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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吳桓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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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吳桓元

方紇與徐雲承於鼎州宋府前分道,入秋後隨處可見的枯枝碎葉被匆匆來往的人馬踏碎。窸窸窣窣的聲響涉過大漠,就這麽隨著生著厚翅的海東青落到了北境漸枯的草原。

那魏盛熠披著絳公喜服縱馬趕路幾日,還未至厄敖部,領新郎的秦人先停在了一張新帳前。

此舉為的是重梳妝。

分明是兩國結親,魏盛熠入秦的首步卻是褪魏衣而披秦人大婚常著的紅邊白袍。韶紉替他盤好的冠發被那些手巧的秦仆扯散,改作散發,再於其間編上細細幾簇六股辮。

他們為魏盛熠佩上正中鑲瑪瑙的一條紅布抹額,而後不含真心地念了幾段長生天的祝福。

魏盛熠瞧著那些人或笑或怒的面龐,始終沒張嘴說出一字半句。真奇怪,叫著那麽些同他一般褐眼鬈發的人兒,他一點兒不覺親切,只覺得心中有不少的隔閡。

那之後的禮事更是繁瑣,他由那些草原人家帶著祭拜天地,也任由他們領了走。

他被草原人家扶上了轎子,內裏已坐了位身著相近盛裝的女兒家。他見狀依舊沒張口,縱然清楚這便是他要迎娶與討好的金貴公主。

都蘭本就將魏盛熠視作把女人當商貨的混球,自然不肯給他什麽好臉色瞧。

縱然他二人頗不對付,但都蘭之父與魏盛熠之母乃一對雙生,這表兄妹二人的五官一個隨母一個隨父,打眼瞧去竟亦是尤為相似。

那都蘭挺著脊背,起初還不屑於瞧他一眼,後來忽地舒眼把他稍稍打量,自嘲道:“難怪小嫂嫂頭回見我時眸光沈沈,原是因著我生得與你這敗類相像不已!”

“哦?逢宜還活著呢?”魏盛熠戲謔道。

都蘭咬著齒:“我們和你們那些殺人如麻的魏人可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我娘會死,不都拜你爹當年領兵突襲魏所致嗎?是你爹害死了他的孿生胞姐。”魏盛熠口氣很是淡漠。

都蘭沒能反駁他,雙手將白裙攥得有些皺。

魏盛熠並不作聲,只由著那轎子慢悠悠地晃。外頭徐徐秋風吹草動,他瞧著那搖個不停的細脖子草,想到世人皆罵他蘅秦狼崽,可是蘅秦非其故裏,在他夢裏便不是;如今他清醒,更是篤定不是。

“草都枯了。”魏盛熠盯著窗框之外。

都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瞥見了那些蔫壞泛黃的草,不由得悲哀地說:“今載只怕還沒入冬,這兒便會枯盡了……人和牲畜又要餓肚子了。”

“所以你們就打定主意要來搶魏的東西嗎?”魏盛熠說。

“若非你們停了互市……”

“可如今互市又開,你們卻依舊不知消停。”魏盛熠說,“公主,莫要找借口了。你們秦人的野心,太過昭然。”

那都蘭顯然並未被魏盛熠這傲慢的態度惹惱,只說:“我聽聞你在魏有個愛人,他和你一樣,是個男人。”

秋陽鉆過翻飛的帷簾進來,溫柔地親吻著魏盛熠的面頰,他含笑輕輕嗯了聲。

“我們蘅秦人不容如此癖好,男人同男人廝混乃對長生天的大不敬,”都蘭難得垂了眼睫,那被紅紙抹得艷紅的唇被她咬了住,“你這癖好……在我們這兒可是要殺頭的。”

“朕不是蘅秦人。”魏盛熠調子仍是不變的輕淡,分明音色沈如鐘鼎,卻聽來如泉如玉。

都蘭自作主張將頭冠取下,她甩了甩披散下來的栗發,說:“我以為你會為了獻媚討好我們,想盡法子說自己是個秦人。”

“最後幾日了,要朕誆人求生,豈非太憋悶。”魏盛熠道。

“你果然知道此行兇險。”都蘭冷眼看他,“你這樣聰明,何必自討苦吃?”

魏盛熠沒把視線從外頭慢騰騰離去的草原上挪開:“朕早便不該存於世上,此番不過是歸去。”

爹想叫他死,娘亦然。後來百官想叫他死,竹馬想叫他死,誰都想叫他死,然他們都不明白,最想叫他死的,恰是他自個兒。

“可這根本不是你死便能解決的大事。”都蘭說,“我二哥他……他想要的是一整個鼎州!你此行,會害死多少魏人,你不清楚?!”

“他有這個本事嗎?”魏盛熠猝然哈哈大笑起來。

都蘭攥緊拳頭:“你們魏人總是這般的自負!這般倨傲終有一日會叫你們吃盡苦楚!”

魏盛熠側耳不知聽什麽,聽了好一陣子,沒搭腔。

***

轎子經了好一陣子顛簸,終於停下。

“這就到了?”魏盛熠問。

“嗯,到了”都蘭動了動那藏在袍中的手,只聽“鏘”地一聲,一把短刀於她袖間出鞘。

魏盛熠並不怕,只說:“公主,你勸朕莫自負,可朕瞧那自負者是你才對。朕若是你,定然會將那把刀藏嚴實了,決計不要叫一個身量比自個兒高大不少的男人知曉原來朕手裏還藏著一把刀。”

說罷那都蘭執刀之手便被魏盛熠倏地握住,只一剎腕骨便似乎要崩碎。

都蘭望進那人眼底,他眼波中不掩的癲狂終於叫她生了絲倉惶。

可魏盛熠並不打算傷她,很快便把都蘭給放了。她努了努嘴,拿刀抵住他的腰身,催他出轎。

後來魏盛熠也沒做反抗。

他被匆匆上前的侍從用麻繩捆縛雙手,而後推搡著向前行至一坡。他踩著沙石,眺望而下,只見坡下草野布列著數十萬蘅秦騎兵,浩蕩如蔽天巨物,呈撼天動地之勢。

都蘭這時對他說:“我二哥他來日未必會答應將久羌送去魏救人。可我願對長生天起誓,若是你安穩聽話,我定會將藥草差人送至魏救那山上民。”

魏盛熠嘴角漏了一縷笑,他平靜地說:“那便有勞公主。”

都蘭錯愕不已,卻也並不多問,只凜冽道:“我瞧過你隨從的那位吳將軍,臂長腰勁,雙腿也格外有力,他身下那匹馬也是價值千金的好馬,不出差錯他應是個出色的馭手。”

“是啊,當年北邊老將都跑不過他同他那匹寶馬。”魏盛熠道。

魏盛熠答話時沒有回頭,只望著秦甲籲氣。連天的芳草被烏壓壓的秦甲所覆蓋,那些人面上抹著牲血,顯然已行過開戰祭天之禮。

都蘭見魏盛熠無動於衷,警覺地回身去尋適才還跟在身後的吳紀一行人,卻見他們不知何時已沒了蹤影。

她的心臟咚咚加快了跳動,手上刀再一次架上了魏盛熠的脖頸,她道:“說!那些人兒呢?”

魏盛熠死不作聲,便被她踹了腿肚子,由侍從摁著跪下。刀尖懸到眼珠子上,他卻只是緩緩回應:“不知道,估摸是跑了罷,他們向來不待見朕這君王。”

“你說誑!”都蘭怒喝一聲,“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身後人馬殺盡逃離,不可能沒有半點風聲。你默默無語許久,適才車上突然健談,你是在為他們打掩護!”

“哈,你這般久了才反應過來此事麽?朕告訴你,今日你同朕下棋,你能時常得意,是因朕愚笨,是因朕是人。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魏風雲是鬼與鬼下棋。你能贏朕,贏不了魏鬼域裏頭的魑魅魍魎。”魏盛熠擡眸看她,眼眶當中的兩顆琉璃珠子的色澤一如這將枯的草野,“你們會輸。”

“放屁!我們蘅秦勇士個個驍勇善戰,他們是草原上的狼,殺的就是你們這些鎖在黃金籠裏的困獸!”都蘭回眸看向坡下鐵騎,“這第一步你就錯了……距此最近之處為魏鼎東,吳將軍勢必會去那地兒祈求蔭蔽,這麽一來,他必死無疑!”

魏盛熠並不受其言觸怒,只淡道:“逃不逃得掉全看他造化,朕不過清楚自個兒逃不掉,你們蘅秦亦逃不掉。朕與逢宜是捎來這蘅秦的紙錢,我二人的焚燒,乃是為了祭奠你們這些桀驁不馴的大漠野物!”

納達日上前將魏盛熠拖走的時候,魏盛熠面上笑依舊明媚得刺痛了都蘭的眼眸。

都蘭只當他是執迷不悟,問納達日道:“納叔,那些溜走的魏人可有人追去了嗎?可還追得著嗎?”

納達日揉她的腦袋:“格桑花,你不也清楚的嗎?他們若是往鼎東去,定然是逃不掉的。”

***

“駕——”吳紀飛奔去鼎東報信,馬蹄揚沙幾千裏。

關口近在眼前,他振臂高呼,然他還未行至關墻之下,只聽啪地一聲,他的胸口便暈開抹血花。

他不願意承認,可那點金的箭確乎不是從背後來的,而是前邊那高聳的石墻之上。

吳紀被箭勢帶著跌到馬下,在那短暫時間裏,他看清了城樓上的守將模樣。

薛止道。

北疆德厚流光的金玉菩薩。

為了便於跑馬,吳紀拋去了身上重甲,此刻頭上未戴盔,頭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又聽哢嚓一陣響,似乎是頸處的骨頭自正中折斷開來。

一身碎骨紮破了皮囊,在後背冒了個尖兒的金箭經了身子壓地那股沖撞,再一次摁進了他的臟腑,直拖出肝臟半寸,叫他血流不止。

然吳紀只將手顫顫巍巍地摸向腰間,在那蘅秦鐵蹄趕來將他碾作煙塵之際,抽出腰間藏納之物,叫一抹煙火游龍般沖向漆黑天幕。

“砰——”

自北向南追趕而來的馬蹄將吳紀的頭骨踏碎前,他咧嘴笑得露出了兩顆皓白犬牙。

***

那埋伏鼎東關卡附近的吳慮並不知此刻關外景象是何等的慘烈,更不知此時夜幕之上那紛繁煙火燒的乃是他兄長的命,見狀只道:

“關門大敞,薛止道通敵叛國板上釘釘!”

他說罷忙翻身上馬,連甩馬鞭催馬奔回鼎中。

吳慮在這山野間蟄伏已有半月,每日就食一塊薄餅並河水,至今朝已是疲倦不堪,可他依舊毫無自覺。

駿馬疾奔,震得身上骨肉酸痛,他面上竟蕩開一抹笑,他同身旁人說:“此回徹查薛止道,定能為紀哥他剜除不少不測之災!”

俞羨輕嗯一聲,只握緊轡繩皺眉回頭,楞楞地看向了關隘,又回眸把他的臉兒急急窺去。

俞羨身形魁梧,膽大心粗,本不是個情濃兒郎,卻在望見吳慮面上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稚笑時,平白濕了眼眶。

他盯著吳慮那沾滿泥葉的爛甲,想到俞雪棠兒時給他哼的歌謠:

“鑾鈴晃呀晃,一別隔千秋喲!郎你去,莫忘歸喲——!”

***

茶氣氤氳,蕭索秋風穿堂而過,直跨過檻木幾道前來掀動人的衣袂。

那直喘粗氣的吳慮跪入屋中,稟報煙火升空,關外斥候已將薛止道與蘅秦兵將相勾結一事證實。

吳慮的後半截話原是想拜托宋訣陵答應他與他兄長相見,卻被宋訣陵含著笑生生打斷於喉間,說:

“朔蕭,如今戰事危急,少問罷,你可要你兄長分出心思來照顧你,還是你要前去照顧他?兵麽,最忌牽掛,這事,我不能松嘴。”

吳慮聞言只好作罷。

欒壹清楚那煙火含義幾何,此刻實在聽不過去,便睡在檐上用手使勁堵住了耳朵。

那欒汜拍著他的腦袋,說:“欒壹,你別耍性子!”

吳慮走後,宋訣陵將手中茶盞倒扣,吩咐欒汜說:“去挑口好棺木罷,跟師傅說仔細了,要找塊向陽的地兒。”

“吳將軍的屍身……”

宋訣陵用指蹭去茶盞下邊的灰,垂著鳳眸說:“不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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