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關燈
小
中
大
十
淮緒終於舍得放開煙舟，那黏糊勁兒，讓張盤這個狗頭軍師都嘆而觀止，覺得煙舟如果真眼瞎看上這畜生才是無可救藥。
KTV裏頭很熱。
大早上的，包間裏頭拉上嚴實的窗簾，開了暗色的燈，還真有有點午夜場的感覺。
卓芯幾分鐘前還吵著去拿蛋糕，轉眼已經幹了五大杯，可能酒品不太好，看見煙舟時眼睛都亮了，手舞足蹈像個神經病，“帥哥！來唱首唄！嗨呀~~”
“……”大早上的就醉得不輕。
張盤的女朋友小青搶過卓芯的酒杯，“芯姐，stop，不能喝了，這才早上十點半。”
卓芯清醒了不少，原地沖了碗姜茶一口幹了，被辣得不想再碰酒。
小青又把註意力轉向煙舟，眼睛也亮了，“對啊帥哥，來一首，活躍活躍嘛。”
大長腿大眼睛，這一看就是我心裏的小說男主！讓我看看哪篇耽美文對得上……
煙舟被熱得不行，聞言轉頭看向小青，眼底那軟和的尷尬差點沒讓她原地尖叫，“我……呃……我不會唱歌。”
我靠我天好蘇的小哥哥！絕對是0！我吃！
在張盤不善的目光中，小青硬是把煙舟拖進了人群中心，話不多說塞給他一個話筒，“會唱什麽？”
煙舟轉了一下話筒，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低垂著眼簾，看著話筒，沒說什麽，心裏早已默默炸了一百萬句他媽的，這是要他當眾社死。“硬要唱的話……”
煙舟眼尖，從後門看到一個黑色的樂器盒，起身，翻出一把電吉他，“哇哦”了一聲，“誰的？”
淮緒看似漫不經心地舉了手。低笑了一聲，聲音清亮，“我的。”
“借用一下。”煙舟幹凈的笑容裏混了一絲調笑，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小青看得楞楞的，眼冒精光，心裏尖叫成土撥鼠，現場開嗑他倆，腦子裏混了不知道多少篇同人文。
煙舟在卡座上坐下，撥了一下弦，調音，對著話筒呼了口氣，“嗯……也沒什麽會唱的，我就唱一首《存檔》吧。”
很溫柔的一曲歌，電吉他的前奏都變得輕緩。煙舟的嗓音低低的，原本輕快跳躍的節奏被拉慢拉長，和這個人的表象一樣柔和。但電吉他漸漸快節奏的旋律又像他本身，撕去柔和的外表，張牙舞爪，驕傲又暴躁，把自己鎖起來，讓所有人只看到並愛上他的溫柔。
有人註意到，煙舟改詞了。
“感應你在的方向/不管愛或謊/心跳在野荒”
“我順著光的導向/對上你笑意聲張”
“……”
少年的嗓音很低，帶著淡淡的說不清的距離感。淮緒安靜地聽著，心跳越來越快，與認真吟唱的某個身影重疊。
一曲終，煙舟扔下話筒，把電吉他放回琴盒裏，忽然發覺包廂裏頭好安靜：“？”
卓芯抓著手機，錄像還沒按停，她感覺自己下巴快合不上了。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去，一群恍惚而沈默的人中，平靜鎮定的林予安和淮緒顯得格外突兀。
淮緒在煙舟身邊坐下，擠走了林予安的位置，聲音好像永遠帶著笑，“詞改的不錯啊。”
不是愛笑，只是看著他就想笑，笑他可愛，讓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大膽靠近的。
煙舟動了動手指，忍住想喝酒的欲望，“不是我改的。很久以前，朋友改的。”
淮緒臉上的笑好像又大了些，“不是林予安？”
煙舟仰頭悶了一口可樂，搖頭。他其實不太記得是什麽人了。
不知道包間裏是誰最先回過神來，“我靠，大帥批，牛逼啊！”
八班大家庭加上一個天天來湊熱鬧的林予安，每次聚會，都會被班裏人的天籟之音荼毒得不知道好聽為何物，尤其是淮緒，那破嗓子，平時聽他說話聽著還成，一上話筒，噩夢之音繞梁三日，聲聲不息。
冷不防來個煙舟，眾人宛如在狗屎堆裏刨到了金子。
“對！煙舟同學再來一首吧！救救我們的耳朵！”
“嘶，感覺我在聽演唱會live版本……”
“煙舟！話筒抓好！千萬別讓淮緒那逼登拿到手！”
“我天，同學你手指好長，彈吉他的時候好好看……”
一幫人腦子裏炸完煙花後話倒是多了起來，煙舟揉了揉太陽穴，頭痛欲裂，轉手就把扔在一邊的話筒抓起來，在眾人滿懷期待的目光下，直接扔給離他最近的淮緒，“你唱你唱你唱……”
一幫人簡直驚了，“住手！！！！”
林予安臉都白了，主動代表廣大人民從淮緒手裏把話筒硬生生搶了回來，為此還引發了表演欲旺盛的淮緒引爆的追逐戰。“好了好了好了，不準唱，尤其是淮緒，玩游戲，閉上嘴，誰也不準唱。”
煙舟覺得好笑，KTV裏頭不唱歌？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中間的大圓桌清空，圍了一圈小板凳兒，正中間一個放倒的玻璃啤酒瓶，仿佛在和他挑釁對視，“……”
這該死的熟悉。
在大排檔開頭就被針對，後邊全憑運氣躲過的煙舟又一次面無表情地坐下，開始留意張盤今天有沒有穿好他的鞋，周圍有沒有疑似四中補課通知的東西。
第一輪還是宋扡謹轉，他喝了不少，大著舌頭，手舞足蹈，“瓶口指著誰誰上去唱歌！”
卓芯氣得向他扔抱枕，“日，你是想讓我死在二十二歲生日這天嗎？！”
這玩法太過刺激，加上這一桌子都是愛找死的高三生，很神奇的都沒有異議。
於是瓶子轉起來，一桌人拍著手起哄，“煙舟！煙舟！救救我們！”
瓶子緩緩停下，瓶口對著煙舟的方向。一行人的歡呼聲差點沒把樓頂掀翻，“耳朵還活著！美好的一天！”
歡呼聲不過三秒，命運的瓶口大概是被他們吵到了有脾氣，慢悠悠地往右滑了一小下，不偏不倚，指著煙舟右手邊的淮緒，“……”
包間裏安靜了兩秒。
罵聲比剛才的歡呼聲更響，“臥槽，保護我方話筒！”
“我現在最討厭的東西就是這破瓶子！”
“來個人！按住淮緒！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摁住他！摁住話筒！為了耳朵！！”
“對不起淮哥，但做人要有點自知之明，不要再以為自己很會唱歌了……”
淮緒哭笑不得，“我靠，至於嗎你們，沒有心。我又沒說要唱歌。”
擠開一堆壓上來的大漢，淮緒抓過一邊的琴盒，拉開拉鏈，把電吉他扯了出來，“不唱，特意帶的，我賣藝。”
在一片半信半疑但不管怎麽說先起哄了再說的呼聲中，淮緒撥了一下弦，音被煙舟調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話筒，對準電吉他。
金屬質感的旋律淌出，和剛才煙身的柔和形成鮮明對比，但意外的挺好聽。
是剛才那首《存檔》的原版，節奏感強的音樂很輕快，好好的電吉他被兩個人前後撥成溫柔鐵漢風。
淮緒彈著彈著入迷了，一開始還是尚能忍受的哼哼小調，後邊自我陶醉得嚴重，舉起話筒直接開麥：“哦~你在~心上——”
眾人：“………”
煙舟也被這一句十個調跑了十一個還破音的哼唱嚇得楞了楞，等他回過神，本來坐在身邊的林予安已經和大眾上去強搶淮緒的話筒了。
“你不是說不唱嗎！！老子沒做好，心裏準備聽你唱歌！！”
“你們過分了啊，我這是天籟之音……”
“天生癩蛤蟆的音質嗎？”
“……”
話筒被硬搶了過去，但某帥批的表演好像沒得到滿足，又哼著跑了調的小曲兒坐在煙舟邊上，拿了個一次性杯，倒了點啤的一口悶，自我感覺很有魅力，“小帥哥，我給你唱個歌兒好不好~”
煙舟怪異地看他一眼，默默往反方向挪了挪。
純情淮某又受傷了。
*
一直鬧到下午一點，卓芯才想起來今天自己過生日，還沒切蛋糕，而此時她和煙舟，林予安還有另一個男生在鬥地主，而隔壁張盤，宋扡謹，小青和另一個女生已經發展出了新業務——和隔壁烤肉小攤借了副麻將，圍著KTV小圓桌一口一個“胡啦”。
淮緒不打麻將不打牌，他站在一邊偷摸著看其他人的排面，然後再“不經意”地走回煙舟身邊，對著他的耳朵通風報信：“林予安手氣爛的可以，手裏只有一對三一對四三張K ，卓芯危險一點，她有炸，陸任加有一張小鬼。”
煙舟恍若未聞，從頭到尾只送了他四個大字：“作弊可恥。”
淮緒就看著他淡定地出了四個八，壓制了卓芯炸出來的四個五，“……”
卓芯悲憤地一扔牌，“不打了不打了，你一定是因為有外掛才這麽強。”
煙舟：“？”
他看向淮緒，恍然大悟，眼底帶著很明顯的氣惱。
背了鍋的淮緒：“……”
門外，被打發去取蛋糕的宋扡謹和張覆一起拎了個巨大的盒子回來，“嘭”一腳踹開門，吃力地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怎麽這麽死沈呢……”
卓芯瞇起眼，“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
話音剛落，林予安掀了蓋子，彈出來一段聲音加大加粗的錄音——
“生日快樂芯芯寶貝兒！媽媽本來想給你訂蛋糕的，付款兩三天了才發現選錯了，哈哈哈反正都是吃的，這麽多也夠你和同學吃了，將就一下……”
卓芯：“……”
眾目睽睽之下，卓芯顫抖著打開裏頭的包裝，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盒子菊花幹。
“………………”
包廂裏安靜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笑了一聲，包間裏的猴叫聲很快蓋過了隔壁中年男人的歌聲。
“哈哈哈哈哈鵝鵝鵝鵝鵝這特麽是吃的？”
“牛逼牛逼，芯姐你先吃吧，你生日你最大哈哈哈哈哈。”
張盤帶頭，抓了一大把菊花幹往卓芯臉上扔，“芯姐生日快樂！”
卓芯反手一抓一大把扔回去，“你他奶奶的天天開心。”
包間裏很快遍地是菊花幹。
淮緒也抓了一小把，跟調情似的往煙自心口扔，被煙舟毫不留情地扔了一大把後，心滿意足地抓了滿手一把，轉身就往林予安腦袋上砸。
林予安：“？？？”畜牲吧。
扔了一半，卓芯帶頭停下，說不要浪費糧食。合上蓋子，轉頭又從地上抓了一把，糊向小青後頸。
小青氣得從地上攏了一捧往張盤身上砸。
無辜的張盤砸向無辜的淮緒。
就這樣，菊花幹戰役從彈藥充足演變為四處尋找補給，一幫大男生大女生像是一群在地上扭動的蛆。
*
玩游戲玩到晚上八點，所有人都有些疲了，張盤直接靠在小青肩膀上打盹——他那是喝高了，盡管小青不讓他喝。
林予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往煙身的方向掃了眼，確定他沒感冒沒發燒沒靠淮緒太近，才放松地伸了個懶腰，“走了，八點了，吃飯去，小青你就把那頭豬擡回去吧。”
小青比了個OK的手勢，最後看了眼沒靠在一起的煙舟和淮緒，有點可惜。
爺的cp啊……
煙舟為了洗清疑似“開外掛”的嫌疑被迫棄了牌，本來贏的機率很大的，導致他現在看淮緒哪哪都不順眼，和他坐的地方隔了至少三四個人。
淮緒可憐兮兮地刷著手機，後悔得快要撞墻。
煙舟跟在林予安身後出了包間，他又像進來時一樣，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敲敲打打，都是在回他爸的消息，最新一條已經是早上的了。
［爸：好好玩兒，開心就好。］
煙舟打了個“嗯”，還沒發出去，就聽見隔壁包間的門“吱呀”一下也開了，一個驚訝的聲音，有點耳熟：“小舟？”
煙舟擡頭，他爸抓著一瓶酒，瞪著眼睛看他，“你在這啊。”
“你在這幹什麽。”煙身示意林予安先走，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你去看她了？是不是跟癲婆沒什麽兩樣。”
煙蕪很舒心地笑了，一臉解脫，“小舟啊，我和你媽簽離婚協議了。”
“啊？”煙舟睜大眼，眼裏透出一絲狂喜，“她肯簽了？”
“嗯。”煙蕪笑著，眼神卻有些躲閃，“答應了她一些條件。”
煙舟眼底的驚喜淡下來，他生來敏感，覺得有些不對勁，“……什麽條件？”
煙蕪忽然在他面前彎下腰，動作生澀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小舟啊，你長大了，以後要好好照顧你媽媽，不要再讓她出事了，誰也不高興……”
煙舟掙開他的手，眼裏已經沒有了喜悅，只剩下不可置信，“……你答應了她什麽？”
“……把你的撫養權給她。你還沒成年，總需要有個監護人。”煙蕪不顧煙舟身子發抖，在他頭上重重地揉了一把，以後大概再也揉不到了。“聽話，她好歹是你媽，給她養老送終吧，也不負她養了你十多年。”
煙舟什麽也聽不見了，眼裏全是黯然，嘴唇還在輕輕發抖。
煙蕪松了手，看著面前這個陪了自己十多年的兒子，心裏有些愧疚。
在煙舟看來，他臉上的笑就跟施舍一樣，很刺眼。“爸爸今天來這裏認識了幾個阿姨，要不你幫爸爸選選，哪個更適合做你後媽？”
*
煙舟走出KTⅤ大門的時候已經沒有知覺了。
外頭很冷，風刮在他臉上，像在給他扇巴掌，他無動於衷。
煙舟一個人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看不見開了門的商鋪，路邊只有細碎的路燈在閃，他才在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下，也不嫌臟，抱著膝蓋，縮成不起眼的一團。
煙舟才想起來林予安還在等他吃飯。
他擡擡發僵的手指，麻木地摸出手機，給林予安發了一條“我不去了”。
兩秒後，手機叮一聲，震了震。
［煩得要死：你在哪？］
發錯人了。
不過沒關系，知道他不去就行了。
煙舟沒回，起身，在隔壁冷清的小賣鋪買了幾瓶啤酒，又抱著酒縮回小角落。
等淮緒捏著手機慌裏慌張地找到他的時候，煙舟身邊已經倒了兩三個瓶子了。
淮緒捏了捏他的臉，“醉了嗎？”
煙舟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發了會楞。
淮緒無奈地搖頭，從他手裏把喝了一半的酒瓶子掰出來，“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喝酒呢。你底子差，少喝，當心傷了身。”
煙舟動了動唇，聲音有點啞，“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淮緒楞了楞。
他嘆了口氣，單膝跪在煙舟面前，揉了揉他的腦袋，被煙舟下意識躲開了，“怎麽會呢，我是來救你出去的啊。”
煙舟低垂著眼，不說話。
淮緒挨著他坐下，給他蓋了一件外套，很厚實，暖和，“到底怎麽了？”
煙舟攏了攏外套，還是不說話。
淮緒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思考著等會兒怎麽把他帶回去，煙舟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啞著聲音，眼眶有些紅，“我說了，你不準笑我。”
淮緒嚇了一跳，連忙抱住他，讓他的腦袋貼著自己的肩窩，“不笑你不笑你，不哭了。”
煙舟終於還是忍不住，紅著眼眶縮在淮緒的肩膀，放聲大哭，眼淚把淮緒的衣領浸濕。
“怎麽辦……我爸爸不要我了……”
煙舟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不要走……我不要回家……我死在外邊算了……”
淮緒不知道怎麽開口，但他大概明白是什麽個事兒了。
他把下巴搭在煙舟頭上，一下一下耐心地撫著他的後背，捏了捏他的手，冰涼。
“我在。”似曾相識。“不要哭了，我在。”
第三次了，小可愛。
以後不要總抱著我哭唧唧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淮緒終於舍得放開煙舟，那黏糊勁兒，讓張盤這個狗頭軍師都嘆而觀止，覺得煙舟如果真眼瞎看上這畜生才是無可救藥。
KTV裏頭很熱。
大早上的，包間裏頭拉上嚴實的窗簾，開了暗色的燈，還真有有點午夜場的感覺。
卓芯幾分鐘前還吵著去拿蛋糕，轉眼已經幹了五大杯，可能酒品不太好，看見煙舟時眼睛都亮了，手舞足蹈像個神經病，“帥哥！來唱首唄！嗨呀~~”
“……”大早上的就醉得不輕。
張盤的女朋友小青搶過卓芯的酒杯，“芯姐，stop，不能喝了，這才早上十點半。”
卓芯清醒了不少，原地沖了碗姜茶一口幹了，被辣得不想再碰酒。
小青又把註意力轉向煙舟，眼睛也亮了，“對啊帥哥，來一首，活躍活躍嘛。”
大長腿大眼睛，這一看就是我心裏的小說男主！讓我看看哪篇耽美文對得上……
煙舟被熱得不行，聞言轉頭看向小青，眼底那軟和的尷尬差點沒讓她原地尖叫，“我……呃……我不會唱歌。”
我靠我天好蘇的小哥哥！絕對是0！我吃！
在張盤不善的目光中，小青硬是把煙舟拖進了人群中心，話不多說塞給他一個話筒，“會唱什麽？”
煙舟轉了一下話筒，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低垂著眼簾，看著話筒，沒說什麽，心裏早已默默炸了一百萬句他媽的，這是要他當眾社死。“硬要唱的話……”
煙舟眼尖，從後門看到一個黑色的樂器盒，起身，翻出一把電吉他，“哇哦”了一聲，“誰的？”
淮緒看似漫不經心地舉了手。低笑了一聲，聲音清亮，“我的。”
“借用一下。”煙舟幹凈的笑容裏混了一絲調笑，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小青看得楞楞的，眼冒精光，心裏尖叫成土撥鼠，現場開嗑他倆，腦子裏混了不知道多少篇同人文。
煙舟在卡座上坐下，撥了一下弦，調音，對著話筒呼了口氣，“嗯……也沒什麽會唱的，我就唱一首《存檔》吧。”
很溫柔的一曲歌，電吉他的前奏都變得輕緩。煙舟的嗓音低低的，原本輕快跳躍的節奏被拉慢拉長，和這個人的表象一樣柔和。但電吉他漸漸快節奏的旋律又像他本身，撕去柔和的外表，張牙舞爪，驕傲又暴躁，把自己鎖起來，讓所有人只看到並愛上他的溫柔。
有人註意到，煙舟改詞了。
“感應你在的方向/不管愛或謊/心跳在野荒”
“我順著光的導向/對上你笑意聲張”
“……”
少年的嗓音很低，帶著淡淡的說不清的距離感。淮緒安靜地聽著，心跳越來越快，與認真吟唱的某個身影重疊。
一曲終，煙舟扔下話筒，把電吉他放回琴盒裏，忽然發覺包廂裏頭好安靜：“？”
卓芯抓著手機，錄像還沒按停，她感覺自己下巴快合不上了。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去，一群恍惚而沈默的人中，平靜鎮定的林予安和淮緒顯得格外突兀。
淮緒在煙舟身邊坐下，擠走了林予安的位置，聲音好像永遠帶著笑，“詞改的不錯啊。”
不是愛笑，只是看著他就想笑，笑他可愛，讓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大膽靠近的。
煙舟動了動手指，忍住想喝酒的欲望，“不是我改的。很久以前，朋友改的。”
淮緒臉上的笑好像又大了些，“不是林予安？”
煙舟仰頭悶了一口可樂，搖頭。他其實不太記得是什麽人了。
不知道包間裏是誰最先回過神來，“我靠，大帥批，牛逼啊！”
八班大家庭加上一個天天來湊熱鬧的林予安，每次聚會，都會被班裏人的天籟之音荼毒得不知道好聽為何物，尤其是淮緒，那破嗓子，平時聽他說話聽著還成，一上話筒，噩夢之音繞梁三日，聲聲不息。
冷不防來個煙舟，眾人宛如在狗屎堆裏刨到了金子。
“對！煙舟同學再來一首吧！救救我們的耳朵！”
“嘶，感覺我在聽演唱會live版本……”
“煙舟！話筒抓好！千萬別讓淮緒那逼登拿到手！”
“我天，同學你手指好長，彈吉他的時候好好看……”
一幫人腦子裏炸完煙花後話倒是多了起來，煙舟揉了揉太陽穴，頭痛欲裂，轉手就把扔在一邊的話筒抓起來，在眾人滿懷期待的目光下，直接扔給離他最近的淮緒，“你唱你唱你唱……”
一幫人簡直驚了，“住手！！！！”
林予安臉都白了，主動代表廣大人民從淮緒手裏把話筒硬生生搶了回來，為此還引發了表演欲旺盛的淮緒引爆的追逐戰。“好了好了好了，不準唱，尤其是淮緒，玩游戲，閉上嘴，誰也不準唱。”
煙舟覺得好笑，KTV裏頭不唱歌？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中間的大圓桌清空，圍了一圈小板凳兒，正中間一個放倒的玻璃啤酒瓶，仿佛在和他挑釁對視，“……”
這該死的熟悉。
在大排檔開頭就被針對，後邊全憑運氣躲過的煙舟又一次面無表情地坐下，開始留意張盤今天有沒有穿好他的鞋，周圍有沒有疑似四中補課通知的東西。
第一輪還是宋扡謹轉，他喝了不少，大著舌頭，手舞足蹈，“瓶口指著誰誰上去唱歌！”
卓芯氣得向他扔抱枕，“日，你是想讓我死在二十二歲生日這天嗎？！”
這玩法太過刺激，加上這一桌子都是愛找死的高三生，很神奇的都沒有異議。
於是瓶子轉起來，一桌人拍著手起哄，“煙舟！煙舟！救救我們！”
瓶子緩緩停下，瓶口對著煙舟的方向。一行人的歡呼聲差點沒把樓頂掀翻，“耳朵還活著！美好的一天！”
歡呼聲不過三秒，命運的瓶口大概是被他們吵到了有脾氣，慢悠悠地往右滑了一小下，不偏不倚，指著煙舟右手邊的淮緒，“……”
包間裏安靜了兩秒。
罵聲比剛才的歡呼聲更響，“臥槽，保護我方話筒！”
“我現在最討厭的東西就是這破瓶子！”
“來個人！按住淮緒！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摁住他！摁住話筒！為了耳朵！！”
“對不起淮哥，但做人要有點自知之明，不要再以為自己很會唱歌了……”
淮緒哭笑不得，“我靠，至於嗎你們，沒有心。我又沒說要唱歌。”
擠開一堆壓上來的大漢，淮緒抓過一邊的琴盒，拉開拉鏈，把電吉他扯了出來，“不唱，特意帶的，我賣藝。”
在一片半信半疑但不管怎麽說先起哄了再說的呼聲中，淮緒撥了一下弦，音被煙舟調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話筒，對準電吉他。
金屬質感的旋律淌出，和剛才煙身的柔和形成鮮明對比，但意外的挺好聽。
是剛才那首《存檔》的原版，節奏感強的音樂很輕快，好好的電吉他被兩個人前後撥成溫柔鐵漢風。
淮緒彈著彈著入迷了，一開始還是尚能忍受的哼哼小調，後邊自我陶醉得嚴重，舉起話筒直接開麥：“哦~你在~心上——”
眾人：“………”
煙舟也被這一句十個調跑了十一個還破音的哼唱嚇得楞了楞，等他回過神，本來坐在身邊的林予安已經和大眾上去強搶淮緒的話筒了。
“你不是說不唱嗎！！老子沒做好，心裏準備聽你唱歌！！”
“你們過分了啊，我這是天籟之音……”
“天生癩蛤蟆的音質嗎？”
“……”
話筒被硬搶了過去，但某帥批的表演好像沒得到滿足，又哼著跑了調的小曲兒坐在煙舟邊上，拿了個一次性杯，倒了點啤的一口悶，自我感覺很有魅力，“小帥哥，我給你唱個歌兒好不好~”
煙舟怪異地看他一眼，默默往反方向挪了挪。
純情淮某又受傷了。
*
一直鬧到下午一點，卓芯才想起來今天自己過生日，還沒切蛋糕，而此時她和煙舟，林予安還有另一個男生在鬥地主，而隔壁張盤，宋扡謹，小青和另一個女生已經發展出了新業務——和隔壁烤肉小攤借了副麻將，圍著KTV小圓桌一口一個“胡啦”。
淮緒不打麻將不打牌，他站在一邊偷摸著看其他人的排面，然後再“不經意”地走回煙舟身邊，對著他的耳朵通風報信：“林予安手氣爛的可以，手裏只有一對三一對四三張K ，卓芯危險一點，她有炸，陸任加有一張小鬼。”
煙舟恍若未聞，從頭到尾只送了他四個大字：“作弊可恥。”
淮緒就看著他淡定地出了四個八，壓制了卓芯炸出來的四個五，“……”
卓芯悲憤地一扔牌，“不打了不打了，你一定是因為有外掛才這麽強。”
煙舟：“？”
他看向淮緒，恍然大悟，眼底帶著很明顯的氣惱。
背了鍋的淮緒：“……”
門外，被打發去取蛋糕的宋扡謹和張覆一起拎了個巨大的盒子回來，“嘭”一腳踹開門，吃力地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怎麽這麽死沈呢……”
卓芯瞇起眼，“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
話音剛落，林予安掀了蓋子，彈出來一段聲音加大加粗的錄音——
“生日快樂芯芯寶貝兒！媽媽本來想給你訂蛋糕的，付款兩三天了才發現選錯了，哈哈哈反正都是吃的，這麽多也夠你和同學吃了，將就一下……”
卓芯：“……”
眾目睽睽之下，卓芯顫抖著打開裏頭的包裝，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盒子菊花幹。
“………………”
包廂裏安靜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笑了一聲，包間裏的猴叫聲很快蓋過了隔壁中年男人的歌聲。
“哈哈哈哈哈鵝鵝鵝鵝鵝這特麽是吃的？”
“牛逼牛逼，芯姐你先吃吧，你生日你最大哈哈哈哈哈。”
張盤帶頭，抓了一大把菊花幹往卓芯臉上扔，“芯姐生日快樂！”
卓芯反手一抓一大把扔回去，“你他奶奶的天天開心。”
包間裏很快遍地是菊花幹。
淮緒也抓了一小把，跟調情似的往煙自心口扔，被煙舟毫不留情地扔了一大把後，心滿意足地抓了滿手一把，轉身就往林予安腦袋上砸。
林予安：“？？？”畜牲吧。
扔了一半，卓芯帶頭停下，說不要浪費糧食。合上蓋子，轉頭又從地上抓了一把，糊向小青後頸。
小青氣得從地上攏了一捧往張盤身上砸。
無辜的張盤砸向無辜的淮緒。
就這樣，菊花幹戰役從彈藥充足演變為四處尋找補給，一幫大男生大女生像是一群在地上扭動的蛆。
*
玩游戲玩到晚上八點，所有人都有些疲了，張盤直接靠在小青肩膀上打盹——他那是喝高了，盡管小青不讓他喝。
林予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往煙身的方向掃了眼，確定他沒感冒沒發燒沒靠淮緒太近，才放松地伸了個懶腰，“走了，八點了，吃飯去，小青你就把那頭豬擡回去吧。”
小青比了個OK的手勢，最後看了眼沒靠在一起的煙舟和淮緒，有點可惜。
爺的cp啊……
煙舟為了洗清疑似“開外掛”的嫌疑被迫棄了牌，本來贏的機率很大的，導致他現在看淮緒哪哪都不順眼，和他坐的地方隔了至少三四個人。
淮緒可憐兮兮地刷著手機，後悔得快要撞墻。
煙舟跟在林予安身後出了包間，他又像進來時一樣，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敲敲打打，都是在回他爸的消息，最新一條已經是早上的了。
［爸：好好玩兒，開心就好。］
煙舟打了個“嗯”，還沒發出去，就聽見隔壁包間的門“吱呀”一下也開了，一個驚訝的聲音，有點耳熟：“小舟？”
煙舟擡頭，他爸抓著一瓶酒，瞪著眼睛看他，“你在這啊。”
“你在這幹什麽。”煙身示意林予安先走，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你去看她了？是不是跟癲婆沒什麽兩樣。”
煙蕪很舒心地笑了，一臉解脫，“小舟啊，我和你媽簽離婚協議了。”
“啊？”煙舟睜大眼，眼裏透出一絲狂喜，“她肯簽了？”
“嗯。”煙蕪笑著，眼神卻有些躲閃，“答應了她一些條件。”
煙舟眼底的驚喜淡下來，他生來敏感，覺得有些不對勁，“……什麽條件？”
煙蕪忽然在他面前彎下腰，動作生澀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小舟啊，你長大了，以後要好好照顧你媽媽，不要再讓她出事了，誰也不高興……”
煙舟掙開他的手，眼裏已經沒有了喜悅，只剩下不可置信，“……你答應了她什麽？”
“……把你的撫養權給她。你還沒成年，總需要有個監護人。”煙蕪不顧煙舟身子發抖，在他頭上重重地揉了一把，以後大概再也揉不到了。“聽話，她好歹是你媽，給她養老送終吧，也不負她養了你十多年。”
煙舟什麽也聽不見了，眼裏全是黯然，嘴唇還在輕輕發抖。
煙蕪松了手，看著面前這個陪了自己十多年的兒子，心裏有些愧疚。
在煙舟看來，他臉上的笑就跟施舍一樣，很刺眼。“爸爸今天來這裏認識了幾個阿姨，要不你幫爸爸選選，哪個更適合做你後媽？”
*
煙舟走出KTⅤ大門的時候已經沒有知覺了。
外頭很冷，風刮在他臉上，像在給他扇巴掌，他無動於衷。
煙舟一個人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看不見開了門的商鋪，路邊只有細碎的路燈在閃，他才在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下，也不嫌臟，抱著膝蓋，縮成不起眼的一團。
煙舟才想起來林予安還在等他吃飯。
他擡擡發僵的手指，麻木地摸出手機，給林予安發了一條“我不去了”。
兩秒後，手機叮一聲，震了震。
［煩得要死：你在哪？］
發錯人了。
不過沒關系，知道他不去就行了。
煙舟沒回，起身，在隔壁冷清的小賣鋪買了幾瓶啤酒，又抱著酒縮回小角落。
等淮緒捏著手機慌裏慌張地找到他的時候，煙舟身邊已經倒了兩三個瓶子了。
淮緒捏了捏他的臉，“醉了嗎？”
煙舟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發了會楞。
淮緒無奈地搖頭，從他手裏把喝了一半的酒瓶子掰出來，“怎麽一個人躲在這兒喝酒呢。你底子差，少喝，當心傷了身。”
煙舟動了動唇，聲音有點啞，“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淮緒楞了楞。
他嘆了口氣，單膝跪在煙舟面前，揉了揉他的腦袋，被煙舟下意識躲開了，“怎麽會呢，我是來救你出去的啊。”
煙舟低垂著眼，不說話。
淮緒挨著他坐下，給他蓋了一件外套，很厚實，暖和，“到底怎麽了？”
煙舟攏了攏外套，還是不說話。
淮緒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思考著等會兒怎麽把他帶回去，煙舟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啞著聲音，眼眶有些紅，“我說了，你不準笑我。”
淮緒嚇了一跳，連忙抱住他，讓他的腦袋貼著自己的肩窩，“不笑你不笑你，不哭了。”
煙舟終於還是忍不住，紅著眼眶縮在淮緒的肩膀，放聲大哭，眼淚把淮緒的衣領浸濕。
“怎麽辦……我爸爸不要我了……”
煙舟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不要走……我不要回家……我死在外邊算了……”
淮緒不知道怎麽開口，但他大概明白是什麽個事兒了。
他把下巴搭在煙舟頭上，一下一下耐心地撫著他的後背，捏了捏他的手，冰涼。
“我在。”似曾相識。“不要哭了，我在。”
第三次了，小可愛。
以後不要總抱著我哭唧唧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