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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京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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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京城客

翌日季徯秩拜過太子,再玩了半日,便被巍弘帝安排著戌時到烏衣子弟們擺的席上露個臉,省得來日打個照面認不出人。

***

那庚辰大街兩側盡是勾欄瓦舍,丹楹刻桷的花樓酒榭將後邊的瘡疤深深遮掩。

青樓人家潑出來的脂粉水,連同各類穢汙將遁於樓後的河溝染得烏漆麻黑。只是那條臭溝還沒來得及熏到樓裏貴人,便被香粉與酒菜香給蓋了去。

這當中修得最為氣派的還屬那柳賜樓,招待過不知凡幾的達官顯宦、騷客文人。

此刻樓裏如常鑼鼓喧天,舞衫歌扇者填了正中戲臺子。

賞舞聽曲兒還不夠,嘴裏得嚼點東西才夠滋味。嚼嘛,嚼窮人鄙事有甚麽意思,自是要拿天上那遙不可及的明珠撕開慢嘗。

一衙門官爺袒胸吃酒,擺闊著說:“老子同那季侯家住一條街,那小侯爺什麽秉性,老子再清楚不過!”

他懷中紅袖迎其興,半掩朱唇笑道:“爺,那小侯爺生得那般姿色,若是到咱們這樓裏尋歡,是被壓還是壓人呢?”

“兩頭玩兒!”那衙門官爺由姐兒送進一口酒,捋了捋自個兒方蓄起的短胡,佯裝老練道。

“兩頭玩?”身後一聲朗笑飄來,“我這般攢勁兒?”

那吃作一雙迷離眼的官爺還來不及回應,先隔著垂簾被風風火火一腳掀翻在地。那一腳踹得委實太狠,直叫七八條珠簾接連繃斷,琉璃珠子滾了一地。

跑堂和護院聞聲趕忙來勸,見著那惹事之人衣冠赫奕,便又趕忙止了步。

“你他娘的再敢亂嚼舌根,老子便把你胳膊腿卸了,賣去樓裏給漢子壓!!”

挨踹的官爺摔了個屁股墩子,只揉著厚肉怒不可遏地看向來人,瞇眼瞧清後登時冷汗涔涔。

適才笑的和動腳的不是同一個,笑的還在笑,動手的倒是橫眉怒目,左右像是還要再賞他臨門一腳。

那擡腳的喚作許未焺,乃許太尉嫡長子,當朝皇後的親侄兒。他生了對藏不住心緒的杏眼,平日裏就是個弄性尚氣獅子頭,行事頗驕矜隨心,再加上脾氣火爆,那是輕易惹不得。

今兒碰上了他,算這官爺倒了大黴。

那官爺認出來人,不敢再豪橫,只連滾帶爬地跪著疊聲謝罪。

“阿焺,消消火氣兒,莫要驚擾了樓裏的姐姐。”季徯秩虛虛扶住那險些往地上跌去的姐兒,又展臂將許未焺給攬了過來,他饒有興致地看向那飄灑玉瓣的臺子,說,“那位姐姐歌喉真真是好!”

“我訓狗,你聽歌兒!”許未焺怒氣沖沖,“究竟哪個王八羔子設宴往勾欄裏設!”

“紈絝嘛,這樣才夠味兒!”季徯秩繞到後頭去牽木在原地的二皇子魏盛熠,又說,“你想叫這些個世家敗筆平日裏頭尋花問柳,這會兒卻拉你到茶樓裏清談?可不是人人皆是阿戟那玉公子。”

許未焺火氣還沒褪,接道:“提到那狗屁的笑面夜叉我就來氣。”

二人所言之人,乃長公主嫡子喻戟,今日這席他也該來,卻被其以身子不適推了,說白不過是不樂意叫自個兒染上個逛青樓的泥點子。

跑堂的看準廂房,正要替這仨貴人掀簾,卻被季徯秩擡手給攔了。季徯秩遲遲不收手,只靜靜站在外頭,聽內裏吩呶。

“恁聽說沒,那餘孽今兒也要來!”

“嗳,晦氣!憑啥同我們一桌!”

“聽是鬈發褐眼的,豈不是同我前些日子打的野狗一個模樣?嘖若非今日能見那小侯爺,老子早鉆楚館玩去了!”

那魏盛熠垂下一對棠梨眸子,只忙用手攥住了束起的鬈發,焦急地捋了起來。

他怎麽可能捋得直?

季徯秩將身子略斜了過去,輕聲細語:“你這是幹甚?鬈發多漂亮吶。”

魏盛熠眼裏盛著淚,連連把睫垂了不給他倆瞧。他聽話,很快便松了手,哪知恍惚之間卻聽得耳畔一道嘶啞女聲。

“熠兒,娘先行一步,你、你莫要叫娘等太久……”

樞成一十六年,蘅秦降書送至京城之日,他娘於冷宮之中自焚而亡,原是想將他一並帶了去的,哪知卻留了他匍匐於世。

俄頃那女人的聲音散了去,魏盛熠通身抖如篩糠,又聽耳邊嘈雜。

“餘孽!”

“殘渣!”

“狗雜種!”

皮肉血骨不可覆位,一紙和約豈能淩駕於萬人性命之上?魏百姓的滿腔怒火化作書墨千尺,諷言萬句,將他寸寸淩遲。

太吵太吵,於是魏盛熠難耐地蹲下去蜷縮了身子。都說北境兒郎個個如狼如虎,他卻好似隱鼠合該窺不得一絲光,栗栗危懼,望不見來日。

許未焺往他背上一錘,終於叫他清醒過來。

可剎那清醒又有何用,他一日含著蘅秦血便是一日不得解脫。

季徯秩自袖間取了塊香帕替魏盛熠抹汗,說:“阿焺,你且帶著盛熠先行回宮罷,皇上今兒為的是叫我認人,倒也不是非要叫你二位費心陪著。”

許未焺早已被廂中人話語作弄得黑了臉,聽罷牽住魏盛熠便朝外頭走。

***

廂中正至酣邊,那些個戲蝶游蜂甫一覷見季徯秩,便堆出個滿面春風。

季徯秩姿容一等,又備受皇恩,自成了這繾都人人渴慕巴結的新貴。

金玉翡翠蕩著便朝他擁來,他躲不及,只叫那些公子身上容臭把他熏得險些暈了,想著怕是禦苑裏頭養的孔雀都沒他們這般招搖。

起初他端著和氣,由著他們胡來,叫這些烏衣子弟真把他當作了個骨頭軟的,誰料真要巴結起來,卻是個挑剔的事兒精。

獻寶的被季徯秩推開說“在下回去還要同佛爺作揖,這般俗物進府恐叫佛爺震怒”;獻詩的又被其自揉前關,輕輕哼了聲“字兒瞧多了好暈”。

這些個公子也沒了法子,只能蔫了吧唧回了座,把斟酒的姐兒攬來把褪了鞋,耍起了金蓮盞。

季徯秩當沒瞧見,還笑著吃酒,半晌聽得珠簾外頭一人嗓音低沈,輕飄飄扔進來句:

“來遲。”

廂房裏邊又鬧起來,那些個紈絝歡喜迎上去,道:

“嗳!這算什麽,二爺您快些往裏邊坐!”

季徯秩聽他嗓音覺著熟悉,片晌總算認出那人是昨夜車輿中輕狂的宋訣陵,於是掀起眼皮懶懶瞧了眼。

來者烏發如雲,劍眉鳳目,眼頭鼻尖唇角皆是鋒銳,然季徯秩一眼瞥去卻沒瞧見刀鋒,原是因著滿身寒氣被他那上挑嘴角一舉勾了個盡。

他並未多言,舉手投足卻已透了不少飛揚跋扈。

哦,原是把鈍刀。

原來把那大漠硬骨鎮北大將軍的兒子放在這黃金堆裏養,也是難逃庸碌。

好可惜。

季徯秩自顧想著。

這席間空位尤其多,那人偏揀了季徯秩身畔的位子,點了季徯秩左側那位錦衣起來,說:

“讓讓。”

那紈絝心下怨惱,卻也不敢實打實地招惹宋訣陵,唯有不情不願地把屁股往一旁挪了挪。

然那宋訣陵不請自來,雖總與季徯秩磨肩,到底沒主動朝他問候一聲,頭回視線相撞說了聲“呦”。

宋訣陵在席間坐下,只把背一軟,整個身子便好似融成攤水,歪在了氍毹上頭。他慵懶地以手支頤,矜貴的鳳眸半闔著,竟較在座那些個摟著嬌女的還更風流三分。

一公子見宋訣陵有氣無力,揶揄道:“二爺,怎麽一臉疲態,昨夜又偷香了不成?”

宋訣陵瞟他一眼,口吻寡薄:“我爹都沒管這麽寬,你問什麽?”

那開口的紈絝臉上沒光,倒也不敢回嘴,只好悻悻噤了聲。

季徯秩側目,自他腰間玉佩看至如畫眉眼,正要移目,那宋訣陵卻乜斜了眼瞧過來,恰巧同季徯秩撞上。季徯秩也不躲,只沖他笑著點了頭。

宋訣陵放肆笑了笑,便掃過在座之人,問:“二殿下沒來?”

有人應聲答:“小侯爺說那位身體抱恙,先行回宮了。”

“哦。”宋訣陵說,“難怪適才我上樓時碰上個秦人模樣的魏人。”

那些個紈絝品出他言談裏的輕慢意思,相視一笑,爭先恐後地開口說:

“雜種嘛!哎呦,就是這般!”

“不來好哇,省得臟了眼嘛!”

宋訣陵聽著那些話笑起來,那季徯秩卻從容地同一旁的公子論起玉石佛。

這二位擦肩而坐,彼此互不搭腔。

廂內貴妃椅上還歇著一深緋袍的年輕官兒,那人在袖窩裏藏了一嬌娘,正摟著人小憩。聽聞席間熱鬧,這才一骨碌爬起來瞧了眼。

“小侯爺來啦?!”

季徯秩淡淡瞥他一眼,並不搭理。

那人名為付溪,從前也做過一陣子的太子伴讀,後因私服五石散,被趕出了宮。其父為求公正自刎獻國,他卻半點不識他爹胸中大義。今兒已近及冠,卻仍耽溺聲色犬馬,夜不著家。雖因其父恩蔭得任大理寺少卿,卻還不如他那豆蔻之年的親妹妹那般知書達理。

那付溪踩靴下椅,酒入舌出,搖搖晃晃行至季徯秩身側,垂下臉兒輕佻道:

“許久未見吶,小侯爺!您那小臉兒生得可愈發對足了在下胃口。”

季徯秩抿了口酒,笑著沒說話,垂了眸子等著聽那登徒子接下來要說些什麽有意思的。

付溪見他不反抗,更覺口幹舌燥。他舔了唇皮,正欲張口,哪知那正動筷夾菜的宋訣陵遽然朗笑道:

“怎麽?少卿這是在怪自個兒的胎投得不好?”

席間哄笑一片,付溪罵了幾聲娘,也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他這會兒沈湎淫逸,只念著要如何把那美人逗上一逗,再摸只香手來親,哪有工夫理會宋訣陵?

“二爺,我正同小侯爺說話呢,你可莫要吱聲!萬一嚇著人家可怎麽辦?”那付溪說罷,趁手拎來一白瓷酒壺,眉尾略挑,同季徯秩說,“季小侯爺,在下見您這酒就快吃盡了,給您滿上?”

季徯秩嗯了聲。

想看戲,當然要點頭。

那色胚子原先還裝模作樣地安分倒酒,半途雙眼陡然一瞇,手一抖,便欲將酒往季徯秩衣裳上瀉,繪出一副溫酒濕美人的香艷圖來。

然那酒還未洩出一分,他卻發覺手腕動彈不得,定睛一瞧原是被那小侯爺攥住了,力道大得叫他口呆目瞪。

“付少卿,醉了罷?”季徯秩捏住他的腕骨,穩穩當當地給自己斟滿一杯,又劈手把他手裏那壺奪去擺回桌上,“醉了可別執壺啊,傷著在下不妨事,傷著自個兒可怎麽辦?”

季徯秩說罷才放人,那付溪吃了痛,急著去揉自己那嬌嫩的骨皮,只覺險些沒碎了。然他自個兒受了莫大委屈,還沒來得及嚎上倆嗓子,那罪魁禍首卻先將眉蹙成楚楚八字,溫聲軟語:

“對不住啊,付大人!在下使慣了重弓,下手實在不知輕重。”

付溪無言,只恨不能翻個大白眼兒。倒是宋訣陵聞言把筷子擱了,饒有興趣地看了過來:

“那弓多重呢?”

“一石半。”

“哈——”宋訣陵沈默了會兒,忽又囅然而笑,“了不起啊!”

一群紈絝面面相覷,到底不知那弓到底多重,只是見宋訣陵那副模樣,明白應是很了不得,便皆拊掌恭維道:

“厲害!小侯爺著實厲害!”

付溪把手腕旋了好久還是不大舒服,便將一把碎銀撂桌上,悶聲走了。

走了一名角,這出戲是唱不下去了。

於是只半柱香的功夫,那席間便只剩了季宋二人。

宮裏接人的車馬還沒到,季徯秩也就端坐著繼續吃適才溫剩的酒。宋訣陵環臂抵墻,一眨不眨地端詳著那仍在吃酒的人兒。

“在下真不是戲子,宋公子瞧得再久,在下也不會給您唱一段的。”季徯秩沒瞧他,只捏著酒盞借著月光盛住他的影,“可是有話嗎?”

“不是大事兒,”宋訣陵這會兒沒笑,寒光便自陰鷙瞳子中透出來,他睨著季徯秩,說“只是覺著您在說誑。”

“怎麽?”季徯秩停頓一二,這才又動了動那被酒燙了幾遭的唇舌,“娘娘會拉重弓,嚇著您啦?”

季徯秩笑著吞咽宋訣陵面上難掩的錯愕,又揚聲道:“不過……扯謊嘛!在下倒是真編了一個。您湊近些,在下說與您聽。”

宋訣陵不知季徯秩拿定主意要耍什麽花招,踟躕不前,季徯秩先紆尊降貴主動湊了上去。

宋訣陵僵著不動,須臾過後只聽耳邊一陣呢喃軟語,稀薄酒氣盡數撲在了他耳邊。

“我那弓啊,重——”

“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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