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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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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入秋時節,澄澈的天如碧海,卷卷舒雲如白浪,籠罩著山林間斑斕的色彩,綠影交雜金紅,有些枯黃的落葉時不時打著旋兒落下。

離檀淵城半日距離的山間小路上,季念念背著鼓鼓囊囊的深藍色包裹,騎著馬慢慢悠悠地前行,深深呼吸間都是清爽的草木味道。

各色細繩交錯編的麻花辮垂在季念念身前,顯得她有些天真活潑,但腰上卻纏著保養極好的鞭子,便讓人不敢輕視。

季念念撓了撓身前布袋裏小狗的下巴,笑瞇瞇地問:“福豆,你說爹娘會往哪裏走?”

小胖狗哼哼唧唧一番,似乎在跟季念念說些什麽,一雙黑眼珠濡濕地望著自己的小主人,有些可愛。

福豆是季念念從山下的村裏救的,那時小孩子圍著它欺負,還要扔它進水裏,被季念念攔住救下,一路上一人一狗相伴而行。

季念念撓完福豆下巴,順手擼一把福豆毛茸茸的腦袋,帶著些煩悶自言自語道:“葉老頭...就給了我一個天師堂的牌子,其他關於父母的消息,楞是帶入土裏了都不肯講,讓我有本事自己去京城裏找去——

呵,我還偏就去京城裏找去!”

她的語氣後面帶上些賭氣的意味,福豆嗚嗚叫著,然後舔了舔少女的手指,似乎在安撫她。

季念念手心癢癢的,輕輕笑了兩聲,“行了,你好好呆著,入了檀淵城,咱們去天師堂問問,或許有些消息也說不準呢?城裏人多,還有些好吃的,咱們去吃頓好的!”

一邊規劃著入城的事情,一邊又將小狗兜了兜,讓它坐好,季念念一揮馬鞭,瀟灑往檀淵城的西門方向去了。

至於自家老爺子對她的囑咐——天師堂編入朝廷後,裏面魚龍混雜,好壞難辨,輕易不要去找他們,也落在了噠噠的馬蹄聲後。

檀淵城位於茂禾州,西邊接壤夷陽州西風峽,地勢由西向東,漸漸平緩,是以檀淵城雖然地處平原,但靠近西門的位置也有些山地。

夜色漸沈下,山間的霧氣彌散開來,夜風一吹,西門城門口的紙錢零落、白幡鼓動,映襯著灰白的城墻,鬼氣森森。

“嗷嗷嗷!汪嗚!汪嗚!嗷嗚——”一直很乖的小狗突然掙紮一番,探出頭對著城門口示威般叫起來。

葉老頭一直說檀淵城富庶,人來人往,雖然往來的商販確有不少,但這番森冷景象,哪裏有半點鮮活氣?

“嘶——這味兒不對啊?”

季念念嘀咕一句,安撫地用手蓋住福豆的腦袋,狐疑地放慢行馬的速度,打量起不遠處的城門來,卻不想看見一行人擡著棺從城門中走出,被守衛要求開棺檢查。

原本聚集在城門口排隊入城的百姓,頓時散開,一副避之不及地模樣。

等這行送葬人走到季念念的身邊,她坐在馬背上探頭打量,卻只瞧見棺槨裏面放著一套女子的衣冠,這衣服用的布料不算昂貴,但看得出是一套新衣。

“空棺?”

季念念驚訝地嘀咕一句,暗暗運起靈氣,查探這棺槨上有沒有臟東西——衣物上半點惡濁也無,看來不是邪物作祟。

正當季念念偏頭目送這送葬的隊伍遠去入山,另一側的路口疾行而來三名男子,其中兩人騎馬,一人駕車,領頭的玄衣男子衣著精貴。

他們似乎有什麽急事兒,速度極快,馬蹄跨動卷起地上的落葉,雙方交錯時互相打量一眼,三名男子便繼續向城門口疾馳而去,留下一路煙塵。

這檀淵城去京城的必經之路,再詭異的路,季念念也得闖一闖,於是,她謹慎地一抖韁繩,小心翼翼地朝城門口走去。

福豆有些害怕地吭嘰一聲藏進袋子裏,不敢露頭。

季念念才下山不久,一路上沒經過什麽大城,牽著馬甫一進城,就被眼前的詭麗的街市迷了眼——

樓宇鱗次櫛比,吆喝聲陣陣,滿是人間煙火氣,但街邊的店家卻掛著白燈籠,沿著屋檐,點點向城中深處探去,熱鬧中又透露出一絲森然的詭異。

右側轉角路口處紙錢漫天飛舞,一隊送葬的隊伍舉著白幡,緩緩朝主路走來。

怎麽又有死人?季念念奇了,還沒入城,就見兩方隊伍了。

比起剛剛的空棺,這只隊伍更奇怪——

擡的不是棺槨,而是大紅的喜轎,喜轎上畫著黑色的雙翼鳥紋,從中傳來些壓抑著的隱約哭聲,送轎的人們容色慘淡,均透露出一股隱隱約約的恐懼畏怯。

轎上的紋路十分眼熟,竟與季念念天師牌上的紋路一樣,她馬上解下腰間的天師牌仔細對比一番,畢竟這雙翼鳥紋只有天師堂能用,用在這喜轎上,說明這喜轎定然與天師堂有關。

天師堂以安民濟世為己任,這般詭異的行徑,讓季念念越發疑惑。

她臨時拉住一路人,指著這隊伍客氣問道:“這位小哥,這是怎麽了?”

結果路人壓根沒理季念念,好似嫌晦氣一般,直接一揮袖子甩開拉扯,快步離開。

蕭懷昭剛剛從客棧裏出來,擡眼間看到了季念念與路人的拉扯,大抵是一面之緣的緣故,妙齡少女獨行在外,蕭懷昭不由得多分了些註意力給她。

書生見自家大人停住腳步,於是從門側探頭來看,扶了扶被門框撞歪的書生帽:“蕭大人,這似乎是剛剛城門口遇見的姑娘?”

侍衛濃眉皺起,一張稱得上英氣的臉,頓時增添了幾分兇神惡煞:“檀淵城水神祭在即,這姑娘不躲著走,還往城裏來,嫌命長了?”

蕭懷昭觀察了一會兒,又打量起對方的穿著:“...她腰上綁著的長鞭保養極好,走路沈穩,氣息深緩,應當武藝不俗......”

書生隨即點點頭:“西門多山路,敢一人出行,這姑娘恐怕也不簡單。”

三人還有要事,不打算在這陌生人身上花太多時間,正準備離開,便看見這姑娘走向了他們所在的客棧。

季念念一手將馬匹遞給小二,囑托道:“給它餵一些好糧,這一路辛苦它了。”

店小二今日忙碌,有些煩躁,見季念念一小姑娘,穿著樸素又風塵仆仆的樣子好欺負,便諷一句:“一匹老馬了,還這麽講究?!”

季念念一挑眉:“老馬怎麽了?老馬還識途呢?讓你餵什麽就餵什麽。”

店小二見季念念伶牙俐齒不好惹,不敢再多話,一撇嘴,牽著馬去後院餵糧草。

季念念擡腳進客棧,沒想到又見到了城門口遇上的玄衣公子,對方身形漂亮,她下意識多看了兩眼,絲毫不避諱什麽。

這位公子似乎及冠不久,正處於少年人與青年人交接的年歲,青澀與成熟混雜在一身矜貴的皮囊下,玄衣也難掩生得的幾分美艷,男子的骨相更將這幾分美艷化作了鋒利刀刃。

被姑娘打量著的蕭懷昭面色坦蕩,只不過他隱隱覺得,對面姑娘看他的眼神有幾分奇怪。

她眼中流露出幾分讚嘆的同時,似乎又透過自己的軀殼在看別的什麽東西。

不同於那些京城貴女的仰慕,怪瘆人的。

就這交錯的一會兒時間,福豆進城時在布袋子裏憋壞了,此刻扒拉著露出頭來,卻不想動作太大,直接掉在地上,摔得吭嘰一聲。

“皮得你。”

季念念嘖了一聲,將手中腰牌重新別回腰帶上,彎腰抱起福豆裝進袋子裏,略過蕭懷昭幾人,大喇喇地走進客棧。

剛剛還面無表情的蕭懷昭,掃見季念念腰間的天師牌,臉色瞬間陰沈如水,甚是鄙夷:“難怪敢在水神祭來檀淵城,原來是天師。”

書生一聽這話,驚詫地回過身,看著季念念的背影,語調不由加高:“天師?她是天師?!怎麽不去飛夢樓住?”

拴馬回來的小二聽到二人的對話,猛然轉頭,語氣帶著些恐懼問書生:“誰是天師?”

書生努了努嘴:“剛剛讓你餵馬的姑娘。”

店小二臉色巨變,一個哆嗦,當場軟了腳,跪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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