也未免太過容易判斷,無論如何說服不了自己這是個正常有力的脈息。

管臨手上一顫,從腕間滑下,尋向遲階松攤著的手掌——常年握刀的著力點覆著觸感明顯的薄繭,這平日是一雙多警敏有力出招如閃電的利掌,此刻卻綿軟失勁毫無知覺。

管臨微握著輕搖了一下,盯向遲階臉上。

沒有反應,依舊沒有,氣息如游絲甚感不到鼻翼明顯的起伏,只眼皮微弱的顫動似昭示著欲醒難醒的痛楚。

管臨心如刀絞,將那無力的五指緊緊攏進手心。

老厄莫奇出言詢問了一番就未再來診看,只回朝病人方向,渾濁嗓音嘀咕了一句什麽,又常規做了個祈福似的手勢,就出了帳。

管臨連忙問亞望:“怎麽說?”

亞望倒似乎眉心略展,解釋道:“確是我用藥過猛了,只想著讓他少受些活罪,米囊草加仙女蒿同煉調制,勁頭太大,以他當下這副傷情承受不起這個藥量,唉,”少年擔憂不減,卻多少不似先前那般慌張無措了,“若只是藥的作用,有厄莫奇這說法我也放心了點,再等等定會醒來的。”

管臨可絲毫沒跟著放心,疑惑追問:“就完了?那傷情如何醫救?這神醫沒什麽辦法?”

亞望目光虛落在管哥攥握著病人的手上,不抱希望地搖了搖頭:“他能斷出老大氣血異常,髓海受損影響到神智,肺腑間有重創波及四肢,但這些都要開刀診治,須得那種十分精密齊備的器具與技術才行,哪裏是這只擅跌打接骨的普通厄莫奇治得了的。以往戰場受了傷,都是隨行軍醫先作處理,我跟著後頭解毒止痛還可,對這等內傷重癥終究還是太外行。只是老大昨日自己說,他覺得到都是小病小傷,當下最難熬的不過是……毒,傷口包紮安養幾天就好了,讓我先為他猛補上幾劑要緊止痛的,誰知道……”

誰知道——這種逞強的話也能聽?

管臨咬唇憋著沒說,追悔毫無用處,必須馬上冷靜想想辦法。

亞望一路上已暗自盤劃了許久,此時徹底下定決心猛一揚頭:“我想回關下一趟。營中器具藥材齊全,綠篷中還有很多能派上用場的藥補,軍醫紹布是老大拜把子的兄弟,我知道進營的秘道,萬一遇險還可喊騰朔護送,召他們秘密來此為老大醫治也不難——關內外方圓幾百裏,不會有比紹布更厲害的大夫了。”

管臨想也沒想就否決:“你回去就別想活著回來了。”

亞望不服急道:“管哥,你才與老大結識不久,哪裏知道我們這班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對老大的信義忠誠,當下他們都只是不知老大還活著,不然哪個肯輕易聽韋祿的調遣,幫著對我們幾人趕盡殺絕。”

管臨冷冷看向他,少年的忠誠與坦蕩他不懷疑,但有些想法還是過於稚嫩簡單了,“亞望,知道為什麽韋祿下令專門通緝搜尋你嗎?他已經內外公布了赫布楞戰死的消息,留你一個活口在外就是後患無窮,當初是誰指使人動的手腳,你仍妄想著綠篷還在?回去輕輕松松將軍醫器具喚搬出營?你死了這條心,你老大醒著昏著都絕不會讓你去的。”

“可是……”亞望兩難長嘆,仍死掙道,“當下哪有更好的辦法了,連厄莫奇都向我鄭重警告,剮療內傷前絕不可再用藥,今晚再用怕更不只是昏迷這麽簡單。”

“那就先不要用,待我想想。”管臨發現自己幾乎無法靜下心來。

“不用藥,管哥,你知道每當入夜後他會有多折磨多疼嗎?”

萬緒煩亂中的管臨一抖定住,盯向亞望雙眼:“……多疼?”

亞望閉眼緩緩搖了搖頭:“你無法想象,我親眼見過多少次也沒法切身感受,太痛苦了,管哥,常人根本承受不了……”

管臨胸口被巨石撞堵,一汪心血險著就要在想象中直接跟湧了出來。甚至沒法轉回頭去直視草席上安寧昏睡著的遲階,想象他這副嬉皮笑臉一如少年無憂時的輕松神態,如何在經歷過無數個夜晚的非人折磨後毫無痕跡地保留下來。

管臨一手捂向自己半邊臉,手指發狠地猛摁著額頭,竟也一時控制不了在亞望面前流露出這般痛徹難為。

“跟我走,我有辦法。”

帳門邊一個清脆聲音響起,方憑不知何時已悄跟了進來,帳內這兩個你爭我嚷唉聲嘆氣的,避在門外的終於也屏不住了。

方憑眼睛從帳內橫倒豎立的三人一圈掃過來,一字一句道:“我們三人現就帶上他,持刀縱馬闖進望興關,直奔興城東郊的傷兵營,我方家軍曾起死回骸過多少重傷將士的老軍醫,不信還醫不了他這一點破傷。”

亞望聽來不可思議:“你要把老大送進炎軍軍營?”

管臨沈默不語,初聽雖有一絲意外驚喜,卻旋即考慮到此舉實施的困難性:望興關可不是弄輛勒勒車就能咯吱咯吱運人過去的,遲階這一身內傷外傷的昏迷狀況,且不說禁不禁得住這麽艱苦危險的折騰,便只是我們三人單獨硬闖,都難敵關下鞊罕守兵,更何況背縛這麽個無知覺大活人過去?

剛要開口提出異議,突感到手中握著的那五指動了下,管臨驚轉過頭,耳中已聞一語傳來:“這主意不錯。”

醒了!

管臨看向草席上那昏迷病人分分明明睜開的雙眼,確定醒了,真醒了。

遲階仰面盯著低矮的陌生帳頂,呢喃道:“這是哪兒?”

“妙棠。”管臨手上緊緊一握,激動到幾乎將真名喚出了聲。

遲階下巴微微一壓,眼神從帳頂緩慢轉動而來,兩柱目光半天聚不到一起似的,迷茫對向管臨:“你……是誰?”

管臨登時手松目怔,怎麽了這是?

亞望亦瞬間歡欣雀躍,一步沖撲了過來,將管臨撥開半身湊到遲階面前,一邊細細察看反應狀況,一邊語無倫次解釋道:“暫時的,可能的,神智不清,能先醒過來就好,感謝長天神,感謝佛祖老爺……”

被蓋棺定論為神智不清的遲階,沒將眼神調向新撲過來的,還只盯著那被推擠到一邊、不敢相信般傻楞楞望著自己的管臨,突一下就繃不住了,綻開一個幅度極小的虛弱微笑。

管臨大起大伏的心終於又落回到正處,回手就恨不得再掐暈這廝算了——這關頭還有心開這種玩笑!

遲階不知是昏久無聊還是怎麽,自己把自己逗得殘枝亂顫,半天才收了笑道:“方大小姐的提議可行,至於怎麽繞過望興關關卡輕松進去,那就還真問對人了。”

說著將未受傷的左臂手肘一拄,想把自己支起身來,不知一下扭碰到何處不自在,一絲痛感打遲階臉上飛閃而過,卻逃不掉管臨的炯炯註視:“你能行嗎?”

遲階一個起勁半身坐起,笑向管臨回道:“男人能說自己不行?”

管臨腦殼疼別過眼去,心中卻真已忍不住開始具體籌劃了。

還數方憑今日一直都最沈著鎮定,她走近看著遲階,面無表情道:“那就這麽定了。赫布楞,你救我一回,我還你一救,往後兩不相欠。”

遲階明明目含謝意,不住點著頭,卻還是嘴欠計算:“我不是救了你兩回?”

方憑狠狠怒瞪一眼,轉身重返帳門,家族血液一瞬升騰,似就自動成為四人行動隊的首領,言簡意賅命令道:“你們兩個將他收拾好,我先去備馬。”

老厄莫奇又被重新請了進來,接下要拜托幫著幹件他極擅長拿手的事——夾板固骨。

頂在前線打仗的兵將,常常一場惡戰中受了重傷還沒得空停養療愈,就又要起伍趕往下一戰場,於是高等級的將領有專門護固傷處的盔甲,普通的傷兵常常只是軍醫給拿破竹子爛木板夾固一下,保障傷骨暫時不再裂傷惡化,強挺著還能撐到下一落腳點再醫治。

這事對遲階也算是家常便飯了,管臨一旁地幫不上,更看不得,便也掀簾出去備馬。

方憑對那匹從望興關馬廄裏順來的千裏神駒寶貝得不行,一閑來便去梳理馬鬃,那馬倒像是認得長天聖旗一般,受著少女百般寵愛,仍正正對著祭爐方向一直行註視禮。

管臨朝方憑走去,心中琢磨著措詞。方大小姐竟主動願意對敵將施以援手,遲階那個嘴硬的大恩不言謝,他卻忍不住想說點什麽。

“逢疏哥,”方憑瞥見他走來,轉身相迎,率先開口道,“我正想找你,有幾句話說。”

管臨謙謙禮讓:“你說。”

方憑眼盯那頂剛走出的矮帳,壓了壓聲量:“我知道你此次出關任務是要盯牢赫布楞,設計活捉他回去,等用到時再在鞊罕軍中掀起紛爭。可是,我這番決策卻不是為了助你。”

管臨眉一皺,眼一擡,生是聽懵了。

“才前帳中說的你也聽到了,我欠赫布楞一次救命恩——不用聽他瞎說,其實就這一次——但他這身重傷說來也有我失手害的份兒。若能帶他回營幫治了致命傷,這裏外就當算一筆勾銷了。”

方憑輕嘆了口氣,氣勢也不覆先前在帳中時那麽堅決無懼。

“所以逢疏哥,你能不能答應我,這次要真能成功闖回去,不與軍中暴露他的身份,就說是冒死沿途助救過我的兩個普通百姓,我私求只讓子明叔來幫忙救治一番,就立即放他們走。你放心,絕對就這一回,幫瞞著我爹我哥一回。下次你們若和赫布楞再遇上,是敵對也好,結盟也罷,我都絕不會再插手幹預,讓我親自沖鋒取他人頭也在所不辭,他這人是死是活再跟我無有半點關系。只這一次,讓我還了這人情,可以嗎?”

管臨垂眸沈思了一會兒,擡眼來面無異色,嚴肅回道:“好罷,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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