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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歡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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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歡謔

眼見遲階酒局形勢尚可,卻大庭廣眾囊中羞澀無以為繼,管臨暗中摸及自己錢袋,便欲上前與他救急。

豈料未等邁步,只見遲階掏銀無果,倒從腰後抽出一把折扇,遞與那小二道:“待晚些取錢結清,先將這折扇壓保。”

“這……”,那小二一楞,接過折扇,猶猶豫豫隨手半展,這原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紙扇,半新不舊無甚驚奇,便是全新也不值它個幾十文,這杯水車薪的,抵來何用?可見這小胡子果真窮途末路,壓根就付不起賭註!

不料此時圍觀人群裏卻有一杜姓看客,乃是街對面字畫店的老板。這杜掌櫃平日於生意經上只是馬虎,全憑這間祖上所遺鬧市旺鋪勉強維持,但要單論字畫研究,倒自有一番祖傳癡迷。今他本也是店中聞得熱鬧,湊趣過來圍觀,此刻卻正撞在他的專攻上。只那小二隨意展扇間,他遠遠望去便覺這扇上的字畫甚為不俗,從墨色到筆觸皆有可取,當下心癢發作,便想占來把玩。於是果斷掏出銀兩,走上前去:

“吾願出二百文,替這位小公子擔保此扇。”

那小二擡頭一看,竟是對門的杜掌櫃,當即又驚又喜:“杜先生懂行人!擔保此扇當是最合適不過了。”心中默算兩百文好歹還能支撐此輪,便推去折扇,接過那銀兩。

“我出五百文!”

平地一聲驚雷起!震得那小二手一抖,折扇半途跌將在地。

此聲卻傳自店內,那原本也在樓中吃食的客官們自打這拼酒賭局開起,便一個個停箸退邊觀看。此時這食客中突躥出一個錦衣玉帶、呆頭楞腦的男子,這人街上觀客倒大半都認得,乃是琴城內數一數二富戶馬員外家的公子。馬公子出手果然與眾不同,一把直擲大塊白銀於桌上,便撲去拾那折扇。

眾人皆不解。只見馬公子折扇拾入,雙手慌忙展開,湊近瞪眼細觀,忽哈哈大笑道:“果然沒錯,我這眼力!啊啊……竹西君的落款!竹西君!正是正是……啊……”

聞之人群再度騷動,竹西君遲風卿?當世第一文豪,字畫造詣亦舉世聞名,據傳一帖墨跡那可是千金難求,怎會落在這無名小酒鬼身上——真跡與否可不敢妄斷。

亦有不少略聞時事的,知曉竹西君如今就下放在我琴州,再回觀這堂中小子年齡與口音,心中便已大膽猜得幾分。

但論全場第一懊喪的,卻是那字畫店的杜老板。他原本不比馬公子近水樓臺,看得清什麽落款,無非以術業本能,八丈外打量輪廓便慧眼如矩,識得珍寶。憑真本事鑒定將欲到手的大寶貝,竟生生被個土財主以名識畫、附庸風雅、半路截胡,簡直要氣暈。

管臨但觀遲階,只覺他方才被冠以胡巴子之名遭謾罵圍攻尚毫無懼意,此時被識出父親真跡猜得身份,倒隱約面生悔色?便猜他大概也原未留意那折扇是父親墨寶,後悔輕易押出。由是再也隱匿旁觀不得,當即上前,解囊相助。

遲階擡眼一看來人,倒還認得,脫口道:“小舅公?”

管臨想速速低調與他銀兩,省卻人前寒暄,只不回應,直遞錢袋給他。

遲階見此倒也不推辭,一把接過。掏出銀兩,便去解這半路殺出的一扇爭端。

那邊馬公子猶一張癡臉扇後細品,喜不自禁。遲階過去,伸出兩指輕夾扇端,緩緩抽回:“兄臺兄臺,勞駕,松松手。”

馬公子當即一把收回,攬入懷中:“我的了!”

遲階簡直被逗笑:“原也沒說要賣,你還能強買不成?”

那馬公子卻只覺他奇貨可居,要坐地起價,倒不畏懼:“嫌少?八百文!或者你開個價,稱稱那銀有多少,都只管拿去。”

這下遲階可就不客氣了,從桌上拾回他那大銀塊,蠻力一把推向其肋下,馬公子本能一彎腰躲避只正順勢接住,遲階勾手便將折扇收回。

“還我扇,還我扇……”馬公子被銀子杵個生疼,邊捂腹,邊猶不住叫嚷。

遲階哪還理他,一手持扇,一手持管臨給的錢,又轉向那小二。

小二已看出這小客官打定主意不再押扇,又眼見有同伴來送錢,倒更省卻麻煩,當下便速速把手上兩百文還給杜掌櫃:“杜先生嘿嘿,白勞您費心,小公子這折扇想是不抵了。”

杜掌櫃乖乖接回兩百文,但只和馬公子一樣,心中猶不情願。

“是不抵了。”遲階道,“便連酒興也去,酒亦不比了!認輸!”

此話一出,別說周圍看熱鬧的不幹,連最求息事寧人的管臨竟都感到絲絲不甘。

遲階根本不體諒群眾情緒,就要與那小二清賬。且向官兵一夥道:“今日之戰便是遲某告負,願賭服輸,勞煩官爺們寫下地址名號,八十八壇姬嶺香翌日送到。”

那幾個官兵經剛才一扇波折,方知此子來歷應是不小,哪裏還當質疑他還債不上,但也個個不動,竟不敢寫。

圍觀人群只紛紛道“無趣”,不想一場大戲如此倉促收場,喊著“散了吧散了吧”開始松動。那店小二倒此刻最慶幸,酒菜結賬在手已能交差,賭註後續如何跟他是一分錢關系沒有了。

那杜掌櫃也只好隨鳥獸散人群悻悻離去,卻突聽得背後一聲:“這位杜先生還請留步。”

杜掌櫃恍惚不知是喚誰,猶豫著轉過身來,果然那扇主正望向自己。只見遲階持扇遞上,道:“先生若喜歡,這扇便拿去吧。”

杜掌櫃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拿去?啥意思?

一旁的管臨也沒懂,好不容易收回來又給過去,這家夥難不成真敗醉了,又要如何鬧騰。

遲階卻說出一番道理:“家父字畫,素來只贈,不賣。杜先生有此眼力,廿步之外一見便覺心儀,當是家父的知音沒錯,我便替家父贈了。”

幸福來得如此輕易,杜掌櫃頓時只覺這小娃才是他畢生知音!贈扇都且不說,難得自己這火眼金睛鑒畫功力被他當眾看透點破,一時竟激動不能自已。

便這贈扇之間,突打街角冒出高矮胖瘦幾個男子,逆散場人群直直向此間奔來,竟是魏初搬的“救兵”趕到了——都監之子宋鵬遷帶了五六個膀大腰圓的家仆下屬前來救急,卻見遲階正好模好樣站在酒樓門前,也是莫名。

“打完了?”宋鵬遷問。

“完了。”遲階道,“鵬遷兄怎得來此?”

“小魏子來喊,只說你被圍攻個頭破血流。我可是飯都沒吃完,抄家夥就來了。”宋鵬遷邊說著邊將手中桿棒拄地示威,“怎麽著,是哪個不開眼的找我兄弟不快?”

“無事,興起拼酒而已。”遲階揮一揮手,只想速速翻過此篇。又見那魏初來回奔波至此,猶氣喘籲籲不止,遲階全然不覺他適才動如脫兔臨陣脫逃的行為有何失義,倒頗感天真可愛,上去安撫式地抓了抓他的頭。

身後那幾個官兵見此陣式,倒都暗暗慶幸:幸而今日只是拼酒,便若真動起手來,瞧這幾個馳援猛漢的身量,倒只怕是場硬仗。現賭局也分曉了,酒菜賬也結了,莫多做留連速速離開此地為好,萬一那小子仗如今有了援兵靠山,翻臉不認,又返來報覆,豈不是好沒意思。一人道“便轍罷”,幾個皆心領神會,擡腳便走。

卻唯有那凳上疤臉巋然不動,只還望著桌上,一手撫膝,一手持盎,似還在等人斟酒狀。想來此人已半天未發一語,是猶覺不盡興,醞釀著還要找那小子一定比到跪地求饒才算輸贏不成?

一同伴回身召喚:“大哥,不走?”

疤臉猶不動。

這人只好返回細問其意,只見大哥雙目圓睜,神情凝定,全無回應。上去一推肩膀:“大哥,怎麽了?”

這下一推,大哥眼瞳方轉,卻隨即重重閉合,全身一癱,轟然倒地。

疤臉本就身寬體壯,這一倒簡直摧枯拉朽,桌翻凳斷,響天動地,茶跌菜翻,潑糊一臉。還未來得及散開的路人一聞聲響,倒以為這回是真打起來了,忙又回身抻脖來望。

其他幾個官兵趕緊沖上來察看攙扶,爛泥一攤哪裏扶得起,醉漢之軀生比平日重上三倍。只是他這醉來得突然,形狀亦可疑,也不掙紮,亦無胡話,一朝倒下便直如挺屍般,任人怎麽提扯拉拽都毫無知覺反應。

小二見之最為驚恐,心道:別不是就死了吧?可鬧出人命了我這酒!

倒是那後來的宋鵬遷見過酒場世面,知道喝大了原是能丟臉到這個份上,邊嚷道:“擡去看郎中吧,你們這班廢物。”邊走近來觀看,細瞧這疤臉,他竟認得:“我還當是誰,原來是蔡疤瘌臉你個老家夥。”

宋鵬遷一臉瞧不起,甚而拿腳踢了踢這攤爛泥,爛泥任人蹬踏,宋鵬遷擡頭道:“就你們這些蝦兵蟹將,還想跟我遲兄弟比酒量?誰借你們的勇氣。”

這下眾人方領教此酒之烈,再回看那遲階仍跟沒事人似的,便有旁觀者公道稱:“這賭原是小公子贏了。”

遲階自己笑道:“八十八壇姬嶺香,只再幫你醒醒酒。”

那官兵同夥們也頗覺臊得慌,邊攙扶大哥,邊低聲吭出:“公子倒是留下府址吧。”

遲階才懶得再理,只招喚著管臨、魏初、宋鵬遷一行人,浩浩蕩蕩,慢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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