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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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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誑語

“不要將哪咤與九頭蟲作比。”言及此句時, 喜恰的音色也冷了下來。

鱉精一楞,旋即俯首,“是老臣陋見,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夫人萬望恕罪。”

鱉精以為是緣當斷不當斷的話題, 其實並不然。

九頭蟲當然不配與哪咤作比, 每段情與緣也不盡相同。喜恰本沒有往此處想,即便有人提了,也不會往此處想。

況且,沒有誰比她更了解她和哪咤的這段情。

“你不過與哪咤一面之緣, 你當真了解他?你也不曾認得我, 可又了解我?”

聽鱉精說了一路哪咤的好話,喜恰都是一笑而過。

不是她對哪咤不在意, 而是她不該太在意其他人對哪咤的看法,亦或者說, 本不該太在意別人的看法。

自己的心最重要。

鱉精依舊垂頭,聲音弱了點, “不曾了解。”

“既是如此,你何來揣度?你不必說, 我亦不會聽。”

昔日天庭之上, 喜恰曾因眾仙的話有所傷懷, 甚至在凡間時,面對萬聖時也受過其影響,她心思敏感,瞻前顧後, 但直至此刻,她已經不會那般了。

杏瑛含笑看著喜恰, 還與萬聖對視了一眼。

萬聖沈吟了一刻,又繼續了先前的話題:“不過,倘若能再遇上個真誠的知心人,我依舊會珍惜的。”

“真誠之情最可貴。”她看著喜恰。

喜恰也回望萬聖,凝視了她好一會兒,頷首道:“確實如此。”

此一小聚並不太久,碧波潭經上次一役尚在休養生息中,萬聖這才約至洪江口,也是想借由洪江口和好友說說自己的感悟。

“你們看洪江口龍宮明澈如斯,是不是比之碧波潭好得多。”

但洪江口實則湍急無比,喜恰回想著潛入龍宮前的場景,若不下至龍宮,江面唯有黃濁浪花而已。

這也正是萬聖想說的,她眸間略過覆雜的情緒,“我本以為只是碧波潭幽暗無光,清苦難挨,來洪江口卻發覺並非如此,原來江上濁浪都是一樣的。”

“可下到龍宮,此處又是一片明澈敞亮。”她嘆了一聲,“我問過龍王叔父,他勤懇治理了這裏千年,又從不怠修行,如今已是金仙成就,靠不多法力便可維系光明。”

沒有什麽幸運如斯,不過是不自怨自艾,洪江口龍宮一眾皆踏實,勤勤懇懇將這裏治理好。

若她也能早些想明白多好,而不是靠盜寶意圖走什麽捷徑,給碧波潭招致災禍。

不過事到如今,萬聖也不再有那麽多懊惱,只餘感慨。

待過上一陣子,她也打算重回碧波潭,與自己父王商議此事。

臨要離開洪江口,杏瑛忽然也提了一句,“禍兮福所依,經取經人一難並非壞事,你想通了今後應如何做,我亦是如此。”

此話一出,喜恰和萬聖都有些楞。

仔細看杏瑛,她已將靈力外放出來,竟是金光彌漫,顯然已成金仙。

“瞧你們的吃驚樣子。”杏瑛輕笑,“我就等著看呢。”

“好呀,現在才說!”

萬聖反應過來,輕輕嗔了她一句,喜恰也連忙拱手賀喜,“杏瑛姐是終於得償所願。”

杏瑛並非不想成仙。

反之,若不想成仙早也不會修習仙法,只是心結太深,如今終於度過這一劫難,也算成就了她心中的道。

“喜恰,你也要明悟心中所想。”杏瑛道,“早日得道。”

萬聖便也看向喜恰,附和著,“對,喜恰,你也要好好修行。”

“好,那你呢?”

“我就靠你們幫襯著——”察覺到杏瑛無奈的眼神,萬聖的話連忙轉了個彎,“我定堅定所念,修成金仙。”

萬聖這次是真的堅定了心中所想。

幾人就此拜別,喜恰與杏瑛同行回程,不過荊棘林與陷空山還有一段距離,分道揚鑣之際,杏瑛說起自己之後將去天庭任職。

“聽及此事,你好似一點也不驚訝?”她看著喜恰。

喜恰早在百花仙子那裏聽過,當然不驚訝,但莞爾一笑:“杏瑛姐,我早知你定會成仙的。”

杏瑛凝視著面前的喜恰,好半晌,才輕道:“喜恰,謝謝你。”

她的成仙之劫便是雲樓宮那一難,若非喜恰救下她,劫難早已失敗,並不會有今日的她。

後來,她又因此留下心結,迷茫於何為仙,成仙又是為何。驚怖留在了心中,得知取經人一事時也同樣驚疑不定。

喜恰卻帶著她去直面了這一切,相見過取經人,度過了這一難,囿困於心的事好似也沒那麽可怖了。

“你我已然相識三百餘年。”喜恰搖頭,“既是朋友,又對彼此都有恩情,何須言謝呢?”

她們初遇在三百年前,彼時喜恰還是只懵懂的小靈鼠,得杏瑛所救,後又在雲樓宮還了這份恩情,兜兜轉轉,投桃報李,三百年後,因著這場善緣,成了知己好友。

回首往事,再看彼此,還似當年,又早已今非昔比。

“你恢覆記憶了......”楞了半晌,想了許多,杏瑛才反應過來。

終至告別,喜恰如墨的瞳色也變得瀲灩,她看著杏瑛,輕輕點了頭。

“杏瑛姐,一路保重。”

......

已經許久沒有過自己四處去走走了,喜恰獨立雲間,忽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當了許多年大王,身上總歸有擔子,不似昔年無事一身輕,這次出門像一個契機,她一下子心癢難耐,恨不得抓緊享受難得的獨身時光,說走就走,走遍四洲。

想法才剛生出來,心跳就快了些許,俄而雲霧消弭,不遠處露出一座高山來。

喜恰定眼一看,高山將過,黑松林叢間的羊腸小道上,緩緩行走的可不正是取經人嘛。

“長老們好。”收了心,落定山前,喜恰與他們打招呼。

孫悟空老遠也瞧見了她,此刻笑了一聲,“妹子還說起場面話來了,除了你的金蟬長老,還有誰是你長老?”

不過是挨個叫太麻煩了,叫聲長老不就都關照上了。

上回喜恰與他們拜別時還心有倉皇,如今已好了不少,看著孫悟空,她也笑了起來。

“悟空長老。”

“......”感覺怪怪的,孫悟空嘖了一聲。

“悟空。”身騎白馬的唐僧聽見大徒弟的話,卻倏爾皺眉,“出家人怎能口出誑語,我與喜恰恩人只有恩情,何來什麽你的我的。”

孫悟空不以為意,金箍棒挑在肩上,側目回道:“師父哪裏又不知道?我這妹子也承了你前世的恩情,這一路來不都說過好幾回了——”

唐僧忽起惱意,聲音也沈下幾分。

“住嘴。”

這樣不似平日裏溫和寬厚的語氣,叫幾個徒弟俱是楞住。

喜恰也怔了一瞬,擡眼看向唐僧,才發覺他面龐上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額間也隱隱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如今是春日,眾人春衫加身,唐僧畏寒,更是多裹了一件長僧袍,總不可能是熱出汗了。

“長老......”她微微蹙眉,察覺端倪,“您可是病了?”

看著像是發熱了。

“不可能吧。”豬八戒撓了撓頭,他正立在唐僧旁邊,擡頭看了看馬上的唐僧,哎呦一聲,但沒太搞清狀況,“師父,你臉怎麽這麽紅啊,該不是看見喜恰妹子就臉紅了吧?”

唐僧剛緩下去的一口氣,覆又沖上胸腔,“你也閉嘴,咳咳咳——”

僧人掩唇輕咳,臉頰邊的潮紅愈發濃重,但壓抑其下的臉色卻是蒼白的,身影也有幾分不穩。

喜恰焦急地拎起裙擺,一瞬間移步他身邊。

她一下走得太急,想去攙扶他,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指,又覺不妥。

他的反應比她大得多,修長手指倏爾錯開她的觸碰,音色才漸漸回緩,“......恩人,佛門清規,男女有別。”

喜恰指尖一僵,雙手攏成拳,縮回袖下。

孫悟空也上前來,他攙扶住唐僧,端詳著唐僧的臉色,這下語氣也有幾分焦急。

“這還真是病了。”

豬八戒也反應過來,一拍手,和沙僧對視著,紛紛心忙意急起來。

“這可如何是好?”沙僧道,“這一路來師父瞧著體弱,倒沒真病過,如今走得好好的,怎得突然就病了。”

豬八戒覆又攀上馬,看著唐僧,“師父,你現下裏感覺怎麽樣?”

唐僧方才與豬八戒生了氣,只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他,哪怕孫悟空上前也沒有理。

喜恰心覺不對,金蟬子這態度很是反常。

但總歸不可能再有一個真假金蟬子,孫悟空也沒說什麽,應當就是真的發熱,長老這是燒得有些迷糊了。

想起方才從雲中下來,倒瞥見不遠處好像有座廟宇,喜恰於是與孫悟空低聲耳語,又轉頭看向唐僧。

“長老,您尚在病中,也不急趕這兩日路,且去前處歇息吧。”

唐僧擡眸看她,那雙淺淡的眸子平日裏平靜如梵海中的水,此刻卻驀地有幾分覆雜。

他並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錯開她的視線。

錯開的有些刻意。

喜恰這下真有些不明所以,但更多是心情覆雜。觸碰到他是她不對,從前她一向會註意,這次是太心急了,可也不至於這樣躲避她.....

“那、那長老,喜恰先告辭了。”心事重重地說完這一句話,喜恰向他行了一禮。

要轉身離開時,卻聽身後熟悉又溫潤的聲音覆又喚她。

“喜恰。”

他只喊了這麽一句,但此次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轉移視線,像是無聲的對峙。

喜恰一怔。

孫悟空也早察覺不對,若有所思著。

眼見這是要僵持下來,孫悟空扯了扯喜恰的袖子,再次與她耳語:“俺老孫瞧著師父這不對勁,方才看你一眼就錯開眼神。實則你轉身時,一直盯著你後背呢。”

“這病恐又是什麽劫難。”他這下聲音多了點篤定,“師父脾氣犟,你定然也曉得,不若陪著看他兩天吧,待他病好了你再走。”

“這......”喜恰心中也有什麽思緒一閃而過。

“他此番不說話,就正等著你開口。”孫悟空提醒她。

喜恰覆又一頓,遙遠的記憶不知從何時起已然模糊起來,她竟一時想不起太多昔日與金蟬子在靈山之中相處的畫面。

她竟也沒有明白,原來他的意思是想叫她留下來。

沈默一瞬,她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不過得先給陷空山傳個信,喜恰擡袖施訣,一封玉箋幻化在手心,緩緩飛上雲間。

唐僧也在默默看著那封玉箋,但他緊抿著唇,只是緘默不言。

......

松林後的確有一方寺院,上書鎮海禪林寺。

只是從外看去年久失修,門是東倒西歪,零零落落,開門進去看也是長廊寂靜,古剎蕭疏。

幾人都有些遲疑,唐僧倒是先行踏了進去。

只是他正病著,步伐仍有不穩。

“師父,你慢些走。”孫悟空去攙扶他,又被他拂袖避開。

這次他倒說了句話,氣息略亂,“倒也不必你扶,誰可知你拜的師父是我玄奘,還是靈山的金蟬子。”

喜恰跟在他們身後,這下腳步一頓,擡頭望他,他卻已疾步走入寺中。

寺內卻與外頭全然不同,彩墻綠瓦,琉璃寶殿鋪白玉階,殿上金光四溢,香霧繚繞,幾個喇嘛僧走出門前來,與唐僧交談著。

孫悟空仍憂心他病著,也上前去替他說話。

其他倒沒什麽,只是喇嘛僧瞧見喜恰,有幾分驚疑,“這女施主也是同你們一起取經?”

“不曾不曾,只是在前處黑松林救下的姑娘家。”孫悟空擺擺手,要敷衍過去, “待借宿兩日,我們便送她回——”

“悟空。”唐僧站在孫悟空身旁,忽而皺眉打斷了他的話,“不可誑語。”

喜恰偏頭看他,卻見他也凝視著她,正色向喇嘛僧解釋。

“此是我唐玄奘的恩人,方才恰巧在黑松林遇見,這幾日也要借住在寶寺,望方丈海涵。”

聽他說完,幾個徒弟都嘆氣,豬八戒在後頭小聲說著“何必特地說上這麽一句,不都一樣”,喜恰怔楞著看唐僧,這下才明白孫悟空所言的犟脾氣。

可是,從前金蟬長老好像不是這樣的......

夜已深重,喇嘛僧們雙手合十,不再多追究,只為眾人安排好禪房後就也去歇息了。

喜恰正分得一間挨著她義父李天王殿的禪房,還特地去上了兩柱香。

回頭望向唐僧的禪房,卻見明燈常燃,窓紙前,燈影下,依稀能見他的朦朧身影臥在榻邊,但好似睡得並不踏實。

雖然他病了,可夜半三更去關切實在於理不合。

喜恰擱下香,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明日再說。但不等明日,深夜裏正睡得迷迷糊糊時,孫悟空敲響了她的房門。

“——喜恰妹子,俺師父燒迷糊了不肯閉眼,非說要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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