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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愛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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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愛恨散

“賴朕?朕瞧你是真真瘋了罷!”

餘之玄攥著玉璽,幾近嚼穿齦血,“安漓戌!你知道殺了他們魏家天子會作何反應!”

安漓戌仰天長笑,他道:“餘之玄啊餘之玄,你好天真!魏如今已然二面受敵,如若再得罪我餘國,你猜那魏的香火還能延續多少年?”

“對啊!”餘之玄忽地拊掌大笑,那還未習慣卸去鐵鏈的輕足向後跌了好幾步,“安太常卿!你瞧朕整日呆這宮裏,人都傻了!”

他突然扯下腰間的玉佩砸了個稀碎——那是安漓戌贈他的繼位之禮。碎片蹦在安漓戌的腳邊,滿殿之人都盯著那皇帝瞧。

“安漓戌!”餘之玄吼得撕心裂肺,‘輔車相依,唇亡齒寒’【1】!如此簡單的道理,你怎就學不會?!”

那安漓戌還從容自若,只默默將那大塊的碎片拾起攏在手心,誰料一個不慎便被那東西劃破了指。他正打算抽出塊帕子拭手,哪知他袖裏揣著的那條金蛇卻猛地竄出,朝他指間傷口上狠狠一咬。

蛇牙裏的毒液滲入了皮肉之中,叫他一口氣都喘不勻。他奮力甩開那蛇,接過禁軍手中的劍將那金蛇劈成了兩半。

蛇血懸在劍梢,滴滴答答。這一砍將所謂“蛇君為上”的無上真言全都剁成了爛肉。

那些禁軍瞪眼瞧著,額上落汗——那可是金蛇!

太常,掌陵廟群祀,禮樂儀制,天文術數衣冠之屬。【2】

這安太常卿居迎送神主之位,膽敢弒神?

那禁軍叢中群情激憤,已有人暗暗生了異樣心思,扶住了腰間長劍。

安漓戌沒理,只取出個藥瓶來給傷口抹了點兒藥,瞧上去有些恍惚。

“怎麽?想不到自己還有被金蛇咬的那一天麽?”餘之玄哈哈大笑,他抖著指,指著階下的一張張臉,道,“瞧瞧你們那或驚恐或憤懣的臉啊!第一次見人殺蛇罷?當年朕被關在滿布蛇的屋中,殺了多少蛇,侍仆進來瞧見滿屋的蛇屍便瘋了,朕聽他不準朕繼續殺蛇也瘋了!你們都拿蛇當仙人,可自打朕瞧見堂堂庇國祐民的金蛇也會食人肉後,朕便明白,什麽蛇都不過冷血的畜牲!”

“陛下,”那戶部尚書苦口婆心,“我餘國得蛇君庇佑百有餘年……”

“閉嘴!”那餘之玄高聲道,“蛇君,蛇君,治這國的是人皇,救這國的人也只可能是人。你們的神明只食香火貢品,才不管這人間龍爭虎鬥。你們日日得魚忘筌,逼出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你們將餘氏的功勞掛在拜神的頭上,自欺欺人,這麽多年過得可還歡喜?”

安漓戌摁住那傷口,為他開脫道:“陛下莫要意氣用事!”

“意氣用事?愛卿怎不直接道我害了瘋病?”餘之玄移目安漓戌,他抽出玉簪,順而將冕旒拋於地。

那烏發盡散,他也終於顯露出歇斯底裏的怪樣,道:“朕本不想於眾人面前揭你安家之短,但如今已是忍無可忍,餘國有安家可謂遭逢千年災禍!”

“你爹裝得多清正,可背地裏借朕手殺了多少人?他於朕給皇兄送的酥餅裏頭下毒,逼得朕與三弟四弟反目成仇。他派人屠了雲家上下百十人,披了禦前侍衛的官袍……”

“他毀朕名聲,剖朕摯友,妄想以蛇要挾朕便能養出一個束手束腳的傀儡皇帝。但朕可是餘之玄啊!見經識經,百步穿楊的餘之玄!朕年少出征,殺了多少秦賊,誰料回京後卻碰上你爹這天殺的太子太傅!”

“我好恨啊!安漓戌!若非我懼蛇,你爹又怎會盯上我!”

“餘之玄!”那安漓戌高喝,“閉嘴!”

“安漓戌!朕真心待你那麽多年,甘願以百官之位為媒,聘你為後……可結果呢?你助紂為虐!你分明知道那些齷齪腌臜之事全是你父親的手筆,卻仍佯裝不知,眼瞧著朕親朋皆散,耳聽著妖言惑眾!避子湯奪去朕多少孩子,不盡折辱又埋了後宮多少佳人……你要朕死何不給個痛快?”

“誰要你死?”

“哦!我糊塗……你求的是令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餘之玄愈說愈發激憤,竟踹開地上礙路的冠冕,要沖下階去掐那安漓戌的頸子。

那宋訣陵雖被人在頸子上掛了刀,倒也毫不慌張,靴子輕輕踏著地,不知在等什麽。他瞧著那餘之玄的動作,忽瞇了眼。

好生奇怪——那人分明可以跑得再快些的,這樣沖過去,何時才能到頭?照這樣看來,那人準會被近衛攔下的罷!

果不其然,那餘之玄還沒沖到安漓戌的跟前,安漓戌的近衛已把刀橫在了他頸前。

那餘之玄一下便止了足,但那面上卻了無邃容,反眨閃著異樣的興奮與急迫,他又開了口,苦笑道,“安漓戌……你知道麽?朕當年真以為你是來救朕的……朕真以為這無邊苦海裏有你渡朕……”

那近衛雖把刀拿得很穩,但一想到餘皇的命被攥在了他的手裏,便有些急張拘諸,生怕真犯下弒君大錯。可他又憂心這瘋君傷著了安漓戌,便只得咬牙撐著。

誰料那餘之玄拿手輕輕地撫了撫那銀亮亮的劍身,得逞似地笑:

“今日你們把刀劍架在朕的脖頸之上,是想拿閻王爺嚇朕,可是……漓哥……”

那餘之玄幽幽地喚,裏頭不知藏了多少繾綣,多少不舍,“你知道的……朕一點兒也不怕死,朕怕的是不能死!”

“阿玄!你聽我說……”那被攥在手中的藥瓶子“砰”的落了地,安漓戌神色倉皇,渾身戰栗。

那近衛意識到什麽,剛想將長劍移開,誰料那餘之玄赤手握住了劍身。那近衛掙紮半晌劍卻巋然不動——他小瞧了這玩弓耍刀的帝王。

“別動。”餘之玄笑說,似乎那血淋淋的、被刀嵌入掌心的手沒生在他身上。

“這殿裏頭全是蛇血腥臭,朕磨去了蛇紋,終究攔不住蛇威。三年了,朝臣日日在太常卿府叩拜神明,朕卻只能孤身於寂寂空殿哼唱《玉樹□□花》!這荒唐日子該到頭咯!”那餘之玄咯咯地笑,叫人脊背發涼。

“朕翻遍了這餘國的各個角落卻尋不著安太傅的下落,沒辦法報答他親授朕帝王心術與君子六藝之恩,可朕情真意切地謝你爹把將門骨摧成奴顏木,將清白子染成汙濁蟲!哦……差點忘了,朕還要謝你!”

“別說了!”那微弱之音失了這安太常卿平日裏頭帶著的淩人氣勢,像是長街乞兒拿著破木碗跪求幾枚銅錢的低低叫喚。

可那餘之玄像是沒聽見,“我謝你將天子變作禁臠,謝你將有情人變作無情客,謝你絕我愛,斷我脈,殺我妻,屠我子。你得意,你歡喜,你居高臨下,你愛而不得!你好可憐!安漓戌,你想要的權、財、位,都有了。你放過我罷!”

那森涼話語沒入了殿中的每一人的骨,揪著他們的心臟一通亂打。

“阿玄,你冷靜點兒……”那安漓戌的臉色煞白。

那餘之玄卻笑著將脖子往那利得很的劍上倚,只聽“嗞”的一聲,安漓戌眼底便只剩了殷紅,耳畔還聽那人言:

“這最後一課,朕給你上!千金易得,安定難買!”

眼瞧著那帝王就要跪下,安漓戌飛奔上前推開了那惶恐不已的侍衛,怒道:“滾!”

他接住了那僅剩幾口氣的人兒,好似摟著了坐在枝頭觀人間的神仙——那人俄頃便會飄走。

“來人,傳禦醫!!!”

“朕、愛、你。”那人吊著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放他們走。”

餘之玄晃悠悠地伸手往安漓戌的眼上抹了一抹,將安漓戌那雙漂亮得很的眼睛闔上了,好似死的人是他安漓戌,不是他餘之玄。

“莫再看。”他道,隨即垂下了手去沒了聲響。

“別走……別走!阿玄!你別留我一個人,別走啊!”

安漓戌闔著眼眸哭啞了嗓,像是那深夜啼血的望帝。

他抱緊了懷中的人兒,一刻不停地吻那人的額,淚水稀釋了餘之玄在他面上勾出的兩道血痕。

他被一寸寸絕望攀上,那手心傳來的冰涼近乎要將他嚼碎吞沒。

他一直都明白的,自他沖進書房替他爹攔了餘之玄的刀劍,餘之玄便百念皆灰。

是他親手斬斷了那人的滿腔真情,捏碎了那人的一顆真心。

但那人又聰明得很,他一直都明白他安漓戌想要的是什麽,明白如何能叫他安漓戌歡喜。

於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死前仍能道一句“我愛你”以求熹文城事和平了解。

全是他害的。

他這幾年都做了什麽?

囚,嚇,辱。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罪人。

禦醫上前將安漓戌與餘之玄分開,可是那時餘之玄已經斷了氣兒。

季徯秩瞧著眼前慘狀,喉結上下動了動,情不自禁地要去尋宋訣陵的手,誰料那人先他一步將手纏了過來與他十指相扣,像是再說“莫怕,有我。”

不知過了多久,安漓戌仍舊保持著垂頭跪姿,只喚人拿來玉璽,抖著手在那呈文上留下了印。

又是半晌,那餘之玄站起身來,穿過了禁軍叢,將那紙雙手奉給宋訣陵,“微臣先前多有得罪,望您仨位見諒。”

那史官抹著淚:玄蛇六年,帝崩於青麟宮,無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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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吵吵嚷嚷,像是養了百籠雀。

餘之玄跌跌撞撞地行出殿門,卻見殿門上懸著兩個人頭——那是安大爺與那四娘。

他慌了神,踮起腳去捧那頭,去解那長繩,卻見紅紫青綠袍子將殿外丹墀鋪滿,還聽那些人高聲道:

“臣求撻伐安家,為曝屍荒野的數萬災民討回公道——”

聲如轟雷,天崩地裂。

他“砰咚”一聲跪在了百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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