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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窮途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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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窮途哭

翌日卯時。

東方泛白,仲夏天兒亮得尤其早。雄雞已伸了脖打鳴,只是城中百姓還沒大起,滿京皆被薄藹潤上絲靜謐的閑趣。

季侯府前,兩只竹篾大燈籠被那日華並霧氣一罩,紅光黯淡許多。

常修把搜查文書在侯府閽人眼前晃了又晃,將今日前來之意講得滔滔如流水。

那季徯秩半闔了含情目,倚著門柱邊打呵欠,邊同他說:“常兄您這是何必呢?直接進府便是。”

“奉旨辦事,到底容不得馬虎……否則侯府諸人還以為卑職是來此地做客來了。”常修說著,把深綠袍衫略提,登階進門。

“來這麽個一大早的,”季徯秩領著他走,問,“用過早飯沒?”

常修把手擺了一擺:“卑職沒有食早飯的習慣。——昨兒彈劾的皆是三司重臣,這麽一鬧騰,牽連過多,活兒大都下放到了禦史臺那小三司身上。昨夜臺院亂作粥,皇上加派的人手不夠,卑職哪裏敢休息!後來實在累得熬不住,便想著到侯府去動動胳膊腿。”

季徯秩輕笑:“常兄這般,豈非無端連累得我也不能好睡!”

常修親熱地揉他腦袋,忽而手一滯,慌裏慌張地收了回去:“對不住啊侯爺,賢弟同侯爺一般身量,卑職適才恍惚,這才失了分寸,誤了事。”

“不打緊的,反正也不單單這一回!”季徯秩笑說,“您同我頭回相見,便待我親切得過頭,揉腦袋攬肩的,像是在對待小孩兒——先前怎麽從未聽聞常兄家中還有個弟弟呢?”

常修憨厚地嘿嘿一笑:“那人乃下官義弟,名喚項羲的。可惜今兒被困在壑州那雪山下不來,已有好些年沒同卑職一家子過年了!”

季徯秩傾耳聽著,問:“姓項麽,可是與史家女婿項環同門?”

“是了,項羲為項氏旁支遠親,因著聰明能幹,被帶上來當書童。後來項羲他考中武進士,入了阜葉營……下官同其近乎一塊兒長大,就是得其相助才順利將史項兩家的狗尾巴揪出來的。”

“可惜了。”季徯秩說,“偏偏去的就是那吃人不吐骨的阜葉營。”

常修搖頭,笑道:“不是他,可不就會是其他人嘛!左右逃不過糟蹋好兒郎。”

季徯秩聞言瞟他一眼,這才旋身快步領他進書房。

彼時流玉候著替他倆闔門,哪知方將門掩上,一回身就瞥見屋檐落著只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腳。她趕忙把門又推開,朝內裏嚷嚷道:

“侯爺,有、有人在屋頂上頭!”

季徯秩倒是一分不驚,吩咐道:“一會兒日頭升上去,曬起來可難受!流玉,你且替我拿一鬥笠,再沏壺涼茶,給朝升他送上去。”

流玉皺眉:“那寧晁他……哎呦,好罷!”

常修的面容泛上層憂色:“侯爺,那探子當真不要緊麽?”

“不妨事,他乃宋落珩親信,不會動我。”季徯秩道,“他盯了我少說也有個把月了,我不做虧心事,到底不怕鬼敲門,就任他瞧去罷!”

常修斂去愁,問:“哦……對了,大人曾言不助江郎,不入今局,昨兒又為何要下官彈劾您呢?”

季徯秩微微一哂,說:“要辨河水清濁,靜水最是好。然那水若是被船槳亂拍,其清濁便很是難分。”

“還請侯爺明示。”

“我要他官覺著您與我已割席分坐,甚至已至叫你忘恩負義的地步……可是這般只能瞞住一般人,他家謀士斷然會覺著是我使詐,來日便更要聚精會神,恨不能盯穿我這頑石。”季徯秩乍然一笑,“您也清楚我背後無人,他們若是將眼睛放在我身上了,可不就沒工夫刁難您了麽?”

“侯、侯爺這般盡心竭力又是何必呢……您有這般心意,幹脆、幹脆從了江郎,”常修支吾地為其鳴不平,“也叫他人瞧瞧您的作為,這般把禍都往自個兒身上引,來日或還要遭江黨罵……”

“用我者,斷不可疑我。”季徯秩道,“我隨心辦事,倒更是自在。常兄,今兒咱們不聊這事!——沈家那賬查得如何了?”

“一家子皆是滑不溜秋的油葫蘆!”常修咳聲嘆氣。

季徯秩失笑:“常兄,那沈家已至沖風之末,哪裏用得著您這般的頹喪?他們再怎麽狡猾也耐不住整個戶部算他個昏天黑地!更何況這回查院查的可不單單是沈家那精心編排的假賬本,府裏頭的金銀瑪瑙都是要算的……他沈家一大家子是橫豎逃不開!”

“那顏家當堂玩了一出金蟬脫殼。”常修說,“果真是好手段。”

“脫不了,大理寺少卿何夙盯著顏陽雪好長時候了,就等著劾他顏陽雪呢!”季徯秩道,“何夙當年是付溪他爹提拔上來的寒門,付家予他有恩,故而這麽些年他一直對那付溪暴行視若無睹。可是從下邊上來的,不卑不亢者少,多的是阿諛奉承奴顏媚骨的或是視高門大族為眼中釘的。許多年前,這大理寺卿還是顏陽雪他太爺,老爺子當年斷了個貴人騎馬踩死人的案子,踩死的恰是何夙他老爹。他娘告至官府,那顏太爺一判,竟以汙蔑重臣斷死了他老娘。我若是他何夙,我也恨!”

“竟是宿仇!”常修驚呼一聲,“您怎麽認識的那何少卿?”

“他住在庚辰大街,那地兒前邊光鮮亮麗,後頭全是爛巷臭溝……我先前常於那兒布粥,常同他碰面,漸漸地也就認識了。就說這緣分麽,也實在是巧!”季徯秩將雙臂堆在桌上,身子向前稍稍壓去,“如今史沈顏三家可有人先露了馬腳?”

常修不住地搖頭:“要滅一國,先覆其法,史顏沈許,刑部的,大理寺的,禦史臺的,戶部的,三法司並戶部啊,管法又管錢,國祚說清了可不就握在這麽些個人手上?如今誰又該查誰,誰又配查誰?都亂套了!”

季徯秩收了要叩桌的指,說:“就是要亂吶,不亂逼不出來人兒!只是大人如今是眾矢之的,難防來日身畔風波疊起。”

季徯秩說著,向外頭的屋檐上招了個手。

那寧晁在上邊盤著腿正吃茶,這會兒用掌覆了杯口跳下來,粗粗抱拳說:

“多謝侯爺照顧……您可有吩咐?”

“謝什麽?都是小事!——不過麽,近來我被禁足府中,沒辦法保常大人平安,這些日子,你代我看顧看顧常大人如何?”

寧晁用指尖嗒嗒地敲著瓷杯,想了一想。

若是要他去問宋訣陵,那人定然不會容許他離開季徯秩寸步的,可惜宋二爺不在這兒,他寧朝升既沒欒汜那麽守規矩,又沒欒壹那般的聽話,所以,他覺著季徯秩說的有道理,他就那麽幹了。

“卑職看成。”

季徯秩見他應得爽快,笑道:“從前總見你把粗言粗語掛嘴上,罵天喊娘的,如今倒是寡言利落起來。”

“人被逼急了,什麽屁話都說。然今朝卑職連誰是那值當罵的都弄不清楚,自然而然就閉嘴了。”寧晁道。

常修連忙拱手:“多謝侯爺。”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朝升他,再不濟,你謝那宋二。”

***

沈家內外被禁軍和查院的官吏填了個滿。

——這府中人已盡數關押入獄,只剩了他沈覆念一位沈姓留下來配合官吏搜查。

沈覆念淡淡瞧著他們將府邸裏那些個金樹翡翠白菜都搬進匣子裏封上,立在那兒薄得像宣紙一片。

軒永過來攙住了那半瞎,苦口婆心地勸:“公子,咱們還是先坐坐罷,藥剛下腹,要暈乎一陣子,當心磕著碰著了。”

“碰著了好啊,好叫我訛他們一大筆。”沈覆念笑著,眸光倏地冷了下來,“這陣仗,任誰瞧都知道,沈家不知手下記了多少筆糊塗賬!可還用得著查麽?!”

這沈府的奇珍異寶實在太多,官吏來去搬得滿頭大汗,沈覆念退開一步好方便他們進出,又同那軒永自嘲道:

“我眼睛瞎,又是個往四方跑的臭官兒,原是為了叫老子更好泡在沈家這狗屁的濁潮裏。身為監察禦史,老子查遍他州貪腐汙濁,到最後竟是我沈家最善藏汙納垢!”

那沈覆念將手扶在軒永肩頭,漸漸地攥作了拳:“可是軒永啊,你眼睛這般的好,你一天天地總這麽瞧著,為何瞧不出來呢?”

軒永不想騙他,只能輕聲道:“公子,什麽臟的臭的,看慣了、聞慣了,都是會麻木的,人就是這麽個東西。您可知奴祖宗是如何成為沈家家仆的麽?奴祖宗當年是巽州上來的災民,為了活命向您家祖宗借了折子錢好活命,哪知那錢翻筋鬥似的,祖宗他到死能還上去的也不過九牛一毛,奴祖宗便簽了世代為沈家奴的賣身契……”

“可是公子,自魏開國之初朝廷便禁止官員私放印子錢。沈家百年簪纓,卻借此法子暴斂錢財,這算什麽清正廉潔……奴呀,打一開始便沒覺著沈家幹凈。”

“哈……軒永啊,我不知啊!我在這沈家活了二十餘年,我不知道!”沈覆念往後跌了好些步。

軒永忙忙扯住他:“公子,這終歸不幹您事!”

“怎麽個不幹我事,我是同他沈長思那般拋家傍路,恨不得改姓了?還是我瘋了,誤把沈姓當己姓了?”沈覆念兀自慘笑一聲,“世人只知一棒子打死人與鬼,你說的可不頂用……”

那藥起了作用,暈得他險些摔地上,他前言不搭後語,啞聲道:“軒永啊,他沈義堯怎麽就能拋下我一走了之?!我走遍東西南北,心心念念的全是他,他倒好!自個兒悶聲吃苦,自個兒在堂上受辱,自個兒上山玩命……我們不是雙生麽,他怎能什麽都不同我說?”

話語零落,卻透出來同樣的痛心疾首:“軒永啊,你公子我原來不過是個瞎子,今兒又成了個聾子啊!”

沈覆念喃喃念著,驟然推開了軒永,跌跌撞撞地闖進了他爹的書房。他瘋笑著急急磨了濃墨,一把澆壞了那塊書著“鹽梅舟楫”的匾。

***

夜深,沈覆念自榻上醒來,忽聞後院一陣異響,他起身將後院門略微開了開,只倚住低喚了一聲:

“軒永?”

那軒永驀地一怔,回道:“公、公子。”

沈覆念神色倦沈,只揉著前關:“你在同何人交談?”

“奴不過在剪裁花草。”

“撒這般蹩腳的謊!——你身邊那是何人。”沈覆念睜大了桃花眼,直直看著那虛作一團的黑影。

軒永只還噤聲不語,來客卻先行撞破那沈默,笑道:“啊呀,沈二實在是好敏銳。”

“侯爺?”沈覆念皺了眉,“您這會兒不是該禁足於府?”

季徯秩笑道:“我是皇上的人,禁軍也是皇上的人,自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唄!”

“您今兒拜訪為的是何?”沈覆念不松眉。

“我嗎?一來為當年我赴餘國之際,子柯輕慢了您謝罪;二我來救您脫身。”

“救我?”沈覆念狠狠抹了那廢目一把,“侯爺想叫下官做什麽?”

季徯秩笑吟吟:“明素,當年我倆不是同窗嗎?何必這般的生分?”

“瞎的是下官我,不是您吶,侯爺!如今您不過禁足於府,可我沈家說不準便是滿門抄斬!”沈覆念咬牙,“這一局……可是您布下的?”

“不是我,怎麽會是我?”季徯秩道,“我也是無辜,今兒上街都得偷偷摸摸。”

沈覆念闔了眼,認命一般重覆著前話:“侯爺想叫下官做什麽?”

季徯秩不再同他繞彎子:“再過幾日常大人便會將搜查所得稟告皇上……沈家以權謀私已是板上釘釘,貪的數目太大,今兒您想全然脫身唯有大義滅親。”

眼睛越來越壞,藥效只能勉強維持半柱香。沈覆念悵然地望向院中,卻是捕不著一點清晰的東西,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到最後就連人影也辨不出來了。

沈覆念瞎子般伸手朝前摸著走,還不到季徯秩跟前,便猛地跪下磕了個響頭:

“還、還請侯爺饒了下官爹娘一命,下官日後定給侯爺當牛做馬,萬死不辭!”

季徯秩端詳著他,道:“我保你不死。”

“侯爺!”沈覆念聲淚俱下。

“虎落平陽,這是命。殺人償命,這是理。”季徯秩向他走了幾步,說,“沈明素,你是半瞎,不是真瞎。”

“餵——”沈覆念仍舊跪著,只是仰起了面,那雙無光瞳子裏又淌出幾行淚來,“你說的輕松,但要叫你殺親證道,你可樂意幹嗎?”

季徯秩頓住步子,笑道:“我有什麽必要去想這事兒呢?”

沈覆念還以為這是居高臨下的一句冷斥,誰料又聽季徯秩說道:“還不待我殺,他們一個個的早都走了!——我至多替你府中女眷求個情,不保準,成事還是看你。”

沈覆念聽著,把前額連同淚眼一道紮進了泥土之中,仰起,再磕,不斷反覆。

那季徯秩走後,沈覆念終於無所顧忌地放聲慟哭起來,喊叫得肝膽俱裂。

“啊——”

繾都今夜哭聲不止,沈史顏三家高門轉瞬便只剩了白蛆幾條。

那些個從前不知腌臜的簪纓公子,在他們那高門腐屍上蠕動啃咬,茍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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