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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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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蓋故

堂中遲階起身回到秦掌櫃面前,興奮問道:“你今出了幾匹?我先順道帶回京去,再遣人來接下批,預訂三百匹大約多久交付?”

秦掌櫃仍極力否認道:“說了這不是我的絹!我不做這種爛絹。”

那夥計腦子不轉彎,只覺看不得這掌櫃有望發一筆橫財,插嘴提醒道:“客官你可看好了,這種破爛你也要?”

遲階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兩紋銀——今日本欲帶姐城中逛買些物件特意攜帶,想來倒是不用再勞煩某人——拍出,朗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終於讓我尋到正正合適的,如何不要?先將訂金付來。”

那夥計都要被逗笑了,還想再開口拆臺,卻一把被他家少東家撥開——

朱小員外一臉深不可測,緩緩來到遲階面前,微仰頭慢聲道:“這貨,可是專供我朱氏布行的,你要買只能問我買。你要多少?”

遲階也學他半仰頭,不服道:“你有多少?”

小員外撇嘴一笑:“我朱家為琴州第一絹商,這貨量供應,你只管放心報來,要多少有多少。”

遲階:“我今日可是急要一批帶走。”

小員外指指門外馬車:“只我這車上就有現貨二十餘匹。”

遲階問:“都與此卷一模一樣?”

小員外答:“自然是。不妨親自來看。”便引遲階去到門外馬車後,撥弄著車上摞著的布匹,示與他看。

遲階細細看來,若有所思,又步回到布坊中,似盤算半晌,開口談判道:“我此趟所剩銀兩已不多,你若肯價格略讓,一貫一匹,我便去取銀雇車,先購二十匹回京。”

天上掉下個冤大頭!尋常絹價也不過只八百文一匹,這爛絹市間便是叫價兩三百文也難賣出,“略讓”還出價一貫,竟遇上這麽個奇主。

朱小員外簡直已想得出他爹今晚當著他三個兄長面獨將他大誇特誇的風光場面——本來被分派來監督退布這麽個吃力不討好倒黴活,未料到竟被他出色的經商天賦做出了花來,誰再敢說朱老四是個吃喝不剩樣樣不靈的,且看我朱家明日,誰主沈浮!

朱小員外壓抑住內心雀躍,作見慣大場面狀回道:“初次交道,便讓你這個價格,就只當交個朋友。”

遲階拱手示謝,道:“那現便將訂單寫來。”

朱小員外喜不自禁,趕忙示意夥計拿出自家官用貨據,親筆與他將訂單寫來,擡頭詢問:“兄弟怎麽稱呼?”

“姓霍名改,改正的改。”遲階回道,“你要將類目、每卷布號詳細寫來,我官中對賬可是不得馬虎。”

“那自然自然。”朱小員外將單據遞給夥計,“快去車上將每卷卷號都抄來。”

遲階收得訂據看了看,滿意道:“你且在此稍候,我這就去與你取銀兩。”

朱小員外還客氣道:“不急,不急。我便在此等候霍兄……霍官爺!”心中實有一絲不放心,生怕這大主顧轉眼跑了單,但亦總不能押他去取錢,況且已收了一兩紋銀訂金,便是等上一時亦不虧。

一旁秦掌櫃對這樁橫生交易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心想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卻沒有感到一絲懊悔,亦不趁機向朱小員外追討貨款,只是滿臉疲倦厭惡,轟客道:“且回你家布行去賣你這爛絹。”

遲階持單剛走出門,迎面只見一隊衙役沖來,隊末同來的,竟是管臨。

為首衙役喝道:“都站定!何人在此販賣貢絹?”

那夥計聞此率先意識到,大事不好!瞥眼瞄向地上布卷,顯有貢布暗線標記,只怕一時難以辯清。

朱小員外卻猶未反應過來,見衙役沖進,所有人都望向自己,才不得不接答:“貢絹?哪有貢絹?這裏只有壞……殘……舊絹!作舊絹。”

眾衙役已將地上布卷掀開,又去車上逐卷查看,卷卷皆有暗線標記,顯是貢絹。

朱小員外見此狀方有些慌了,忙亂中指著秦掌櫃道:“這貢絹是他家的!他依我訂單產來,此為殘次,我拉來還他!”

跟隨衙役返回店中的遲階揚揚手中訂單:“單上可是明明白白寫清你朱氏布行賣出,在場眾人也都聽得清清楚楚。”說著向堂外征證,圍觀群眾皆解氣點頭。

朱小員外才知被人下套擺了一道,見衙役過來拿他,猶掙紮辯道:“你們看清楚,這麽爛的絹,怎麽可能是貢絹?又怎麽可能有人買!……我沒私賣貢絹,冤枉啊,冤枉……”

“人贓俱在,你回衙中再喊冤不遲。”衙役分將朱小員外和夥計拿住押出。

管臨向為首衙官道:“已多時耳聞有貢商在此間私販貢絹,太守今派密探假扮買客,終誘出是何人經營,你等要將物證厘清,徹查此案。”

那衙官聞得此案為太守親自部署,不敢怠慢,忙俯身拱手稱是。買家“霍改”由此也算揭明身份,衙官便不命拿他,亦不敢貿問他是誰,任其深藏功與名。

一場熱鬧落幕,眾觀客議論著散開,秦氏夫妻倆對這“霍改”從頭到尾只覺莫名其妙,但能將那欺人朱老四拿去,不管出於何由都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實感峰回路轉,蒼天有眼。

遲階管臨並肩走出布坊,遲欄踏上前來,直抹額上汗,斥道:“真被你兩個嚇死,一個裝瘋賣傻,一個不知所蹤,閑事管到飛起。”

遲階看向管臨,笑意盈眼:“我還想著要走多久去報官?只怕等這空檔他省悟過來,拉著布跑脫了。”

遲欄亦覺不可思議,問管臨道:“逢疏你如何得知他要買布?竟提前去報官。”

管臨答“猜的”。眼睛卻回望遲階,心中道:有句粗語不知當講不當講,有人一擡……我便知他拉……想是不當講!

遲階卻已隔空聽得,笑言:“知我者小舅公。”

“你莫得意,這事原是你行得魯莽,”遲欄忽換了一副面孔,有條有理教訓遲階道:“一則你只顧自己耍弄人快意,卻並未真幫到那秦氏布坊什麽,他終究未拿到貨款,倒是與朱家的仇徹底結下了,以後只怕被人報覆。”

遲階微微聳肩,只覺能讓惡人當場遭報,便是對秦氏來說最快慰的事。況且他看準秦氏布坊良善敬業,無須依賴貢商,也自能憑其口碑經營生存。

遲欄看出他不以為然,又道出第二條:“貢商本為官中買辦,價格也是官上率先壓低,貢商被迫向下行使此詐。你此番驚動官府,太守必將知曉逢疏也參與其中,豈不是教他回去為難?”

遲階聞此倒是一楞,他原本只想大不了同那朱老四一並以買賣貢絹為名被拿去,去到衙門再講來龍去脈,自行設法辯白不遲。倒沒想到管臨利用太守家眷身份,直接為他設密探名目開脫,一想倒真有幾絲怕連累了他,面色隱現憂惶。

管臨卻坦然道:“克扣中小坊主引得坊間怨聲載道,見錢眼開便私賣貢布壞絹,太守若得知此中細節,亦不能姑息。”

遲欄卻知管臨此語不過是安慰他姐弟倆莫為他多慮,因嘆道:“此為當下官制惡疾,今將他一個貢商惡子拿去,也只是治標不治本罷了。”

管臨點頭,心中亦頗為二姐見解深遠驚嘆。

一旁遲階聞得,不覺又幽幽生起憂國憤恨:“明知強行以低價征收只會引來層層盤剝腐敗,終讓各行百姓都苦不堪言,自己更不得民心,卻硬要做這一樁樁令彼長我消的事,究竟是無能還是胡鬧?”

管臨與遲欄默然看他,此問只怕無人可答。

遲階搖搖頭,自嘆道:“自從楊東厚被削除,戶部只沒一個好人,胡來得更甚。”

遲欄攬攬他手臂,向前推走,勸道:“莫談國是了。妙棠你只下次絕不可再這般魯莽,你覺得快意恩仇,卻留給別人一堆爛攤子。凡事要三思而行,這點你須多學逢疏,況且我們如今客居此地,更要……”

管臨走在他姐弟身後,突覺已經完全聽不進他們在說什麽了,因為適才遲階吐出那個名字,電光火石間敲打到了他的記憶——楊東厚?不就是子平那日提到的被下獄抄家的戶部員外郎?聽遲階語氣,果然對這楊東厚推崇有加,想來必是受其父竹西君立場影響。如此看來,竹西君與楊東厚即便不是同黨,也是朝中立場上惺惺相惜,其子偷攜家產逃來琴州的傳聞,由此見似也並非空穴來風?子平反覆叮囑他留意此事,不妨借此話頭試探一番……

邊走邊聊,遲階與遲欄不知又話題轉到什麽上,越聊倒越開懷,漸掃方才憂憤情緒。一時突感到管臨半晌無聲,便回頭來看,只見他眉頭緊鎖,眼神渙散,整個人如游離於軀殼之外。

“想甚麽呢,跟丟了魂似的。”遲階喚來,“你今回去只與你姐夫說,是那炎京戲子誑你說他是密探,我與你個地址名號,自有法兒教他們拿這‘霍改’去。”

管臨聽他仍是擔心自己被太守怪罪,搖搖頭道:“衙中只負責問罪本地貢商,便真是炎京買家,也伸不到那麽遠去。”

遲階道:“我就說!原不是什麽大事。那你一副憂心忡忡作甚?”緩步來與他走成一排,又突沒正形側頭戲道,“想必是想到端午在家躲過,明日上課又要被為師劍術折磨,哼哼,怯了罷。”

管臨回望他。與此人相遇不過只短短數月,卻似覺已熟識半生。

人生在世,何為可為,何為不可為?翻遍聖賢書,聖賢亦不過是各說各話。想來可為與不可為之間,不過人人皆由己定,再生規則自圓罷了。

一時突感豁然開朗,糾結頓失:就算人心隔肚皮,世事難測,有朝一日終被迫要與全天下人都虛與委蛇,互相猜測探試。我卻有自有規則——

只不試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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