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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盡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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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盡過客

許渭謀逆,魏盛熠道冬日難得逢瑞雪不宜見血,留至明年春問斬。許未焺在冰涼的廊間為叔父求情,跪了不知有多久,乃至於膝泛青,唇發紫,通身凍得好似成了塊冰。

他死咬著唇舌要叫自己清醒,可最終還是熬不過肆虐疾風,昏死在廊上。魏盛熠遲遲不發話,範棲卻自作主張吩咐宮人上來將許未焺帶了下去。

魏盛熠跪坐屋內聽著廊外吵鬧,茶盞被他至於唇邊吹著。段青玱與他相對而坐,咽下喉間茶道:

“許千牛背身跪了不止一個冬夜了,恐怕傷了身子,陛下此番怎麽不為所動?”

“許渭謀逆,此乃誅九族之重罪……許家先有許太尉,後有許侍郎……若說太尉是無路可走,那許侍郎便是自找苦吃。許寧溫替他叔父求情,這是不把朕當回事。朕再怎麽大度,也不能放虎歸山,也學著他不把朕的命當命。”

段青玱點點頭:“陛下如今忍耐的功力實在是見長。”

魏盛熠把茶盞擱下,長睫翕動,淡道:“段老擡舉。”

“許家這廢棋已臨拋盡之際,如今許家在禁軍中的命脈已被您斷去,剩下散在許渭手中的也被您借升官移職給削去大半,如今有點本事的人手多數自求出路去了,太後在冷宮自生自滅已再翻不了天……許家那位太尉可還要留著麽?”

魏盛熠擡眸露出那對野獸般的琉璃瞳子,他淡笑:“許太尉好歹是段老您的學生,朕可是看在段老的面子上才留的人……”

不是為了許未焺?

段青玱略微楞了一楞,打斷了他:“有用的留,沒用的殺,到最後誰能叫百姓安分地不吭聲才是好官。要殺要留,看的是成事與否,陛下只管行事便是,何必顧念我這個老的?”

“朕受教了。”

“逢宜公主聯姻的日子可選好了嗎?”

“翌年春。”

“來年春還真是多事。”段青玱略微撇嘴笑笑。

“‘走’可不是什麽好事,總得挑個好日子送,勉強安慰安慰人兒。”

“那許渭死就死了,只是殿下與秦聯姻一事當真妥當麽?”

“於禮自是不妥,於國未嘗不可。”

“於國而言,紆尊降貴不是謙,是卑。”

“段老吃茶罷。”魏盛熠將茶壺往段青玱那兒又推了一推,“這是平州茶葉砌出來的好茶,近來那兒旱澇多,本就是常做貢賦的昂貴東西,如今更是一撚千金。若是沒吃完實在是可惜,段老就留這兒慢慢把這壺茶吃完了再走罷!”

“陛下可是不願同老夫談秦?”

“沒什麽好談也就沒道理去談……只是段老還是莫要同朕開些不大不小的玩笑,事情敗露牽連的人可不止您。”魏盛熠將茶盞往內推了一推,把衣裳理了出門去。

玩笑?

段青玱搖著腦袋給自己倒茶:

“這茶這般的貴,給我這老皮老骨吃了,浪費吶……吹茶啊吹茶,這茶都涼了許久了還吹,生怕別人不知心不在這兒。這魏啊,來日如何,我這老的也實在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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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青玱是個聰明人,他從前不是國子監出來的正經子弟,是個從泥巴地裏躥大的祖墳冒青煙。他人聰明,在下邊見慣了下等人求生的醜惡嘴臉,摸滾打爬啃著舊書文要死要活地搏了個狀元爺的名頭。

可他好容易跑到上邊瞧,卻發現那些個衣冠楚楚的上等人升官發財也是一個路子的醜惡。

他前半輩子忙於不動聲色地爭權奪利,後半輩子忙著給自己豎立一個史冊好名,忙著忙著忽然就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

收個徒弟麽?

收罷!他於是把那些個朱門繡戶的好公子招入門下。收徒是收了,可是戴著面具演良君子,漸漸地覺著自己像個窩裏窩囊的下賤戲子。

他想不明白,憑著一時的沖動負手跑到地方市井腌臜地裏溜達了一圈。他裝作不是從前此間的來人,像個過客一般窺探裏頭人的艱難,卻好似披金戴銀的碩鼠遇見了舊時的自己。

他是從那時開始睜眼的,在這混濁不堪的塵世裏,他終於看清天上手足相殘,看見地裏人犬爭食。

他跌倒在因雨水而泥濘的田地裏,終於回到了歸處。

段青玱是黨爭的過客,魏束風還是三皇子時曾與太子爭權奪利,他那時是個闔了眼的佛,不動百姓他便能不偏不倚,以至於魏千平與魏盛熠明爭暗鬥之際他也把眼半睜半閉,誰坐上哪個位子都沒關系,不礙民生,他便能不出手。

可魏千平無能,又逢天災肆虐,魏楚操戈,萬民哀嚎,他才終於出了山,扶持魏盛熠奪位。

然魏盛熠顯是自有打算,他瞞著自個兒與蘅秦牽上了線不說,許多事也根本就沒打算聽他的。

只是段青玱這麽多年瞧人,也積攢了些經驗,他總覺得魏盛熠不是個昏的。

可是就這麽瞧至今朝,魏盛熠究竟是真不昏,還是自己這老頑固不樂意承認魏盛熠昏,他也是雲裏霧裏。

如今同魏盛熠這麽一談,只叫段青玱明白了個事兒——這魏盛熠的手段委實不淺。

燕綏淮是他的棋子,而從那許渭居出能搜出謀反信件根本是無稽之談,是魏盛熠想叫許家死了。

段青玱是抱著魏盛熠今兒要請君入甕的心思入宮的,哪知賜茶,不賜毒酒。

“他這是知道了還是不知呢?若是不知還能事先備好信件麽?這魏盛熠的心思還真是難以捉摸。”

段青玱在心裏算著賬,算著算著笑起來,這次沒有結果的刺殺雖可能叫魏盛熠於己的信任碎滅,可至少叫他知曉了那宋落珩、季況溟和徐耽之都不是個忠的。

可來日會如何,又會有多少個王呢?

段青玱笑一聲:“問問天公想要多少個兒子罷。”

段青玱飲盡最後一杯茶,扶著略微佝僂的腰出殿去了。冬雪撒在他的白發上頭,在這半入土的老頭兒身上本該添上的滄桑卻一點兒也瞧不著。

沒關系的,這場冬寒終將過去。

翌年,翌年一切都將歸定。

這魏的臣子好像都這麽信著,殊途者盼著同歸,好似在共同擁抱著這一虛無卻不可無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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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徯秩近來忙得很,那付溪先斬後奏叫他吃了個措手不及,可是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正好他也無法放任付荑不管,答應這門親事不過時間早晚。

然而付溪請了先生算,今年冬天沒有適合成親的日子,再加上付荑大病初愈不好叫她就著冬寒繪紅妝出嫁。但是付溪忙著要上任且不知他心裏藏著什麽秘密,總之對這場婚事催得比誰都急,季徯秩也就撒手不再插手這婚期的選擇。

日子定在半月後,這稷州侯爺成婚怎麽著都該回稷州辦婚宴,但是被付溪以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留了下來,總結下來還是付溪自己要親眼瞧瞧家妹出嫁。

季徯秩聳聳肩,無妨,這場戲在何處唱都一樣。他對這場婚事說上心罷,他也不怎麽理會諸雜事,但若說不上心罷他對於給付家的聘禮考慮得是不能再周到。

可是最叫他上心的還是那些個要送出去的喜帖。請的客雖叫往日的豪門大戶的大婚算不上多,季徯秩確是封封親筆,封封不一。

他為的是什麽,他自個兒清楚。

宋訣陵催燕綏淮回鼎州,自己卻像生了根般呆在繾都不肯動。

燕綏淮問他閑了瘋的這究竟是在幹嘛,宋訣陵回他若非心動就別總管他哥哥在幹嘛。

燕綏淮在繾都老想去找徐雲承,可回回見不著人,也就垂頭喪氣地回去了。倒是宋訣陵呆著這繾都,日思夜想念著季徯秩,終於盼來了與季徯秩相關的一張喜帖。

他撫著那艷紅喜帖上的墨字,這些個歡喜難抑的話語變作刀子割開了他的五臟六腑,流出的鮮血被燙平了融進喜帖之中,再牽動他的嘴角,變作了一抹笑。

欒壹見他家公子盯著那張喜帖已盯了少半個時辰便催促道:

“公子,您考慮得咋樣?可去麽?若是不願去,不去也是不打緊的。我聽鄰近的大娘們說紅事皆是禮到人不怪的呢!”

“為何不去?”宋訣陵問他。

“我瞧公子這麽個態度,還以為您……”

宋訣陵含著笑,問:“我什麽個態度?我不是笑著嗎?”

欒壹咽了一口唾沫,大眼珠子轉了許久,憋出這麽一句:

“我……從前不是瞧過一回的嗎?您和那位侯爺有過一段情的不是?”

“哈……”宋訣陵輕笑一聲,“在床褥上滾過一遭便是有情了嗎?這麽算來,賀玉禮那小子是在青樓留了多少段情呢?”

欒壹沒被這話給噎住,匆匆擺起手來,忿忿不平道:“公子您和那浪子怎麽一樣呢?!”

宋訣陵搖頭:“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

“一無二致。”

“就是不一樣!!!他是野草,狗似的對什麽東西都能吐舌搖尾巴!公子您、您是天上月,是……”

欒汜和寧晁倆人正巧在屋外頭閑晃,欒汜見他們公子屋裏頭吵,便往裏邊探了個腦袋。哪知正撞見欒壹在那兒同宋訣陵大呼小叫。他趕忙伸手把他嘴給捂了往外拖:

“閉閉嘴罷!臭小子。”

寧晁幫著去闔門,臨了問了句:“公子,您到底去不去?”

“誰說我不去?”

那寧晁“哦”了聲,把門給帶上了。

宋訣陵心裏悶,便著常服到街上去晃,走得累了,便在道旁一小茶鋪子裏吃茶歇腳。

那裏有一豐腴婦人斜倚著木柱子,正磕著瓜子同揩桌的店小二說閑話。那婦人媒婆打扮,嘴上雖是忙著嚼著瓜子卻是喋喋不休:

“你都不知道!誒呦!許家那小子偏要挑什麽吉日吉日的,等著等著,你看罷,新娘子可不是另擇夫婿了!”

店小二顯是不受用,罵罵咧咧:“這是那侯爺好色,全然不顧兄弟情義了!從前他和那許家公子玩得可好了,才隔了多少時日,怎麽能幹出奪友人妻這等背德的事兒呢?”

婦人嫌惡地皺了鼻子,尖嗓刺耳:“背德什麽背德呀?那許家家道中落,付家那麽好的姑娘難不能還要苦等那以色侍君的男寵麽?”

“吵啊。”宋訣陵喃喃道一聲,扶著額。

那媒婆往後仍不停動著嘴皮子,只是車馬喧囂,有好長一段時間宋訣陵都沒聽清那婦人在罵些什麽,只是在後來難得靜默間,他聽見那婦人不知道是在罵誰,總之是惡狠狠地。

“他呀真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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