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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新春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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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新春別

嘉平三年正月初一。

魏·鼎州

鋪天蓋地的雪遮不住炮竹爆裂後殘留的幾點紅,那些個碎末鋪在薛侯府內外似秋末的餘紅。

院裏一高挑男子正迎著春日拜禮,其幼子卻踏著滿地炮仗碎末搖搖晃晃地來了。

他二人身後的老人倚住屋門慢慢地吟:

“一樽歲酒拜庭除,稚子牽衣慰屏居。【1】這般光景叫我這老的瞧著了,像是在做夢。”

“爹——”那幼子扶住那男子的背低聲呢喃。

男子聞聲舒開眼,還先背身用大手把他給扶穩了,這才笑著回過身來抱住他。那對長臂有力地把他環住了,一剎便將他抱起來。

薛止道抱著幼子走到妻兒身前淡笑一聲:

“楓容,都收拾好了?”

那喚作楓容的美婦只把睫垂了,乖順地點了頭。

“委屈你帶著枝兒回娘家去,日後……”

她將指點在他的唇前,眸中不見淚,纖纖玉指卻不可抑制地顫動起來,她啟唇:

“薛郎,來日妾一定要你親迎。”

薛止道垂下笑眼,替她將碎發別至耳後,鄭重地點了頭:

“一言為定。”

薛止道空出只手來將她一並攬進懷裏,那婦人輕輕勾住他的脖頸,很快便松了,只是那緩緩收回胸口的手,在半空中攪了寒雪許久。

她雖收手,那薛止道卻緊皺眉頭不放人。那美婦笑著嗔怪了好幾聲,他才終於將那趴在他肩頭生了困意的幼子送回她的懷中。

他嘗著新春別離苦,把妻兒瞧了又瞧,好似稍稍移目那倆人兒便會倏然變得模糊,而後消散在他的腦海。他沒來由生了些恐懼,卻還是狠了狠心去幫著下人往府外候著的馬車上搬行囊。

他站在堂屋外,那婦人囑咐他莫要送她出府門,這樣才不似離別,叫他們日後想起來都能有個慰藉。

別離之際像催馬疾行般奔來了。

他眼觀發妻的身影淹沒於帶著紅的風雪中,一向平和溫柔的面容也被烈風打得很皺。

薛止道隨那默默無言的老頭兒一道進了堂屋,只闔緊門窗,這才啟唇道:

“韓老請說。”

韓釋抖了抖風雪,撫著胡須張口:“阜葉營那疫病解不了,人都被困在上頭,出不來,上不去。魏盛熠是決計不能調那處的兵了……可侯爺您可知您引病上山之舉殃及多少無辜!只怕不至冬,那些人都該死咯!!”

“韓老批評的是。”薛止道點著頭,面上皮卻是一動不動,“適才巽州來了信,禾川道他已上任,只是離了繾都再難幫上什麽忙。我勸他莫急,在賢王身邊,瞧著他有無什麽動靜也是頂好的。”

那薛止道雲淡風輕地將萬人生死掩了過去,比儈子手還更無情幾分。韓釋不好過多埋怨,只嘆了口氣,順其言道:

“賢王自幼便良善,雖同先皇極似卻比不得其才氣,再加上生了個懦弱性子,到底不是個能幹大事的。”

薛止道淡笑一聲:“魏盛熠當年既能藏鋒,這賢王魏尚澤未嘗不可。那人兒近來忙著與百姓同吃同住,親督建壩修橋……淋了那麽多風雪,不知叫多少百姓高呼聖賢!只怕也不是個沒半分心計的主兒,除非他身後亦有能人相助。”

“能人!能人啊!這九道十六州的能人如今不知分作了幾股勢力,來日一並撞在一塊兒,只怕再好的高人也只能栽在泥水坑裏……”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薛某不怕等,只盼著他們快些爭個頭破血流,叫那帝位空寂。”

韓釋道:“您要稱帝,老夫自會相助。可侯爺可知改魏家之姓為薛家甚難,何不挾天子以令諸侯?”

“韓老覺著薛某是瞧上了魏家天子的權?”

“除了權還有什麽呢?兵錢家食,眾人渴求的東西您樣樣不缺。老夫實在是不知侯爺如此執著於那位子究竟為的是什麽!”

“無關緊要的東西韓老不必懂。韓老只要明白薛某能填韓老心中憾憾便可——當年太子伏誅,您心中的缺憾再怎麽用草席掩住,那層薄席被風一揭也是赤裸裸的空洞。韓老這麽多年聽著裏頭磨人的風聲,應是悔恨不已。薛某予您改柱換天之機遇,您當珍惜才是。”

那韓釋穩住心神,只把指尖擡了擡:“陛下既不願居於幕簾之後,怕是日後免不得動些墨功夫。”

“能說會道者嘴皮子便是鋒刀,那些個文人嘴為刀,筆為劍,胸中意氣可燎原。若要叫這魏家覆滅,少不得他們這些個稚嫩的……韓老這般言說,可是心中已有合適的人物?”

韓釋眸光忽閃,他道:“若言合適的,林題和徐雲承自然留名。可他二人雖有才,然那徐雲承尚未顯鋒,只怕才氣耗到如今也該成了個搽著胭脂俗粉的紅塵客,然那人今兒被召至禦前,或許才氣餘存。林題當年便是因著顯山露水,遭人嫉恨落得如今下場,怕的是左遷不過障眼法……我們出手太晚,這二位,只怕都有主了!”

“林詢曠與徐耽之你我不得,當死。”

韓釋的白眉如窗外鵝毛雪般向上堆起,他再顧不得惜才愛才,闔著老眼點了頭:

“侯爺所言甚是。”

只聽“嗷嗚”一聲,椅下鉆出只貍奴來。這生了鴛鴦眼的貍奴低叫著蹭薛止道的衣袂,那人瞇著眼漏了點笑,伸手將它從地上撈了來:

“韓老說了這不可得的,還有什麽可得之人要向薛某引薦麽?”

“侯爺知道繾都那新科狀元爺梅觀真麽?”

“梅姓……這人可與繾都名畫師梅徹沾親帶故?”

“不錯!此人乃梅徹庶子,他嫡兄喚作梅嶺章。往前他嫡兄較他還更出挑許多,這梅觀真在太學裏總被他嫡兄壓一頭,然他長兄卻因仗義執言冒犯了許家那逍遙紈絝許翟,被他叫人打折了右利手,還被廢了腿的,硬生生毀了他的科舉途。如今他成了個廢人,因著傲骨不願叫人瞧見其敗軀,硬是在府中閉門不出呢!”

“這般麽……韓老可知那梅嶺章當時爭的是何事?”

“趕巧了,老夫還真有耳聞。那嶺章小子是林題同窗的,當年他爭的正是林題為難得聖賢亦或長於文辭的碌碌庸才。當年林題左遷雖曾叫滿太學愕然,卻也漸漸地湧出了不少落井下石的俗人,以數落林題為風尚。那梅嶺章哪裏肯服?只於其中舌戰群儒。然那許翟他爹當年險些因林題之功招來罪名,自是不滿意梅嶺章的說辭,見他贏得滿堂喝彩更是氣不過,便叫家丁把那梅嶺章打壞了。”

“倒是個可憐的……”薛止道將指落在那貍奴的背上,叫它漸漸地軟了下來窩進他懷裏,“依韓老高見,是要薛某去尋那風頭正盛的梅觀真。可那梅嶺章如今墮落,薛某去尋他,豈不是叫他遇了恩公。”

“不成不成!”韓釋急得忙擺手,“那人心術太正,要他唯您馬首是瞻,難!”

“不比登天難。薛某人不能總挑揀著次等的東西要。那梅觀真雖亦是美玉,可梅嶺章經了天上地下那麽一遭,也該懂得如今的魏家不比從前。自古文人傲骨有多少能抵擋得住手開青天的誘惑?”

“侯爺雖是這麽想的,怕的卻是那人心比天高,乃是非魏家者不忠的癡兒!”

韓釋激動得咳嗽不止,那薛止道卻仍舊端著溫文爾雅的姿態,還微微一笑,道:

“原來韓老執著之處在這兒吶!看來薛某還是該套一個魏家的皮囊。”

韓釋見他明白了自己話中意,緩了一緩後便擡了眸子,直言道:“封王乾州的四王爺祐王頗與世無爭,侯爺或可一試。”

“全聽韓老安排。”薛止道沒爭。

韓釋把話說完原是要退下去,斜眼覷見一秦人打扮的自窗前閃過。他起了戒心,問:

“侯爺至今仍與秦人有來往麽?”

薛止道撫著貍奴的手停了,他笑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韓老太過在意此事,只怕薛某人道有,您會驚惶不安;道無,您亦會猜疑不定,薛某是給出任一答覆,您皆不會心安啊!不過今兒韓老既已瞧見,又何必明知故問?”

韓釋見他毫無愧色,一點兒不做辯解,心下頓時生了不少的氣惱,只把頭用力地點了,道:

“好、好!侯爺既與蘅秦勾結,如若來日沒把好關,叫秦人撿著了好處,讓這魏家改姓了秦,老夫死了化作鬼都放不得您!”

韓釋把腦袋搖了又搖,甩袖出了門。

薛止道沒擡眸送行,只擡手安撫被外頭驀地炸響的鞭炮嚇著了的貍奴。

他立其手掌捂住了那貍奴的耳朵。

“該聽的聽,不該聽的便裝作聾子罷,這般裝聾作啞,誰還能罵你呢?”

那韓釋走時沒把門帶上,風雪和天光偷著從門縫裏漏進來。薛止道將眸光從貍奴身上挪開,只像個偷光的,從那說不上寬的門縫裏觀起那細窄的天兒。

灰蒙蒙的天幕向這爛世灑著雪,如同丟出了鋪天蓋地的萬丈白綾。

薛止道明白的,這世間本就是個棺木,白綾掩住的都是裝作活人的屍骨。他們一個也逃不掉,都會死,也都該死。

可他薛止道雖也要死,魏家人卻要先他而死才行。

他笑起來,笑得過頭甚至於身子也隨著劇烈抖動起來,叫膝上貍奴受了驚,跳下去,跑了。

可薛止道卻沒停下來。

就如同這十六州的很多人一樣,他癡癡地享受著那微弱的天光,那新年的光,那魏家的光——好似早便明白這將是他們此生最後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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