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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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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果樂

如若說之前在琴州人眼裏,本城教書育人領域聲名原本是由兩朝帝師坐陣的澤林私塾與孝學名震古今的沐慈學堂分庭抗禮、不分伯仲的話,那經過此夜,格局變了,澤林輸了,一敗塗地。

一個原本在沐慈學得知書達禮、婉婉有儀的溫良少年,去澤林浸染了月餘,便搖身變成一逛青樓、喝花酒、打醋架的紈絝子弟,兩塾學風優劣之對比,還有什麽更鮮活的實例嗎?

肖子平整日未來探過一眼,據傳昨醉顏樓接到管臨,大公子只遣侍衛驅馬車將他送回,自己寧肯獨自徒步回府,竟似怕沾了臟氣一般。

肖太守聞之震怒,身邊清客們亦不免隨之搖頭感慨世風不古,人心難測,這素來看著規規矩矩的舅公爺,怎得……

後半句點到為止,卻由人們在背地裏議盡:怎得果然和他那風流爹一個德行!

管臨臥床緩解宿醉一整日,想通一個道理,一個人的好名聲五年十年甚而一生遵德守法積累都未必求得,而壞名聲就來得高效得多,最快只需一夕之間。

每想至郁悶便昏然睡去,每及醒來卻覺更看開一分:他雖於此番事故有冤,但到底親耳聽見了一套有其父必有其子的成見,想來旁人不過平時面上恭敬誇讚,心中總有陰暗預設,自己言行擬扮楷模更令覺虛偽作態,倒是直掛個無德名聲,活起似更自在。

——這般自甘躺平不解釋心態,倒頗有那“大字不識小胡子”風範。管臨想及倒笑。也不知當日那場混戰如何收場了,身邊亦無人可問。倒是該速速睡去歇好,明日一去澤林便可知曉。

澤林……該不會因此事將己驅逐吧?……

想多。清早報到,澤林萬般如故。你以為天塌了的重大己事,或許於別人不過只是茶餘飯後的雞毛蒜皮。

管臨直奔魏初。魏初打眼一見著實驚喜:“管兄,你沒事啦!昨兒你沒來,可把我擔憂的,還只想著今日要去城中打探……見你一來我可就放心啦。”

面對這可惡魏初,要說全無掛懷,自問境界尚達不到,看他這一副無辜關切狀,卻又覺奈他無何,管臨心中嘆氣,直問重點:“你遲兄,如何了?”

“沒見啊,”魏初答非所問,“這大清早想必還沒起吧。”

“問當日如何,”管臨道,“沒被那宋鵬遷……打傷吧?”

魏初聞之笑道:“開什麽玩笑,從來只有我遲兄打殘別人,哪有人能打傷他!”

管臨聽出來了,雖跟著宋鵬遷鞍前馬後當小弟了數日,反目時刻,還屬遲階才是他魏初親哥。

一憶起前日,魏初止不住眉飛色舞道來:“當日遲兄與宋兄大打出手,直砸了半個醉顏樓,鬧得那是群芳驚動花顏失色嘿嘿……後來不知誰報了官府,幸好你家大公子在場發話,才沒將二人拿去。”

“子平?”管臨驚奇,原來他在自己被接走後還有作停留。

“沒錯,多虧你家大公子。”魏初續道,“打起來後,宋兄家裏也聞風趕來了人,被大公子侍衛攔住,不然遲兄以寡敵眾麽,那可就兇險了。”

管臨聽得冷汗:“那,最後如何收場?到底打成何狀?”

“最後就勸開各回各家了啊,要說打多重?”魏初訕訕一笑,“管兄實不相瞞,當日我去你府上喊過大公子後,突感內急,便尋了一處方便許久,之後估摸著你也被接回了,大家差不多散了,時辰也不早了,我便直接回山來了。後來這些情景我也是聽旁人轉述,至今倒還沒親見過遲兄,實不知他傷成何狀。我去問過西院人,只說無事。”

管臨無語:關鍵時刻腳底抹油,這……很魏初。

想來他也是怕遲階追責,只敢側問打聽。然而遲階當日究竟何以暴躁如雷至此,仍覺難以說通。宋鵬遷惡語雖傷己,但他二人畢竟原是稱兄道弟之誼,哪有說翻臉就翻臉的道理。

管臨課上內心輾轉,竟是今日先生講的一個字也沒聽進。心思只在一廊之隔的那邊西院遲家,只待課速結束,該去一探。

終於盼得晌午下學,急步奔向西院。隔廊相望,卻只覺那邊四下靜默,各門緊閉,倒覺不好貿然前訪。都知平日此院中只有遲欄留守,被身後人看到己去,少不得又有一番胡亂編排。

進退猶疑之間,忽覺頭頂一震,一物彈過墜落。循之望去,似是一落果。擡頭張望,卻正與又一飛彈相迎,緊忙閉眼低頭躲過,再睜眼才看清落在自己衣衫上的,竟是一果核。這回再仰望看清了,樹上猴著一人咀果嘻笑,果然便是除他遲階別無第二個。

管臨本來今日尋他心存謝意,謝字未及道出,反被他擲了一身果核,一時哭笑不得。好在終知此人尚能爬樹,果然無事,道了一聲“活著便好”,抖抖衫上殘果,擡腿欲去。

遲階見狀一躍而下,擋在身前。管臨這才見清他左頰淤青,右顎微破,倒也不是全然無恙,心下頓覺愧欠。前番雖自己亦屬無辜受害,此架打得莫名,但畢竟也算因己而起。

遲階手上捏出一顆嫩紅枇杷遞上:“現在揪是早了點,味道卻還不賴。”

管臨只好接過,不食,亦無話。

遲階邊猶自品果,邊看他,問道:“為何不反抗?”

管臨回望:“甚麽反抗?”

遲階將他上下打量:“這麽個一塵不染的清白好兒郎,被隨口吐了一身枇杷核,就,算了?”

管臨突覺他另有所指,亦雙關回道:“狗咬我,難道教我咬回狗去?”

遲階不認同:“你不咬回,不怕狗下次再咬?”

管臨想說清者自清,話到嘴邊又覺太自我標榜,收回轉道:“惡狗自有天收。”因又想到他那日換得一身衣冠楚楚,原也不過是為去尋歡作樂,宋鵬遷行徑在他眼裏,想是也談不上多惡,更要反問出:“倒是你會做行俠仗義,明明一丘之貉,怎的還突然發甚麽神經,自相操戈起來?”

出口只覺自己不受控,本來心存謝意,問來竟成諷刺攻擊。

遲階卻不氣反笑道:“我不過嫌他輕慢,若有花魁絕色作陪也罷,弄幾個尋常花女招待,怎襯得上小舅公人品?”

管臨心氣道果然,全無誤傷。不再廢話一句,轉身便走。

“等等等。”遲階覆又追上拉住,明擺玩笑,卻偏不解釋,只逗他好玩。

見管臨氣而無語,遲階笑意亦漸漸收起,松手慢步踱開,突抽出腰間佩劍把玩道:“再能言善辯卻被活活噎死的,我都見過。清者自清不過是句自我安慰。想斬斷人惡,有時候光靠辯是不行的,還得靠——這個。”手上轉動,劍鋒刺眼。

管臨心中感慨自己那點清高被他看透,卻仍覺後半句無稽:“看誰不爽便打過去,打得過來?”

遲階道:“慢慢打不急,以儆效尤。”

管臨面上搖頭道:“打不來。”心裏說:“惡霸邏輯。”

遲階卻轉來一臉誠意:“打不來我教你啊。”

“教我?”管臨意外,“教我跟你學舞刀弄棒,一言不合,飛踹伺候?”

遲階攤手:“不好嗎?只聽著都快意。”

管臨哼過,但覺他異想天開。

遲階覆激道:“至少你下次遇惡,不必只能涕淚橫流了。”

管臨聞之一窘,想到當日一時悲憤自憐到底是被他目擊,頗覺難堪。只是遇事……用打的?前所未想。還要他教來,豈不是好笑,因道:“我沒拉成你讀書,你反要拉我動武?倒會轉移。”

遲階回道:“如此便交換,我讀一章,你學一招,不就公平了?”

聽此歪理邪說,管臨倒是有些心思活絡。受其長輩之托,自己庸碌往返兩月餘,名聲倒壞得很快,於正事上只是毫無所為。若能有法哄他讀上一書半本,也總算有所交待,想來他遲家在琴州也怕是沒幾日可多待,這自己當初承接過的任務竟是任它一日日虛度了……他,是沒多久可多待了吧?

管臨望去這張漸熟面孔,突感此念不真。

遲階見他驀然呆望,只道被說動了心,趕忙趁熱打鐵道:“雖說你這把年紀吧,習武是有些晚了,練練總好過手無縛雞之力。三腳貓的功夫對付些市井惡徒,也夠用了。”

管臨幾乎被說服,試談判道:“如此,一招換一課?”

遲階斷然搖頭:“書勉強讀讀,課堅決不上。”

沒得談狀。管臨邊覺挫敗,邊突生自我檢討:似乎自己太懷功利,明明自信只拿書與他讀來論來,只怕所學倒還不比聽先生千篇一律教授效果差。卻只盼他能出現在學堂上給眾人公然一見,作浪子回頭成果展示,此念似也迂腐。

正猶豫間,忽聽喚道:“妙妙,怎又下塌亂跑?”

遲欄自西院出現,直尋弟來:“你塗藥膏不可碰衣,恐傷口粘合感染,說多少遍不聽,且回屋中好生臥養。”

遲階背對聞聲已咧嘴:“二姐,我昨躺一天了躺到我要死!”邊說邊轉向遲欄,“我傷死也不要活呆死,這手能動腳能爬,你幹嘛非讓我挺屍。”

遲欄只是心疼關切,定要喊他回去塗藥歇養。

遲階只好作正色道:“二姐你可莫要攔我。我今正要同小舅公去讀書論道,好男兒志在天下,便是身負重傷,豈能誤此正事?”

遲欄:“你,讀書?”

遲階:“不信,你問小舅公。”

管臨被推至證人席,青天白日,人品受拷。但想及剛才一番談判,似也可說不算完全沒影兒的事。遂昧著良心,勉強點頭作證。

遲階見此,得意向二姐呈大義凜然狀。又轉來躬身讓手,恭請賢伴先行。管臨只好以自身人格擔保——雖經過前晚似也沒什麽人格了,配合他誇張作戲,一路走出遲欄狐疑視線。

兩人如此步出堂外,遲階還不住腳向大門邁去,管臨問:“去哪?”

遲階頭也不回道:“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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