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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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這天的桃葉村也不太平。

陶音正在大發脾氣,他把自己鎖在房裏不需任何人進來,也拒絕喝藥,無論宋四嬸怎麽相勸始終不為所動。

最終還是大山哥站出來道:“還是我來吧。”

宋四嬸無奈的把碗放到他手裏,嘆了口氣:“音音被我們慣壞了……”

等到他們都離開,大山哥端著碗推門而入,迎面一個枕頭飛了過來:“出去!”

大山哥默默彎腰把枕頭撿起來,回身帶上房門走到床前,輕輕吹了吹碗裏冒著熱氣的藥汁,低聲道:“音音,喝藥。”

陶音不肯搭理,轉過身背對他。

大山哥也跟著轉了個方向,把碗又一次湊上去,不厭其煩:“林大夫說你大病初愈……”

他的話還沒說完,陶音不耐煩的一個大力掀翻他手裏的碗:“我說了我不喝!”

大山哥低頭看著地上碎成一片片的瓷碗,裏頭宋四嬸好容易熬了兩個時辰的藥汁全都浪費,從來好言好語的老實人此刻終於第一次動怒了。

他眉頭緊皺,厲聲道:“你太過分了!”

即便是在生氣,大山哥的語調依舊算得上溫和,他說:“四嬸那麽為了你操勞一夜不容易,你何必讓她擔心?”

聽他提起母親,陶音眼中閃過一絲愧疚,緊接著卻立刻又喊道:“要你管!”

大山哥平靜的看著他,說:“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因為我昨日訓斥了你。”

陶音紅著一雙眼瞪他:“所以連你也要袒護他,是不是!?”

“你到底是哪邊的?難道我們三個不是一起長大嗎!?”

大山哥淡淡回道:“所以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難過。”

誠如陶音所言,都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即便大山哥目光從小就只放在陶音身上,可他心裏同樣也把喬溪看得重要,這些年才會時不時接濟幫助,並不只因為他們是鄰居。

他了解喬溪,自然也了解陶音,輕聲又道:“你心裏明明知道他投河自盡與現在的喬溪無關。”

陶音握緊拳頭,仍然不肯認錯:“我只是想讓他回來……”

“你覺得可能嗎?”大山哥毫不留情的打斷他,強迫他面對現實:“已經過去了一年,他現在說不定早就過了奈何橋投胎去。

“你又何必非要執著,傷害另一個無辜的人?”

時至今日,大山哥回憶起過去的喬溪,才漸漸明白為什麽那時的他會做出如此選擇。

作為三人中最小的那個,喬溪似乎永遠都是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個“小尾巴”,每次一起出去玩都很努力的跟上他們,生怕慢了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

那時陶音頑皮淘氣,有什麽事都喜歡帶頭沖在最前面,大山哥總怕他摔著碰著,習慣緊緊跟在後頭保護,沒有註意喬溪是不是跟得上,跑得累不累。

他們都不是故意的,卻實實在在傷害了他。

可惜過去喬溪從來不提,陶音心大,大山哥又不懂這些,這才造成他們長大後表面看起來關系融洽,其實早就分崩離析。

聽他說完這些,陶音眼淚又糊滿了眼睛。

大山哥輕輕拍了拍他,低聲說:“音音,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以後行事不能再憑著一時沖動任意妄為。”

“你捫心自問,現在的喬溪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他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

床下躲著玩的小黑狗探頭探腦好奇的看著他們,又嘴饞去舔地上的藥汁,結果被苦的五官都皺在一起,嗷嗷嗚嗚重新躲回床下。

陶音看著它小小的身影,怔楞了很久很久。

————

喬溪退燒後精神也不太好。雖然難得吃藥配合,沈夷光無論問什麽都回答,可他的眼底始終陰霾一片,死氣沈沈。

沈夷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不免心裏著急。

盡管他們認識的時間粗略算來其實沒有滿一年,算不上想完全心意互通,他認識喬溪應是他最艱難的時候。可是日子都過成那樣了,他也沒從喬溪眼裏看到一丁點的沮喪挫敗。

他總錯覺就算天塌了,喬溪也不會悲觀頹廢。他的眼睛裏永遠閃著堅定的光,一天一天不知疲倦,永不妥協。

當初被撿回來的沈夷光也處境艱難,卻正是被這樣堅韌努力的喬溪吸引感染,才有信心重整旗鼓以待來日。

他以為喬溪會永遠那麽樂觀堅定。所以當他看到現在的他不覆從前精神,擔心的同時,也仍然不解——陶音有那麽重要嗎?

就在這時秦大叔來了,手裏還拎了幾只野鴿子,進門就說:“小喬溪,聽說你病了?我特意來看你了!”

“這些可都是我專門去山上給你打來的!野鴿子熬湯最補,三郎……你且去給他燉上。”

沈夷光起身謝過,心知這是秦大叔故意支開他,也不多問,幹脆利落的提著鴿子出門。

等他走後,秦大叔挪了凳子坐近些,盯著喬溪的臉來來回回打量半晌,忽然笑了:“確實很不一樣。”

喬溪低頭揪著被子,自暴自棄問:“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了?”

秦大叔反問:“你說呢?”

喬溪抿唇:“那你……為什麽不揭穿我?”

“我為什麽要揭穿?”秦大叔聞言拍著大腿笑道:“你又沒做過壞事。”

“我的劍從來只殺惡人。他是好孩子……當然,你也是。”

面對秦大叔毫不吝嗇的誇獎,喬溪頭垂得更沈。

看他沒精神,秦大叔猜到他心裏所想,又道:“陶音那小子被家裏給寵壞了,要是不改,以後遲早吃大虧。”

“不過他本性不壞。只是他們以前感情太要好,一時想不開。你也不用為了他難受。”

“大不了今後你們不做朋友,遇上了各自避開就是。”

喬溪搖頭:“……我沒有。”

秦大叔這次來看望他,也是有心想聊聊,他說:“其實小喬那孩子,我是很心疼的。”

“他心裏藏的事太多,又學不會跟人講,只一個人悶著,誰也猜不到他想什麽。以前村裏大家都很擔心他,但因為他那性情,沒人舍得講重話。”

“他跟何秀才的事大家都說他被蒙騙,我卻覺得他未必不懂何秀才不是良人。”秦大叔說到此處,心中萬般惋惜:“他只是太想有個像樣的家。”

過去的每個新年,孤單伶仃的喬溪就會敲開秦大叔的門,鼓起勇氣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飯。平日一個人淒淒慘慘也就算了,可是到了過節的時候,人難免會被周圍人的喜悅情緒影響,原本能忍受的孤獨也沒辦法再熬下去。

那時喬溪覺得既然秦大叔也是一個人,而且又不會做飯,他們兩個沒有家的湊和一起過節,總好過一個人面對滿屋子的冷清。

“有時我倆吃飯也會聊天。”秦大叔回憶道:“那孩子別看成天不吭聲,其實心思細著呢!旁人註意不到的事他也總能第一個發覺。”

“那時他跟我說要同何秀才進城,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我從沒看他那麽活潑高興過。”

秦大叔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與其說那時的喬溪歡喜的是與何秀才雙宿雙飛,倒不如說……他是對京城滿懷期待。

“他好像錯覺,以為去了京城人生就不一樣了。”

“所以他的死我也有責任。”秦大叔說到此處,語氣中滿是藏不住的懊悔:“那時我光想著讓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知曉人心險惡浮生百態。說不定歷練幾年打磨,以後就不那麽容易上當受騙。”

但他沒有算到何秀才半路就掀了攤子,更想不到這件事的打擊對喬溪來說如此巨大,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

“他跟我說,他心裏知道陶音一直待他很好。雖然在何秀才的事上他們吵得厲害,但他心裏知道陶音是關心他。”

“他還講過每年陶音都盛情邀請他去家裏一起過節,他們那一家都特別喜歡他,尤其宋四嬸總想方設法認他當幹兒子養。”

秦大叔說著眼眶也紅了:“但他又說……正因為那家人太好,他更不敢去。”

一個孤兒,在經歷過別人家給予的溫暖愛護後,再回到自己空無一人的房子,又該怎麽面對?

陶音對他再好,始終給不了他心中渴望的家,他最終還是要一個人過活。

而何秀才巧言給他編織了一個美夢,讓他錯以為自己只要跟他去另一個地方過活,他就可以擁有一個完整的、只屬於他的家。

喬溪為了他口中的“家”付諸一切,大膽的賭了一把,結果自然是輸的慘烈。

秦大叔不知道過去的喬溪為什麽決然赴死。

陶音也不知道,村裏所有人更不明白。

但喬溪知道。

因為原主把自己對人生的所有期許都放在了另一個人的良心上,所以當一切假象戳破,被承載的美夢摔落到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這就是喬溪和原主最大的不同。

喬溪也想有個家。但他只相信自己,選擇用自己的雙手實現。他從不把自己的願望賭在別人虛無縹緲的承諾上,所以他的夢不會碎。

喬溪抱膝坐在床上靜靜聽秦大叔斷斷續續說起那些舊事,又想起他高燒夢裏見到的幻影。其實他到現在也沒分清那就竟是一場幻夢還是真實。但不妨礙在他的心裏,另一個“喬溪”的形象越來越具體清晰。

他不再是別人口中“膽小懦弱、靦腆害羞”的小宅男。

他溫柔善良,細膩敏感,單純天真。有孤註一擲的勇氣,也有依然投河的決絕。

他和喬溪仿佛是平行世界的同一個人,因時代背景環境性情不同,最終走向結局也不同。

唯一不變的是,無論什麽時候喬溪都會好好活下去,永遠不辜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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