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5章 唐僧

關燈
第065章 唐僧

鋪子關了門, 此時也不能硬敲凡人的門去牽馬。

六耳雖行事乖張狠辣,時常揚言要將喜恰抽筋扒皮,但他想假冒取經人這件事到底理虧, 並不願太聲張。

於是冷笑一聲, 還是妥協了。

他手一揮, 隨手壓倒一片草, 做了個臨時草席,便要席地而睡,畢竟這些日子來在山中都是這樣。

喜恰忙制止他,“六耳兄, 我們都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怎得還如此隨便呢?”

“這有什麽?”六耳皺眉。

“自然是進關鎮裏,找到驛站, 或是找家旅店住了。”

“你我都是妖精,何必拘泥這些。”六耳依舊不理解, 畢竟他占著花果山做大王也才月餘,從前也不是沒有風餐露宿過。

但喜恰不一樣。

小白老鼠精多少算個有背景的妖, 自靈山出生,靈鼠洞中當鼠時都要睡在金蟬子為她備的軟席上。到了陷空山, 無底洞也是由著她的性子布置得精巧華貴, 舒適無比。

失憶前在天庭自也不必說, 雲樓宮的吃穿用度那一向是極好的。

這些日子來席地而睡,已經給她睡不耐煩了,更何況......

“你看玄奘法師,他臉都白了。”喜恰指了指假金蟬子, “雖是個假人,這樣下去也撐不到靈山了。”

六耳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臉色變差,終於答應。

喜恰於是率先領著已然病弱的傀儡人,帶著六耳往鎮中走,通關文牒對於妖精來說自是可以偽造,沒花什麽功夫就成功入住驛站。

但在分房時,六耳又不高興起來。

“你得和我睡。”偽裝成凡人後,他的眼神不再那麽陰狠,但還是頗具兇相,“你在我眼皮子下,我才放心。”

驛卒看出喜恰的遲疑,又看了看看上去就不大好惹的六耳,有些為難。

“這、這......二位倘若是夫妻,自是一間房便足矣。”

驛卒話音剛落,六耳立刻反駁道:“你眼睛怎麽長的?我與她哪裏像夫妻。”

“......”喜恰無語。

沖上天的語氣,驛卒自然不高興起來,也拉下臉色沒好氣道:“那你們自然不能一間房。”

結果就是六耳自己這麽一句話,多弄出個單間給喜恰。

西行路上諸事需低調,當初孫悟空打殺了盜賊,都惹來觀音大士為他戴上金箍,六耳臉色難看至極,攥緊了拳頭,隱忍了幾番,終究沒多說什麽。

但喜恰還是有幾分憂心,趁六耳看著傀儡豬八戒沙僧為假唐僧搬行李的空檔,假裝不經意,一連施了好幾個防護咒給驛卒。

六耳看見了,冷笑一聲:“你擔心什麽?我對殺凡人無甚興趣。”

他好歹是聽了喜恰之前的勸告,殺氣太重,難成真佛。費勁心機辛苦這麽一趟,執念反倒牽制住他。

喜恰也沒多說,開好的幾間房都臨面挨著,六耳在她房前停下,大手一揮,給她屋子下了禁咒。

“進去吧。”他道。

喜恰假笑著,沒有抗拒。

只要住在凡人關鎮中,已是最好的時機。夜半三刻,萬籟俱寂,感受到隔壁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喜恰翻身下床,從玉錦袋中掏出哪咤的繡球,往窗前猛地一擲——

霎時,窗欞散落成碎片,木架上一點塵埃彌漫,喜恰瞇著眼,收回繡球閃身從破碎的窗戶離開。

一路她都屏息不語,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知道六耳能聆聽三界之音。

但才跑出一會兒,身後勁風襲來,喜恰心中一驚,側身躲過。

“小白鼠,我就曉得你會跑。”六耳眼底泛著冷意,輕輕笑了一聲。

他原是在守株待兔。

喜恰也冷了臉色,她早晚都要跑的,總不可能真陪他去西行,既然跑都跑了,也不用裝什麽和氣了。

“這世間僅有一個金蟬子,任何人無法取而代之。”

什麽同樣的西行之路,取代取經人,根本就是誑他而已。

話音剛落,六耳便被激怒,眼中似燃了一團火苗,抄起隨心鐵桿兵就疾飛而來。

那根兵器與孫悟空的也如出一轍,威力相當。

上次喜恰沒設防,這次留了心,雙股劍幻化手中,竟也與他打了近一炷香的時間。

雙股劍一陰一陽,一冰一火,凡間關鎮中六耳到底束手束腳,肆意狂妄的他不願因這點事驚動天庭,喜恰見機,右手使力,陽劍貼著他眼睛而過。

六耳沒有從八卦爐中練就的火眼金睛,被劍上的流火刺痛了眼。

夜空裏,六耳目色沈沈,死死盯著喜恰。

“小白鼠,你找死嗎?”他冷笑一聲,將兵器在手中打了個轉,不再留手,迎著喜恰的頭便要打過去。

六耳的速度極快,出手狠辣。

喜恰神色一凜,可難得她敏捷,竟比他還快,兩柄劍合力一擋,二人各退了一步,短暫分開。

虎口被震得發麻,喜恰心中思忖著自己究竟能再擋幾招。再不濟還有猴哥的猴毛,那可是哪咤也要對上幾招的,還有收在玉錦袋裏的一眾法器,雖然不太會用......

“其實你說得對,小白鼠。”六耳冷不丁開口了,似乎想休戰,“我想取代孫悟空,卻忘了西行取經的到底是唐僧,而不是他。不過無妨......”

無妨什麽?喜恰一楞。

“我不必取代孫悟空,也不必找人取代唐僧。”他眉眼陰戾,笑聲冰冷,“他們算什麽東西呢,豈能阻礙我?”

“只需殺了他們,將所謂的取經人全殺了,我一人過這荒唐的九九八十一難,直上西天,逼那佛祖老兒將經書交出來——”

魔怔了,魔怔了,這猴子是真的魔怔了......

喜恰震驚之極,這是多偏執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交了經書給你又怎樣——”你要封佛成聖,不還是得叫佛祖大法封麽?

她的話還沒說完,六耳狂傲的神色收斂些許,將目光全然鎖定在她身上,語氣癲狂,“九九八十一難,呵......你既也無法充當那小白龍,不如......”

這猴子真的是瘋猴子。

“不如你來做八十一難中,被我除去的第一難,如何?”他一字一頓道。

喜恰一怔,眼中浮起驚動波瀾,但不等她再多想,隨心鐵桿兵狠狠砸下,帶著勢不可擋的銳意突然襲來。

他原是胡說八道,故意亂她心神——

這一擊來得太快,喜恰曉得該使出遺鞋計脫身,可面對著駭人的武器,她還是驚了一瞬,施法的手微頓。

手腕在微微發著熱,伸出的左手間,燦若日華的金鐲倏然破空而出。

那金鐲不斷放大,其上的靈力並不熾熱尖銳,反而暖融到叫人安心,徑直砸向六耳,直將六耳逼退十步外,捂著頭腳步虛浮。

與此同時,喜恰眼前又蒙上一片熾紅,原是鬢間的混天綾也飛卷起來,一下纏上六耳的武器,讓鐵棒硬生生停下攻勢。

對面,六耳眼神愈發冷寒。

喜恰錯愕一瞬,不再戀戰,施法轉身離去。

......

天地一陣變換。

還未瞧清此處是何地,便聞見一陣香風,混雜著數種花香和難以形容的靡麗香味,喜恰微微蹙眉。

再認真端看,便見寂靜山嶺中,有一幽深洞口,香味便由那兒傳來。

這是哪兒?

慌忙間使出遺鞋計,這術法她才琢磨出來不久,還不大會用,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自己方才是走了哪個方向。

喜恰心中微沈,還不曉得六耳會不會追來......

“大膽妖精,你從何方來,在毒敵山洞府前逗留什麽?!”忽地一聲嬌喝,洞前化出兩個女妖,冷冷盯著喜恰。

毒敵山,這地方還真不認識。

喜恰擡眼看去,女妖們皆著黑裙,簪烏絲金簪,唇塗玄色,眉目姹麗......不對,這不重要,定睛看向她們身後,才發覺洞府內隱隱有佛光閃爍,金氣凝結。

——佛子在此,是有佛子在裏面。

是金蟬長老在這裏!

她找了十餘年,在靈山之上與他相處近百年,絕不會認錯他的氣息。喜恰眉眼染上丁點喜色,覆又沈靜下來,端看面前的女妖們。

“我從他處妖洞而來,特來拜見。”

“哪處妖洞?”女妖們狐疑。

凡界妖怪是有這樣的規矩,前來拜見自要說出自己身份,但此刻是金蟬子在洞中,或許又是被這處的妖精抓了,這裏又是全然不熟悉的地界。

喜恰沈吟一刻,答道:“平頂山,蓮花洞。”

平頂山的小妖現下都歸入她麾下,也不算騙人吧。

女妖們細細看喜恰,發覺她的確氣度不凡,舉止溫雅,好歹緩和了臉色。

“這位大王,請您在此等候一刻。”但女妖們還是有幾分遲疑,“容我們回稟大王後,再來迎你。”

喜恰心中雖急切,但也不少這一時半會兒,遂頷首。

看著女妖們回洞裏,她雙手交握,腕上的金鐲依舊發著細微熱度,惹人微怔。

金鐲與昔年寶珠送她的如出一轍。

但喜恰知道,那不過是個普通首飾,並沒有任何法力,更不可能在危難關頭從她手中飛出去,把六耳砸得頭暈目眩。

這應當是......

不一會兒,女妖們又折返,一個身著華貴衣裙的女子也隨著她們款款走來,身姿嫵媚婀娜,步步如蓮。

此刻,女子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還未正眼看喜恰,已然怒道:“潑猴子,你好大的膽子,裝什麽大王來我洞府前裝腔拿勢!”

喜恰瞳孔微縮,一時怔楞。

“我且告訴你,金蟬長老已與我結秦晉之好——”女子話音戛然而止,擡眼看著喜恰,也是大驚。

“風枝姐姐?”喜恰頓住,又驚又喜。

是昔年靈山之上,與喜恰交好的蠍子精,喜恰實在沒想到會是她。

她如何也來凡間了?

蠍子精打量了喜恰一會兒,眼中卻淡淡凝聚出怒意,面上卻笑著,微一挑眉:“好妹妹,我方才還以為自己看岔了,竟真是你。你如何會來這裏?”

喜恰還是發覺了那丁點無法理解的怒氣。

在她尚存的記憶裏,靈山之上,蠍子精一向是直率坦誠的,待她也極好。可到底幾百年過去,即便她不再記得天庭往事,磨礪的心境卻沒倒退。

她早已不是昔年那個初開靈識的小白鼠,識人只看表面,難辨善惡。

金蟬子要下凡歷劫的消息,是蠍子精先告訴她的,讓她去盜香花寶燭,也是蠍子精提議的......

她倏然沈默了起來。

“你來找誰,找金蟬子麽?”蠍子精又問道。

喜恰擡眼看她,也不知為何自己這樣篤定,直言問道:“對,風枝姐姐,金蟬長老呢?”

撕破臉原只是一瞬的事。

蠍子精冷笑一聲,怒從心起,原本嫵媚的眉眼落了一絲薄涼,再瞧喜恰毫無半分溫情。

“你這小白鼠,當真是陰魂不散了。”她手中幻化出三股鋼叉,冷目以對。

喜恰看著她的武器,聲音也沈悶了些許:“何以這樣說呢?”

蠍子精顧不上回答,已然兵刃相見,三股叉一橫,喜恰用劍擋下,兩人戰在一起。

心知蠍子精的絕技是她尾巴上的毒溝“倒馬毒”,喜恰有意提防,本又動作敏捷,一來二去也占了上風。

“你倒是長進了不少,憑何你有這樣的造化。”蠍子精恨恨道,“昔年讓你去盜香花寶燭,你卻沒受佛祖大法懲罰,我不過不小心蟄了大法一下,卻將我貶下凡來!”

喜恰心生異樣,恍惚抓住幾個詞,眼中醞釀起覆雜的情緒。

她沒受佛祖大法懲罰......

她不是因為香花寶燭被貶下凡的,哪咤也曾透露過,她不是從靈山被貶的。

“什麽是與金蟬長老結秦晉之好?”喜恰察覺到蠍子精的恨意,沒有對她語氣中的不忿表達什麽,“我們一同在靈山長大,金蟬長老對我們那樣好,如今你怎能壞他修行?”

蠍子精嗤笑一聲:“是只對你好吧。”

喜恰一楞,反駁她:“金蟬長老與人為善,許多靈獸都受他照拂,我還記得當年你修行受阻,還是他特地為你施術化解的。現下他在哪裏,我要見他。”

蠍子精只是看著她,不肯讓她見。

“他為我施術化解......”蠍子精回想起往事,輕輕笑了。

三股鋼叉重新握緊手中,蠍子精眼含嫉妒,“是啊,他為我亦為大家,樂善好施,與人為善,可偏偏對你青眼有加,喜恰——你憑什麽得他青睞呢?”

喜恰從未想過這種事。

金蟬子是她的恩人,她一心報恩,在靈山之上也是一片真心對金蟬子,除此之外,並不在乎金蟬子如何看她想她。

唯獨青睞她麽?

好似也沒有,金蟬子天生佛性,普渡眾生,並沒有如蠍子精所說的獨愛一人。

“不過,為何如今你也在凡間?”蠍子精忽然又問道。

蠍子精狐疑看著喜恰半晌,三股鋼叉指向她,“你不會當真找了金蟬子三百年?還是說,你也被貶下凡了?”

喜恰錯愕。

三百年,竟有三百年之久......難怪孫悟空說什麽十世,她竟然少了三百年的記憶。

可此刻,心中又油然生出一種惶然,喜恰不想糾結這個話題,見對方兵刃相向,也再次架起雙股劍,幾個回合後趁機將蠍子精逼退。

鼠精天生善探洞穴,甩開蠍子精一大截,沿著佛光往琵琶洞中走,不一會兒喜恰就找到了朝思暮念的那個人。

“長老......”

她竟不知,再見故人,會是這樣心生情怯。

四面錦赤色袈裟攏在他身上,下罩素色僧袍,目秀眉清,雅秀端和,眉心正中一點紅痣,更將面龐襯得白皙如玉。

他聽到她的呼喚,微微擡眸,眼中露出一絲迷茫,分明不再認得她,澄淡的瞳孔卻依舊那般溫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