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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八千尺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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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八千尺雪(上)

鬥羅殿內黑黢黢一片,只餘高聳的天使神像在熠熠生輝,千仞雪朝那座巨大的雕像一步步走近,全身蒙上一層亮金光彩,連雙眸都變成神聖的金色了。

“你已經做好準備了麽?”渾厚遼遠的聲音在空闊的大殿裏回旋,好似從四面八方傳入她耳中,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心房。

“是的。”千仞雪語氣漠然,答得利落,銳利金眸中露出一往無前的決心。

“好。”

隱匿於神像後方的高大身影漸漸從黑暗中剝離,他的面孔上慢慢顯現出激動的神色,“一百多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千道流旋身閃至天使神像正前方,背後光芒一震,三對潔白無瑕的羽翼和金芒一起將他籠罩,九個魂環從頭頂析出,在超級武魂和魂環釋放後,他儼然變成整座神殿的核心。

忽然,千道流額頭上浮現出一個菱形金印,一道奇異的金光瞬息間從中迸射而出,又猛地註入天使神像眉心。很快,金色漩渦代替光束,雕像微微顫動兩下。

下一秒,千仞雪雙腳離地,全身飄浮在空中,和千道流共同加速撞向天使神像。

劇烈的碰撞並未出現,倆人仿佛輕輕擦過水面,撩開一圈波紋,神像上方的巨大漩渦和璀璨光芒消失後,他們的身體也不見了。

大殿又恢覆了往日的古舊與沈寂。

虛幻金輝凝聚成無盡隧道,片片雪白羽毛漫天飛舞,溫暖的感覺把身軀緊緊包裹,千仞雪在夢幻的金色世界中穿梭,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才跟著千道流停下腳步,落到真實的地面上去。

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這是一座簡樸的宮殿,沒有墻壁,只有六根粗壯的金柱將六邊形的白金平臺撐起,每根柱子上都遍布羽翼狀的暗金紋路,在平臺正中央的地方還矗立著一尊三米高的天使神像。

不過,最令人震撼的還是天使神殿的頂端,它是無頂的,遠銜墨藍長空。整座宮殿都處於無垠夜空的包圍之中,星星糖霜似的撒滿四野,這兒的環境實在神奇。

在千道流的帶領下,千仞雪走到天使神像面前,額頭上顯現出金色的六翼天使印記。

“這就是你完成天使九考最後一考的地方,同時也是你真正傳承天使神位、進入神級的地方。”千道流鏗鏘有力地說,“你將讓這裏光輝重現,讓天使重現人間!”

聞言,千仞雪不禁心潮澎湃起來,一對金眸炯炯發亮。

千道流常如靜水的目光轉為炙熱,他喃喃自語,“唐晨,就算你的子孫先小雪一步成神又如何?他已經灰飛煙滅了,而我的孫女卻還有希望成為世間最強者。要是你還活著,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罕見的癲狂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千道流停止大笑,慈祥地註視著千仞雪,“小雪,這是你的最後一關,也是爺爺的最後一關,你要記住,不論承受多大的痛苦,都一定要成功。”

“將來如果你遇到一個叫唐晨的絕世鬥羅,一定要替我擊敗他,那是爺爺一生的對手。”

“爺爺,你要做什麽?”千仞雪的內心騰地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感。

數千白羽憑空浮現,朝千道流徐徐聚攏,他面帶微笑,“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天使神祇的傳承,而這個時候終於到了。”

以自己的靈魂為籌碼,搭建傳承者通往成神之路的最後橋梁,是每一位神的守護者,每一位大供奉的宿命。

幸好,天使神的傳承人就是他的孫女,只有她,是能讓千道流心甘情願獻出生命來助其一臂之力的人選。

波塞西,你選中了霧韻,可你慢我一步,也不知你是否願意為她開啟傳承之門……

“不……”千仞雪意識到接下來自己或許要面臨極其殘酷的事情——失去她的至親,眸中掀起驚濤駭浪。

她不由分說就打算飛向千道流,奈何足下驟然出現一大片金色泥沼。千仞雪雙腿陷落,身體下墜,兩臂被金液凝成的枷鎖牢固束縛,全身動彈不得。

“不要難過,小雪。”千道流雙臂敞開,金藍披風輕甩,整個身體緩緩上升到高空,天使羽翼在身後唰地展開,淡淡的金光漸漸籠罩過去,在長靴之下堆砌成一條金柱。

“你現在無法移動,是不可能阻止我的。記住我剛才的話,以及,從你母親手中奪回武魂帝國的主導權。”

他寬大的手掌擡起,一簇刺眼的金色火焰從指尖咻地躥出,附著在他身上的羽毛燃燒起來,天使火焰開始吞噬千道流的身體。

金柱上騰躍的光紋蔓延向四周,驅散了黑暗,照亮了神殿,一望無際的夜空都徹底被光明覆蓋,一股飽含恢宏氣息的光芒從他眼眸中飄出,千道流的翅膀消失不見。

“不,不要——”千仞雪連聲高喊,爺爺是他最親的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自己犧牲。

可是,盡管龐大的六翼拼了命舒展,四肢竭盡全力掙紮,她也依舊如千道流所說,絲毫不能脫離泥沼半分。

“孩子,你是爺爺的驕傲,一直都是。”火光大亮,千道流整個人都被金色火焰點著,自他身上爆發出的磅礴能量正在被天使神像瘋狂地吸收,“我把天使一族長久以來的使命都托付給你了。”

千仞雪不停搖頭,唇瓣劇烈顫抖,眼睫被水光沾濕,“不……”

“原諒爺爺一直把如此重的責任壓在你的肩上,如果降生在普通人的家庭,也許你會活得更簡單快樂。”

金光上漲,身體慢慢化作虛無,千道流的聲音也漸漸微弱,他的眉宇之間含了一絲不忍,也有釋懷,更多的卻還是高興。

淚水擠在眼眶已久,兩行清淚自然而然順著臉頰快速滑落,千仞雪無能為力地聽千道流訣別:“原諒爺爺,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金光消散,神殿黯淡,熟悉又敬愛的面容不覆存在。

得以掙脫金色泥沼後,千仞雪倉皇地跪倒在千道流消失的位置,不斷撫摸冰涼的金磚。

一絲爺爺的氣息都捕捉不到了,她頹唐地趴下,耳畔始終回蕩千道流的話語。

就在這時,天使神像上方浮現出天使聖劍的圖騰,八圈天使子劍的圓環圍繞著它,組成一個金色光陣,而在光陣後面,一道赤金大門倏然打開。

這就是爺爺用生命開啟的傳承之門。千仞雪漸漸擡起頭,向空中望去,卻沒有任何動作。

以犧牲至親為代價換取的成神之路,她無法接受。

一道黑色身影浮現在千仞雪背後,從與她背靠背的姿勢變為站起。她們容貌上毫無二致,只不過她的色調是全然的黑。

暗黑千仞雪是她欲念的化身,在天使七考中就曾作為千仞雪的對手出現過,可這會兒千仞雪沒有心情搭理她。

“你若在此放棄,才是辜負了他的犧牲。”暗黑千仞雪靠近傳承之門,勾下一片閃爍著奪目金芒的羽翼,俯身遞至千仞雪面前,“成就一個無情無欲的神,站上大陸的最巔峰,這不是爺爺和你共同的期望麽?”

千仞雪怔怔地盯著手中源源不斷湧出金光的羽毛,溫熱的能量充盈掌心。片刻後,她閉了閉眼,抹去眼角的濕潤,站直身,金燦燦的六翼轟地綻放。

羽翼一震,毅然奔赴傳承之門,洶湧的淡金光芒彼此沖撞,千仞雪被天使神像擁入懷抱,身影霎時消失在神殿中,萬千片白羽靜靜隨風飄落。

周圍又變成黑漆漆一片了。第九考的內容究竟是什麽?六片羽翼隱隱燃著火光,千仞雪謹慎地邁著小步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天幕綴上無數顆金藍紫各色不一的小星星,一眨一眨的,好看極了。

“千仞雪。”空靈柔和的女音響起。

千仞雪張望一圈,只聞其聲,不見來者。是誰在呼喚自己的名字?天使神麽?

“你比我想象的要堅韌得多,難怪他會放心把一切都托付給你。”偌大的藍白色虛影浮現在千仞雪面前,“大供奉忠心侍奉多年,為你鋪就傳承之路,但是……”

天使神輕嘆,“想要繼承我的神位,你身上還缺了一些東西。”

“什麽?”千仞雪面色冷凝,“不管缺什麽,我都一定會補齊,成就天使之神。”

天使神並未回應。

正當千仞雪疑惑時,手中的那片金羽抖了抖身子,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變成一片片拼圖,依次亮起。

天使聖劍劍尖一寸寸擦過記憶碎片,千仞雪望著上面顯示出的千道流的圖像,暗想:直面爺爺的死,這就是天使神給予我的考驗嗎?

既然已經進入傳承之門,她就決不會放棄。

“願星光指引你,抵達太陽的所在。”落下這句意味不明的祝福後,天使神的虛影褪去。

繁多的回憶拼圖飄出、放大,千仞雪駐足,擡頭觀看。

第一片。

鬥羅殿外,千道流帶著小小的千仞雪握住一柄銀劍,“小雪,你要記住,以後要用你手中的劍去守護民眾,為鬥羅大陸驅散黑暗。”

第二片。

書房中,小千仞雪眉頭緊鎖,對著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撅起唇,軟軟的手隔幾秒就要撓一下金發。

“小雪,哪裏不懂啊?”千道流和藹地問。

“好多……”千仞雪扁嘴。

第三片。

“小雪,你願意為了爺爺,為了武魂殿,前往天鬥帝國臥底嗎?”

“我願意。”

千道流牽著千仞雪的手,將她送上馬車。

千仞雪使勁地揮手,水汪汪的眼中滿是不舍,直到再也看不見爺爺,才垂下胳膊。

第四片。

海神聖殿前,千道流負手而立,聽銀發如瀑的女人淡淡說,“我很羨慕他,自由強大,可以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可以跟他走,改變自己的命運。”

“這就是你來海神島的原因麽?”波塞西雙手交握於小腹前,面色平和地朝聖殿走去,“但你知道的,我們站在離神最近的地方,享受著神的庇護,自然也應該回報。”

“成神之路註定孤獨與艱難,而永遠不可能成神的我們,也必須面臨死亡的痛苦,我只希望那些珍惜我們的人不要因此悲傷。”

千道流沈默一陣,轉身離開,“如果有一天我選擇的繼承人要踏上成神之路,我希望她不要視此為痛苦,而是帶著我無法放下的責任和想要改變的希望堅強地走下去。”

看完四個回憶片段的千仞雪眼角溢出一滴晶瑩的淚珠,“爺爺,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完成您的遺願!”

金羽驀然晃動,飄向遠處,天使神的聲音再度升起,“千仞雪,我問你,你踏上天使傳承之路,是對,還是錯?”

她仰首望去,“這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自然是對的。”天使一族的使命不正是培養出新的天使神嗎?

“那麽,他們的犧牲也是必要的、有意義的、正確的,對嗎?”

又一片拼圖脹大。

教皇山之巔,一青一黃兩道身影以燃燒生命為代價全力加速,擋在千仞雪身前,被黑紅魔劍斬斷。

千道流握拳,心知兩人是顧及自己仍有未完成的任務在身,才毫不猶豫地迎下致命一擊。沒了他,千仞雪就無法開啟最後的傳承,供奉們理應為天使的後代奉獻一切。

千仞雪聽到他的心聲,胸口微疼。其實,青鸞與金鱷兩位供奉的死對她造成了不小的打擊,正是那場戰鬥讓她發覺自己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守護她的親人,繼而堅定了完成九考的心。

緊接著,千仞雪看見那時的自己仍在激怒、挑釁唐三。他猛地推開千道流,朝自己迫近,千鈞一發的關頭,黃金三叉戟千鈞止住了唐三的動作。

“假使當時霧韻沒有趕到,會發生什麽?”天使神聲音和煦,卻字字戳心,“你的傲慢,你不願讓唐三得逞快意的好勝心,為你身邊的人招致了禍害。”

“記住,一旦唐三出現,不要與他硬碰硬。”比比東嚴肅的囑咐剎那間在心裏一同響起。

千仞雪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是——“我明白了。”

可真正做起來時,她卻將那句話拋之腦後,不願聽從,而偏要讓唐三也嘗到潰敗的滋味。

“他們的犧牲真的值得麽?換句話說,你真的有能力擔負起傳承天使神的責任嗎?”

“我……”千仞雪的音調陡然變得低沈,包裹身體的金光仿佛都黯淡了不少。

“如果你早知道九考的代價是至親的犧牲,你又是否願意開啟考核?是要親情,還是要責任?”天使神犀利的問句恰如一把把鋒銳的劍,快準狠地剖開她的心。

浪費親人的付出,因為自己的不成熟釀成無可挽回的錯誤。

千仞雪深陷自責,煎熬痛苦地抱住頭。

我真的配成為天使神嗎?我真的能不辜負眾人的期望,做出正確的事,給鬥羅大陸帶去光明嗎?

“不僅是大供奉,冕下也在關註和期待你的進步,他們,包括我都希望你變得越來越好。”

“畢竟天塌下來也有個高的擋著,不管結果如何,以後冕下都會在你上面頂住。”

千仞雪心弦一滯。那日下午,儲藏室裏的對話慢慢從記憶的角落鉆出。

“不要有太大壓力,就算做不到完美,就算犯了一點錯誤,遇到一些不順又有什麽關系?大供奉和冕下都會包容你,並且信任你能夠成功。”

“……她才不會包容我。”爺爺當然會。

“你怎麽知道?”霧韻笑,“就怕冕下說‘失敗了就失敗了,一切還可以從頭再來’時,你還不想應,並且由於無法面對失敗,就惱怒地把她的寬慰當成對你能力的全盤否定。”

千仞雪想了想,這的確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於是緘默不言。

回憶淡出。

無法面對失敗才是辜負至親的信任,犯了錯誤,努力彌補才是最正確的做法。自怨自艾能解決得了什麽?

爺爺選中她,她通過天使八考,進入了傳承之門,足以說明她的資質能夠勝任神位。

紫眸重新煥發出光彩,千仞雪眉目端肅,“親情與責任為什麽不能兼顧?爺爺和叔叔們為我付出,是不忘責任,也是表露親情,我能回報他們的方式就是成神。而且,他們會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至於我的能力……”千仞雪羽翼長揚,聖劍遙指高空,“倘若我不能傳承天使神,那麽世間也就沒有其他人可以做到!”

話音剛落,她額間金飾猛烈顫動,縷縷金光奔湧而出,匯聚成一個不落的太陽。

教皇殿內,感到天空震蕩異象的比比東閃身來到外頭,只見舒展懷抱、散發金光的天使神身影降臨山頂,久久不散。

“神跡,是神跡!”守衛武魂城的士兵們伸長了脖子,激動萬分。

比比東微牽起唇角。看來,千仞雪的第九考還算順利。

-

金色羽毛紛飛,光明長廊凝聚,雲霧繚繞中傳承之門的光陣又一次亮起,兩座天使石像立在左右,展開手臂,邀人進入。

踏著金羽鋪就的路,千仞雪步步接近傳承之門,忽然微風拂來,她定神看去。門內浩瀚光輝攢動,一條修長高貴的影子顯現出來。

頭戴高冠,手握長杖,僅僅是輪廓的一抹剪影,就能讓人明晰地感知到她本人的挺拔淑麗。

是比比東。

“神要斷情絕欲,讓心中只剩至理,才能做到公正無私,要忍受孤獨,讓肩頭只有責任與使命,才能為世界創造不朽的功業。”天使神嗓音柔和。

“此時此刻,面對親人的逝去,你固然可以安慰自己,他們是為了你取得成就而甘心付出,由此獲得力量,堅持走下去。但是神考結束後呢?”

“你唯一還在世的血親似乎並不在意你,大供奉的犧牲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再也沒有親近的人作為支撐,甚至你還要按照大供奉所期望的那般,與你的母親爭奪帝國統治權,這樣的未來你也能接受嗎?”

“一直形單影只下去,與孤獨寂寞為友,你願意嗎?”

千仞雪置身的空間又一次發生扭曲,附近的黑暗被承載比比東記憶的拼圖代替,碎片自發地躍至她眼前。

第一片。

松松垮垮紮著兩尾小辮的女孩聽到門口有動靜,立馬放下手中漫不經心擺弄的小鳥,噠噠地朝外一步三蹦,撲到身量高挑的女人懷裏,一把摟住她的大腿,“媽媽,你們回來啦!”話音是孩童特有的軟糯,還拉長了調子。

“東兒今天也有乖乖看家,真棒。”紅發女人溫柔地撫摸女孩的頭發,提起右手的魚,“作為獎勵,今晚我們吃魚好不好?”

“好!”比比東嬉笑著用臉不停蹭母親。

“她乖嗎?”男人掩上門,笑指奮力撲棱翅膀從窗戶裏逃走的青鳥,“又趁我們不在光明正大欺負小動物了。”

“錯啦,我只是在和它們玩嘛。”比比東鼓起腮幫,義正言辭道,轉瞬粉雕玉琢的臉上又委屈滿滿,“媽媽和爸爸都不陪我……”

“好好好,是我錯怪你了,原諒爸爸好嗎?”

比比東圓滾滾的紅眸裏閃過一絲得意,面上卻冷哼一聲,不理父親,蹬著又小又快的步子風風火火地跑到廚房,對母親甜甜一笑,“我來幫忙——”

一家子分工得當,哪怕還只是一個粉紅小團子的比比東,也頗為熟練地在一旁打下手,擠在廚房裏的三人都笑容洋溢。

千仞雪望著那活潑開朗又快樂無比的小姑娘,心房一暖,同時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她很難將這個可人的女孩兒和印象中的比比東聯系起來。更奇怪的是,她又莫名肯定比比東幼時的確就該是這副模樣才對。

除此之外,千仞雪心底也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落寞。自己的家庭遠遠稱不上和諧二字,她與爺爺相處的時間是最多的,但他對自己是教導居多,而這種平凡溫馨的生活,她幾乎不曾擁有。離開武魂殿時,千仞雪不到十歲,現在……連爺爺也不在了。

第二片。

“不——”淒厲的呼喊和慟哭聲落在山林裏,卻無人回應。

比比東呆呆地握著母親冰涼的手,臉頰和發絲附上去,想要讓她再摸一摸自己,可是媽媽的手再也擡不起來了。

嗚咽一聲聲砸在千仞雪的心頭,她不禁咬住下唇。原來,比比東這麽小的年紀就失去雙親了。

第三片。

掛著淺笑的少女在看到周圍人畏縮的退避後,紅眸漸漸暗了下來。後來,她習慣一個人坐在角落,或是低頭把目光嵌進書本裏,或是望向窗外出神。

魂獸森林外,比比東止住腳步,“月叔、鬼叔,我想試試自己去獵殺魂環,你們不用跟過來了。”

月關與鬼魅相視一眼,搓搓手諂笑道,“聖女,萬年魂獸實力不俗,您單槍匹馬闖進去極有可能遭遇危險,要是讓教皇冕下知道了……”

“二位長老,不要讓我察覺到你們的存在,這也不行嗎?”比比東聲音冷下來。

難道她說別監視,他們就會老實離開麽?

比比東無意與鬼菊爭吵,也沒有刻意為難二人的意思,她對於他們是什麽人心裏再清楚不過。受利益驅使之徒自然不可能摒棄教皇旨意,改聽她這個無權聖女的命令。

她只是實在忍受不了千尋疾近來密不透風的控制,想要松口氣。

“是。”倆人只好閃遠。

千仞雪手微顫,比比東臉上的笑越來越少了。她的周圍也沒有別人,和自己一樣,都仿佛活在無盡的孤獨之中。

第四片。

坐在花園中一襲淡紫長裙的女人氣質高華,嫻靜如畫。

比比東輕輕放下瓷白的茶具,柔和似水的目光落在女孩頭頂,“娜娜,你願意當我的學生嗎?”凝望她橙紅發旋的眼眸中,似乎藏有一分難以捉摸的情緒。

胡列娜眨巴兩下蒼綠色的眼,又驚又喜。

偉大的天使神呀,是您顯靈了嗎?

不怪這只小蘿蔔頭反應誇張。面前的女人容貌極美,性格也十分和善,將胡列娜和邪月一並收留在武魂殿,盡管她和哥哥只跟她見過一面,但這些時日他們能被照顧得很好,無疑都得益於聖女的安排。

兄妹倆一開始也想著要趕緊報答恩人,卻被告知聖女地位尊貴,她予人恩惠又怎麽會是為了回報呢?況且她還是教皇冕下的學生,下任教皇的唯一人選,事務繁忙,哪裏有空與兩個隨手救下的孤兒見面?

於是,兩人就安安分分地待在武魂殿,默默踏上修煉之路,暗暗希望有朝一日能幫上聖女的忙。誰知,今日聖女殿下竟然主動來找他們,詢問二人的情況,還要招胡列娜為徒。

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哥哥,在得到後者眼神的鼓勵之後,胡列娜微粉著臉,點點頭,聲音洪亮清澈,“我願意。”

她才剛覺醒武魂不久,因為年紀小,其實這時的魂力是比邪月低不少的,胡列娜不知道為什麽聖女選擇了自己,而不是哥哥,但這不妨礙她開心地答應比比東。

有誰會忍心拒絕聖女呢?她是那麽善良美麗,那麽溫柔親切。

胡列娜捏捏小拳頭,自己一定會努力上進,好好報答聖女殿下的!

聽到她響亮的回答,比比東唇畔暈開一抹笑弧,她擡起手,幫女孩兒將滑落的發絲撥到耳畔。

心微微抽痛一下。千仞雪別過頭去,她知道胡列娜只比自己小一些,這正是她百般期望母親的關愛與回應而屢屢撞壁的時期。

同僚也好,學生也罷,對待他們所有人時,比比東都能戴上一張和氣溫婉的面具,理所當然地收獲眾人的一致認可。唯獨遇到自己時,她從來都是冷言惡語,不帶一絲溫情。

“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是那麽可愛的嗎……”

都?

輕如羽毛的心聲傳入千仞雪的耳朵,她頓時又把視線轉了回去,只瞧見畫面停留在那高挺的鼻梁和微笑的唇,下一個碎片覆蓋住了當前的記憶。

第五片。

月夜蕭索,清冷的銀輝探進暗室,比比東斜倚在紅皮沙發上,慢悠悠地晃動酒杯,大半身體都墮入陰影中。

她回想起不久前蛛腿緊緊桎梏那副虛弱的身體,尖利的指甲輕松穿破骯臟血肉的畫面,眉目舒展。還有,白日裏站在教皇殿上方,接受萬千人俯首稱臣的景象,也讓她愉悅之極。

滾滾紅液滑入喉嚨,比比東垂眼望著空空如也的高腳杯,隨意一扔,玻璃碎了滿地,她渾不在意地赤腳走到床邊。

還不是高興的時候,得有更多的人來分享她的痛苦才行。千家、武魂殿,她遲早都要毀滅。

千仞雪屏住呼吸,她能清楚地感應到比比東情緒和心態的變化,此時對方的內心大概已經冰封千裏,冷如鐵石。

第六片。

“我叫霧韻,騰雲駕霧的霧,音韻的韻。”

比比東銜著笑,一如當初收胡列娜為學生時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十分隨和。

當獲悉她心裏戒備的推測時,千仞雪不由想,果然還是那個“虛偽”的教皇。

然而,這片拼圖似乎並不是想要讓她了解比比東的外熱內冷。

炎炎夏日,教皇端坐在書房內辦公,時間久了,表情由淡漠轉為不耐。

忽然,門被敲響,霧韻提著一個小籃子走進屋,把裏面的茶點一一擺上桌,而後對比比東笑說,“冕下請用。”

千仞雪看見比比東撚起一塊白糯的糕點細嚼慢咽,又飲了些茶,笑意爬上嘴角,像只饜足的貓。

“需要幫您捏一捏肩嗎?”霧韻自覺地站到人身後。

“嗯。”比比東揉了揉脖頸,微嘆,“是有些酸。”

“大概是因為您坐得太直,又一坐就是半天。”

“天已經黑了?時間過得真快。”

霧韻沒有騙自己。千仞雪想到。

畫面又是一切。

“張嘴。”比比東捏著勺子,將藥繼續往前送進,話語不容抗拒,眼神卻溫柔極了。

霧韻臉頰微紅,迎合她餵藥的動作,又被她摸了摸額頭測溫。

關上門後,比比東安靜獨坐在大廳,闔眸良久,唇角輕揚。

她真心的笑容又回來了。

夜景旖旎,絢爛花火映照在橋上二人的臉龐。

“你是和我息息相關的人。”梔子花鉆戒套入手指,比比東柔聲說,“待我成神,戰爭結束後,我們就成婚。”

第七片。

“對不起,我來晚了。”

背被一雙手扶住,千仞雪轉頭看去,是比比東側對自己的半張臉。成神歸來,意氣風發的她,第一時間關心最重要的人。

所有記憶碎片都按下了暫停鍵。天使神的聲音響起,“你看到了麽?你在比比東的生命裏無足輕重,甚至是被她厭棄的存在。”

天使神殿也會下雪嗎?

“噗呲、噗呲……”千仞雪只覺得身體仿佛在一寸寸地凍結,冷意從足底蔓延至臉龐,讓她面色發青。

“而她從有到無、從無到有,終於不再孤單,即將成立新的家庭,收獲幸福與美滿。”

“你羨慕她麽?渴望這份親情麽?”

“你真的願意舍棄與她的關系,在一旁看她與霧韻、胡列娜親近、快樂地生活,而你自己卻無人在意,無人關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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