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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誤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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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誤拜神

徐雲承與宋訣陵一道出帳,月涼如水,卻是這武人營難得的安詳。二人正清閑地踱步,吳慮遽然擁上前來,帶起一股勁風,他扶住徐雲承的肩說:

“徐、徐監軍,您、您去看看阿淮他,他耳鳴又犯了,疼得直不起來腰。我人太粗,死活找不著穴位……”

徐雲承面上笑倏地僵住,那宋訣陵到倒爽朗地勾過徐雲承的頸子,似笑非笑道:

“阿承啊,阿淮他一直不樂意將他的歸屬說與我聽!你正好借此機會探探他口風……知己知彼,咱們才能百戰不殆嘛!”

吳紀聞言不禁皺個八字眉,可他清楚大業為重,便也不張口阻攔宋訣陵鼓動徐雲承去套話,只把手絞了絞,咬咬牙說:

“監軍,這、的確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徐雲承垂著睫,只淡淡地將宋訣陵的手甩開,輕聲道:

“所以我就說得你高看有什麽用,你眼裏,說到底只有你自個兒。”

***

那帳子裏頭黑黢黢,掀帳往裏略窺,只能瞧見榻沿亮著根小燭。

徐雲承毫不猶豫地探身進帳,哪知還沒邁進後一只腳,手臂卻被大手一握,整個人皆被粗暴地扯進了帳子。

徐雲承以為燕綏淮又在裝病騙他,便使勁地用雙手抵住那燕綏淮的胸膛,要把人推開,可直至他的手泛紅又發白也沒叫那人動彈半分。

他聽著燕綏淮並不規律的喘息,這才漸漸地收了力,任其摟著。

“又疼了?”徐雲承話語溫溫,“我彼時不是將那翳風穴的位置教與你了嗎?”

燕綏淮不搭腔,只將腦袋置於徐雲承肩頭滾,像是幼獸撒嬌。可是他比徐雲承高出不少,非將腦袋壓下許多不可。那姿勢雖說別別扭扭,他心裏頭倒是舒坦不少。

燕綏淮摟著徐雲承的腰,耳鳴伴著常犯的頭疼,叫他有些許失神。過了好一陣子,那耳鳴的威力降下來,他才漸漸地揀回了呼吸,只是為了再多抱會兒,索性閉了嘴不說話。

徐雲承同他一塊兒長大,對他各種不自覺的大小習慣都了如指掌,便張口問:“好些了罷?可以放人了嗎?”

燕綏淮聽話地松了手,卻並不後退。他與生俱來的威壓格外唬人,可此刻面上卻帶著難得溫柔,只深嗅著二人身上香交融出的奇特香氣。

“魏景聞,在你手裏罷?”徐雲承開了口。

燕綏淮呼吸的須臾停滯叫徐雲承覺察,他篤定下來也就不再過問,只說:“倒不是條壞路子……你視魏家正統作魂,他姓清君子不能叫你屈腰,庸庸弱者亦然。賢王和平王因此無法入你眼,而魏景聞一個不知世的童齔倒真是有千萬種可能……你還真是會挑。”

徐雲承見燕綏淮不吭聲,也就不再同他耗。他把燕綏淮推開,打算要走。

燕綏淮伸臂攔了他路,問他:“你今兒前來就只是為了試我?”

徐雲承並不否認,頓了頓只說:“你要幫魏景聞,我沒有什麽合適的身份在明面上阻撓你,可我還是不願見你平白被人當刀使……魏景聞上位不急這一時,今載魏景聞派若是於亂世當中謀得生機,便當鎖頭藏腳,莫要出頭。待這詭譎風雲散盡,再將魏景聞完好無損地送回宮去,礙於魏萬萬百姓之目,彼時即位者斷然不會動他魏景聞,亦不會叫那小兒身後欲篡位攝政之異姓徒得逞——此,方為上乘之法。”

燕綏淮勾了道譏諷的笑:“看來你是尋了個魏姓當主子!不過你今兒這麽著急地要走,可是忙著要將此事告知與你同途者?”

“你手上握著的是宋家的兵,燕老將軍也不知是否與你同舟,”徐雲承輕言細語,“魏景聞年紀太淺,來日你們縱然得道,也非立攝政王佐政不可。可是如今魏當中堪當此重任者寥寥無幾,選魏景聞這條路,雖是稱心,可未免太過草率。明知來日必敗者,又何必費心刁難?——這營裏沒有與我同途者,我怎麽就能告?我不能告。”

燕綏淮聽罷,仍是一只手捂耳緩耳鳴,一只手撐著帳布不叫他走。

徐雲承依舊不看他,嘆口氣又說:“待到來年壑州無恙後,便差人上山尋個好大夫下來瞧瞧你這耳朵罷……先前燕大將軍他們總說耳鳴事小,只叫啟州大夫瞧過那麽一兩回,可是你如今時受其折磨,不該是小毛病才對。”

燕綏淮忽而笑起來,插進一句:“你會親自帶我去嗎?”

片晌,他又補充了一句:“權當是幫幫竹馬。”

徐雲承沈默下來,不說話。

在低喚徐雲承幾聲依舊沒得到回覆之後,燕綏淮探手上前撈來他的一縷發,磨著發尖埋怨一聲:“今日可不是我去尋你,是你自投羅網,是你自個兒非要可憐我。”

徐雲承輕笑一聲:“你適才自個兒不是都已經想清楚了嗎?不是我可憐你,是我要捉你來套話。”

燕綏淮盯著他,倏然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阿承,我早就知小清入宮與你無關。我知縱然我百般珍視她,卻遠不及你。可是當年我在你心底如蜉蝣,連在你心底打下一片影都不能,太過不值一提,故而不敢奢求你愛,便想縱然是恨也好……彼時唯有將小清她時常掛在嘴邊,才能略略牽動你的心神,來叫你忘我不得!”

徐雲承撇開腦袋,要他別再說。

燕綏淮卻是攥住他欲捂耳的兩只手腕,附在他耳邊說:“我最是腌臜,我自認鄙俗淺陋,阿承,我聽阿紀說了你在平州過的那些鬼日子後,日日夜夜都恨不得砍死我自個兒!阿承,你讓我贖罪,贖罪……好不好?”

帳子裏太暗,徐雲承什麽也看不清,只是燕綏淮那雙攥住他的手,顯然在發顫。

半晌過後,徐雲承稍稍聽得燕綏淮張嘴微微喘息的聲響,便勸道:“莫哭。”

燕綏淮搖頭,也沒管徐雲承能不能看著,只是自顧自地松了人,沒入了暗處,可他方行幾步身後便忽而亮起一抹火光。

燕綏淮回身,那火光霎時映亮了他那張淚流滿面的臉兒——濃睫被淚水浸濕,皆可憐地向下垂著,瞳子暈墨般微散,削他些許氣勢,卻添他好些動人。

火折子被徐雲承那雪白的手左右晃了晃,倏地又張嘴吞了火,那一星亮光便這麽散了。

徐雲承摸黑將燕綏淮扯近了,抽出袖裏的帕粗魯地擦拭他的淚。燕綏淮吞咽著徐雲承此刻欲逃卻不忍的心緒,隔著帕子親吻他的掌心,淚水唰啦地掉,他說:

“阿承,我辦不到……要我離開你,我實在辦不到。”

徐雲承冷漠地張口,分明是在自省,調子卻是露|骨的斥責:“燕憑江,我並非正人君子,你不是早就明白的嗎?我師父乃前朝清流,當年下山別師,他贈我的最後一言,說的便是我非真君子。你從小與我在一塊兒長大,不也該清楚的麽?我覺慘景至美,根本不是因著慈悲,而是真心覺著苦難淒象最是動人。——後來,我終於也被毀了,這才發覺美的是它們本身,而非苦難。可是燕綏淮,我如今既已清明,何必大度接受一個以苦難壓我的人啊?我沒那般的寬宏大量!”

燕綏淮聞言更欺身上前,哽咽著疊聲道歉:“阿承,我、我錯了,我錯了……”

“你來日會尋得更多條路,不要賴死在這兒。因著舊情,我容你胡鬧少頃,你要你知恩,我不圖報。我早已卷入汙濁,再稱不得君子,”徐雲承赫然撇開前言,自顧自顧自地說,“可徐蕭叔因斷袖之癖而死,我不能沾染那東西……你放了我,別叫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下賤小人……”

“徐雲承,”燕綏淮顫著手,“你何時才能意識到你恨的根本不是斷袖之癖,你視徐蕭叔為至上君子,怎會輕視他所好?你恨的不過是當年自個兒那連替他捂血都不能的無力小兒!”

燕綏淮眉心越皺越深,末了終於難耐地將那怔楞失神的徐雲承打橫抱起來摔在榻上。

榻畔的燭火被二人攜來的那陣風招惹,這會兒抖得厲害,叫帳帷上二人的影兒都變得肥瘦不清。

徐雲承身子撞在兵營榻的硬木板上,只毫不猶豫地速速伸手勾低燕綏淮的頸子,遽然將他翻過來壓在身下,隨即給燕綏淮面上狠狠送上一拳。

那一拳給得真是一點也不含糊,直叫燕綏淮的嘴角裂開道口子。然燕綏淮好似一點不痛,只將前身略微撐起,不知羞地向徐雲承坐著的地兒瞥了一瞥,似笑非笑地說:

“耽之,你坐錯了地兒。”

燕綏淮那神情變作了前些年他們重逢之際那般的陌生又蠱惑,徐雲承略窺一眼卻並不搭腔,只使了力要跪起身來。那燕綏淮卻扯住他的腰封,將他往下壓,不叫他起。

二人皆沒脫靴,燕綏淮只將腿斜放著踩在地上,那徐雲承卻是跪在了榻沿,死死撐著露出榻外的半截腿腳。

“阿承,跪著傷膝,莫要磕出了淤青。”燕綏淮說著隔了衣物輕輕捏了捏他的髀肉,“也太瘦!——再打幾拳罷,直到你洩了憤。”

“……彼時你辱我卑賤,言我庸碌,貶我作妓子,你這會兒卻要我諒你,還要我信你當年懷的是一顆真心!”徐雲承咬牙切齒,“你當真以為我打你幾拳便能洩憤麽?!”

微弱燭光下,徐雲承一拳拳砸進了燕綏淮的胸膛腹間。他未收半分力,幾拳下去該是疼得要人命的,可燕綏淮眉不帶皺,只伸手去撫他的腰、臉兒。

拳點落盡,徐雲承用手撐住燕綏淮喘氣,而後終於難耐地咬住唇,去揩那人嘴角的血,淚珠子在眼裏頭直打滾。

燕綏淮說:“阿承,你對我了如指掌,我對你亦然。你從不知求饒,所謂求饒不過是自個兒又想把事撂下要逃。你初到鼎州時想將自個兒變作渾然不在意的輕松人兒,可是你不能,你只有在我面前演得輕松,其餘時候皆是如負千鈞鼎。——你就承認罷,你早已棄我不得。”

“……為何?為何啊?!”徐雲承啞著聲吼,他雙目猩紅,只猛然將手落至燕綏淮的雙肩。他傾身上前,如玉秀發盡數垂堆在了燕綏淮臉側:

“為何你偏要對男子生出那般旖旎情絲,又為何要將自個兒那從不向人低頭的傲子,作弄成這般狼狽又可憐地求歡模樣?燕憑江,我不懂,一點兒也不懂!!”

“你不用懂我,你只要容我留下便好。”燕綏淮擡手替徐雲承別發,說,“你道我馴化了你,你又何曾不是馴化了我。他們道才子多生傲骨,可你我之間生了傲骨的乃我這庸人……你既舍不得見我低頭,便親手把我的頭擡起,將我拉起來啊!徐雲承!”

徐雲承皺緊眉宇,將那琥珀瞳子深深掩住。

燕綏淮平靜下來,仰頭親吻徐雲承的額,嘴角掛上的鮮血在他眉心抹上一點紅,他說:

“咱們降生之日相距不過七日,啟州幾條大街沒能隔住你我的步子,祈福延壽的歲月亦然。兒時你總害病不起,一回我心急如焚,誤把月老廟作城隍廟,燒香拜神時心心念念地全是望你安康……或許從那時起,你我就註定要被綁在一塊兒,糾纏他個生生世世。”

徐雲承方睜眼又是一垂睫,他崩潰而恍惚道:“不、不要……如今一切都還能過去,燕憑江我們……”

“徐雲承!你究竟何時才能認清你也並非全然對我無意!”燕綏淮濃眉折起,聲嘶力竭。

徐雲承被淚模糊了視線,只依稀瞧見榻邊一人獰笑著挑燈看他,他側目過去——那徐蕭捂著半邊透骨的腐皮,頸間的血汩汩流,將徐雲承給澆濕。

祂笑著問:“雲承,你難道忘了叔父不成?”

徐雲承雙目瞪大,只急促地推開燕綏淮,要留住那東西。可是人又怎麽能留得住幻象,他撲了一團空,若非腰被燕綏淮給猛然箍住了往裏帶,定要驀地摔下榻去。

燕綏淮扯著他栽倒榻上,徐雲承靠著他喘粗氣,驚魂未歸。可他仍舊掰開燕綏淮的手,跌跌撞撞地下榻往外頭走。

燕綏淮留不住他,也明白徐雲承需要時間,他不能逼得太緊。他將徐雲承適才遞來那帕子蓋在臉兒上,倚著榻沿。

他親吻著那帕子,試圖將其中徐雲承的味道全都奪去,卻在徐雲承走了之後莫名其妙地哭了個稀裏糊塗。

可他一面心如刀割,一面又因觸碰到徐雲承而興奮情|動,真真是個頂嚇人的瘋子。

在淚水流盡前,燕綏淮踢了靴,用錦被掩住自個兒了身子。徐雲承的名與字自他喉間洩出,那未消耳鳴皆變作了供他助興的東西。

“雲承……哈……耽之……”

他仰著頸子吞淚和喘息,真切地覺著自個兒瘋了。

可那股子興奮勁頭在一剎快意後便散作無休的愧怨。他用帕子將手拭了個幹凈,高聲吩咐侍仆進來添水。

泉水冰涼,填了浴桶,也埋了他。

***

徐雲承在兵營裏頭游魂似地走。

待將一句“燕綏淮已跟了魏景聞”拋給宋訣陵後,便徑自推開那人兒,繼續他的游蕩。

他深夜才回帳,闔了眼卻沒能如往日般沾枕即睡。

睡罷,快些睡罷。

像個死屍一般別說痛,都叫麻煩事全停在自個兒的腳邊,堆起來。不要費心思索如何解決,就等那些煩心的東西自個兒爛掉,然後隱去。

舊日他皆是那般做的,今朝卻怎麽也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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