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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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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遺憾

“對。”

喜恰點了點頭, 似乎很坦然。

可他從雲樓宮一路而來,路上所感知到的情緒並非如此。她的苦澀,她的不安, 她所有對往事的痛苦與委屈, 他全部都感覺到了。

從未那般清晰過。

可是她為何不說呢?

“喜恰......”他又喚她, 卻先一步被她打斷。

“我全都想起來了, 金咤大哥真的是我的恩人,我要去找他問清楚。”她不再看他,而是轉頭吩咐不夜,“不夜, 你先回去陷空山吧。”

“將我要去靈山的事告知將離, 她自會照顧好山中小妖,你也幫襯著她。”她如是叮囑不夜。

不夜應了是。

隨後, 喜恰意圖掙開哪咤仍舊桎梏著他的手,可他的力度不容拒絕, 叫她又一次忍不住回憶起了昔年,下意識蹙眉, “你......”

“你松開我。”這是她第二遍如此說。

哪咤的指尖一頓,嘴唇紊動著, 最後只說了一個好, 緩緩松開了握住她的手。可明明他也說了兩遍陪她去, 她卻根本不予回應。

他的眸子越來越黯淡,眼尾微垂,心中也生出許多分的苦澀。

“......你容我好好想一想吧。”喜恰又道。

這次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是一貫的溫柔軟糯, 從三百年前至今,好似從未變過。

哪咤一怔, 再擡眸看她,那雙杏眸中仍舊沒有暗紅妖紋,她的情緒漸漸內斂,溫靜沈著。

玉鐲被她還給了他,他不知如今的她究竟如何作想,但喜恰給出了解釋,“金咤大哥是我的恩人,於我是恩情,金蟬子亦是如此......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了,哪咤。”

在雲樓宮分別之時,她還心念著要告訴他,他們是兩情相悅。

如今她知道了,她與他還有過另一場離別,原本想要告訴他的話一時梗在心頭,再難以開口。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做出了解釋——對於金咤,對於金蟬子,她只有報答恩情的念頭在其中。

哪咤靈心慧性,他定然是懂的。

她看著他,果然見他眼神漸深,那視線幾乎凝結成實質,其中藏著熾熱愛意......

她倏爾錯開他的視線,呼出一口氣。

因為此刻她還是不如表面這般平靜,無法用平常心面對他,三百年的回憶太長,其中有太多難以忘懷的情緒。

她也需要一點冷靜的時間,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我走了,你可以先回雲樓宮,或者,去陷——”

“陷空山。”

不等她說完,他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輕抿唇角,“喜恰,我會在陷空山等你。”

喜恰微頓,點了點頭。

......

失去記憶的時候,靈山仿佛真的很遙遠。

喜恰心覺自己被貶下凡,便再尋不到回去靈山的路。可是經上天庭這幾遭後,才發現只是從前的自己不敢面對內心。

如李天王所說,只有想不想,沒有能不能。

孫悟空和天蓬元帥都能回去天庭,都能到達靈山,何以她不可以?

雲霧中水汽橫生,渺然又朦朧,也不知在雲間疾馳了多久,過三十三天再往西,她終於尋見了那一方世外洞天。

靈山還似舊模樣。

仙鶴盤旋在天際,古柏蒼松,竹青柳綠,凡間的寒冬還未浸染此處,雲霧繚繞山中,處處生機盎然。

還在空中騰雲,已有不少靈獸發覺了她的蹤跡,在地上與她熱情打著招呼。

“喜恰!你回來啦!”

一眨眼,仿佛恍若隔世,又好像還如當年,她的鼻尖忽然有些酸澀。

當年,金蟬子曾讓她自己選擇——此去之後歷經跌宕起伏,得正道之果;或是穩中求勝留在靈山,亦有正道之緣。

她選了前者,可不知後者的緣從何而來,如今才明白。

已知曉金咤被佛祖大法所懲罰,喜恰心中是有幾分茫然的,不知他在何處,可才至山門,便見那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明明沒有白茫茫的雪色,可他只要佇立在那裏,孤身一人,便覺清冷矜薄。

無人與他在一處。

從前的她也覺得他猶如高山雪,只可遠觀,不可接近。可長夜的那場雪那樣幽冷,他們彼此相伴,也有了一絲溫暖。

“金咤大哥。”這次,她記得不再喊他護法了。

金咤垂眸看她,澄淡眸色狀似無波無瀾,可她心思敏銳,仍從他疏漠的神情中看出一點不同的心緒。

他的聲音也是這般清淺,輕輕嗯了一聲。

但或許是覺得太過冷淡,又輕啟唇瓣,做了更多的回應。

“哪咤可好全了?”

喜恰一怔。

這好似是一個一語雙關的問句。

她不再是懵懂的小靈鼠,不曾懂得對方的用意,反之,如今的她只憑寥寥幾句便能猜到許多——

他曉得她喜歡哪咤,因哪咤受傷而會難過。

回想起少年已然紅潤的面色,與她說話時的虛弱氣音也不再有,喜恰點了點頭。

“那便好。”他的回應依然是只言片語。

可喜恰也不再如昔年那樣膽怯,覺得與恩人之間隔了千萬重身份而不敢細問。

“我全都記起來了。”她凝視著他,這次想要都問清楚,“為何,當年你沒有與我相認呢?”

其實她問過的。

在那個雪夜,他助她開得靈識,尚且不大會說話的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長相,還曾殷切地問過他姓名。

他沒有回答,月色下,難得有笑意的如玉臉龐上,還有著她彼時看不懂的一點黯淡。

如今卻看懂了。

天生寡情,長久寂寞的人,一場雪夜的緣分對他而言太過淺淡。

他無人可知心,即便是伴過他長夜一場雪的她也不可以。

果然,如今他也沒有開口。

喜恰呼出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該追問,最後又忍不住問:“可是,金咤大哥,你應當知道......我找了很久的恩人吧?”

她說的為何不與她相認,並不只是指那一夜。

後來的許多年裏,她一直在靈山找尋他,可是金咤從未認過。

對彼時初生懵懂的她來說,那是憑著本能與執念的尋找,茫無頭緒,又渺無音訊。

直到她遇上金蟬子。

聖僧眉目溫潤,和善仁慈,他是個多留心之人,靈山許多靈獸都受他照拂,承他恩情。

她與金蟬子初見的那一次,他音色溫柔,輕聲喚她喜恰。

在多年找尋的執念裏,她不曾記得恩人的容色,卻還依稀記得他清淡卻溫柔的聲音,平日裏的金咤少了那絲雪夜裏的柔情,可溫潤的僧人卻一貫那般。

她最終就這樣錯認了人。

“明明你就看著,明明你也一直在靈山......”

太多靈山的仙者與僧人,都曉得她和金蟬子形影不離,她也不是沒同其他靈獸說起過報恩之事,只是因為自知身份低微,不曾直面問過金蟬子。

一切陰差陽錯,從那時就全部錯了。

可是金咤真的不知道嗎?她也曾與他說起過金蟬子,絮絮叨叨說了那麽多事。

乃至此刻,他佯裝平靜的神色中,分明也有一絲動容。

“陷空山中有佛陣。”便是此時,金咤終於開口,“——是昔年金蟬子在山中修行留下的,他是宅心仁厚心有大愛之人,將普渡眾生,也將渡你。”

喜恰愕然。

“這是你與他的緣分。”平淡音色中有了一絲波動,“生生不息的緣分。”

喜恰看著他,天生寡情的仙人仿佛終不再遙不可及,淡澈如水的眸間裹挾著掩飾不住的澀意。

她怔楞著,倏爾脫口而出:“那我和你的緣分呢?”

他全了她的愧疚之心,拿走了香花寶燭。

他在她苦苦掙紮於雲樓宮時點悟了她,助她化解九九八十一難,報答了金蟬子的教導之恩。

他還在她被貶下凡後,托付黃風照應她,托付多目造出成仙之劫......

“金咤大哥,你助我開得靈識,賜我姓名,還要助我成仙。”

這就是金咤的一語雙關。

多目為她造的成仙劫最終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哪咤受了傷,他問她哪咤的傷可有好全時,眼中含了一絲愧疚。

“您助我如此良多,卻從不曾告訴我。”喜恰此刻是當真想不明白,眼中漸漸有了一絲迷茫,“我該如何償還?”

金咤看了她很久,喜恰眼見著清冷的仙人漸漸覆歸平靜,他搖了搖頭。

“喜恰,你我已經沒有緣了。”

因此這場成仙劫最終沒能成功,機緣並不在此處。

他的嘴唇紊動半晌,開口有如嘆息,“......我渡不了你。”

......

離開靈山,喜恰心情有幾分沈重。

一眼望去,四洲風光猶在眼下,原來由天上看是這樣亙古不變,一切還如舊時,卻似乎再難回憶起當年初次見到的興奮之情。

一切還如舊時,終究不是舊時,她也不再是靈山那只懵懂的小靈鼠了。

金咤還與她說了一件事。

正因她對償還恩情的執念那樣深,她和金蟬子的緣才生生不息,不算了結,他沒能真正為她化解開九九八十一難,她仍要幫金蟬子度過這一劫。

她心情覆雜,反問金咤,那她和他還會生出緣嗎?

為何她和金蟬子的緣仍在,與他卻斷了。

金咤斂目頓首,良久之後,還是回答了那一句——他渡不了她。

輕輕呼出一口氣,喜恰垂眸,本該就此回陷空山,可她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哪咤。

混亂的記憶裏有樁樁件件事,歡愉與苦澀交織,恍惚間,她卻想到了一個人。

她去了一趟寶象國。

百花羞公主獨坐宮苑中,一身盛裝本該將美人襯得更加明艷,可她神色倦倦,似乎正在發呆,周身也沒有任何侍女隨侍。

喜恰一頓,緩緩落在她眼前,輕聲喚了一句:“公主?”

出神的美人擡眸,在守衛森嚴的皇宮之中喜恰突然出現,她卻似乎沒有太震驚,甚至眼帶笑意。

“又見面了。”

這樣的淡然反叫喜恰一楞。

“我們從前一定認得吧。”百花羞覆又開口,看上去是打消了喜恰的疑惑,可她偏著頭卻又問喜恰,“是在天庭之上麽?”

失去記憶時,喜恰與她在波月洞重逢。她不知喜恰是天庭之上的軟軟,喜恰也不知她是玉女的轉世。

看著百花羞與玉女如出一轍的眉眼,喜恰輕輕點了點頭。

“從波月洞回來之後,聖僧的高徒孫大聖已將往事告知於我了。”百花羞輕笑了一聲,她向喜恰解釋,“我曾是天庭披香殿的玉女,與黃袍怪在天庭相愛過。”

昔日,喜恰陪百花羞重歸故土時,百花羞一路與她說了很多話。

一字一句,含了許多悲憤與怨恨,好似誓要與黃袍怪此生不覆相見。

可喜恰是心思多敏感的人。

如今看百花羞,喜恰嘴唇紊動著,半晌,問得直接。

“......你想恢覆記憶嗎?”

掩埋在怨與嗔下的是極深的愛意癡念,那時的百花羞仍對黃袍怪有感情,不然也不會落下那一滴淚。

雲樓宮中的道別也還歷歷在目,同樣落過一滴淚的是不甘卻無奈的玉女。

百花羞沈默了一瞬,輕輕點了頭。

“算是全了這場情吧。”她對喜恰如是說,語氣裏有許多釋然,“前世與今生,至少相伴過。”

要讓轉世的人恢覆記憶本身不難,只要被施咒的那個人是心甘情願的,就極好做到。

可正因需要心甘情願,所以也並非易事。

黃袍怪用了十三年時間也沒能辦到。

只有在分別之後,在這場緣已然結束後,愛恨全部沈澱,百花羞真正放下了傷痕,才得到了真的心甘情願。

再睜眼,百花羞的神色比不曾得知往事時還要平靜。

她眼尾的那顆朱砂痣越發艷灼,喜恰看著她,仿佛又回到了雲樓宮中的最後一幕。

仙子的背影決絕又無奈,回到如今,百花羞也正回看著她。

“喜恰。”她喚喜恰的名字,輕聲嘆息,“......我無憾了。”

她說這是她前世就推演出來的結果,今生註定無緣,可至少她和奎木狼相愛過,在凡間也能有十三年相守的時光。

並無遺憾。

喜恰嘴唇輕抿,才想開口,又被她打斷。

“如今......”她看著喜恰,眸光輕晃,“我已不再是前世的玉女,前塵已逝,轉世輪回,今生只是百花羞而已了。”

縱使恢覆記憶。

今生她還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前塵往事不該困住她,不然她也不會離開波月洞離開的那麽決絕。

奎木狼也已然回了天庭,他們不再有相守的可能。

“終究不是從前了。”她道。

喜恰掩在袖下的手卻倏爾一顫,而後無意識掐緊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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