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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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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六耳

“小太子, 可知俺老孫為何點名要你來麽?”

仙神移步,瞬息千裏,將過三十三天柱之時, 孫悟空驀地開口。

足下風火輪的烈焰瑩瑩將哪咤那襲紅衣襯得越發明艷, 他瞥了孫悟空一眼, “看我法器多。”

“......”

曉得哪咤是嗆他, 孫悟空輕笑了一聲,準備看哪咤反被他嗆,“自然是因為喜恰妹子了。”

果不其然,方才還對忽起的話題興致缺缺的少年, 瞬間神色一凜, 盯緊了孫悟空的眼睛。

“金兜洞前,你說若是喜恰遭難, 是何意思?”

“她一直在探尋金蟬子的蹤跡,你應當知曉吧。”孫悟空沒打諢, 正了神色,“西行九九八十一難, 凡是與我師父金蟬子有牽連的妖怪,大都不得善終。”

孫悟空料想哪咤小太子這樣的性子, 定是遇見喜恰了便恨不得一直與她在一處。

不然他此次上天, 怎不見哪咤人影呢?

“凡界天生的妖尚且淒慘, 天庭靈山兩界派來的妖,有如黃風怪、奎木狼、金銀角、獅猁怪,雖都留了性命,但往後也再無出頭之日。”

“聽聞喜恰妹子要報我師父的恩, 但前世緣早盡滅,今生若還執著, 如何不是一場災禍?”

哪咤靜靜聽著,少年鮮少有如此安靜的時刻,只是垂目眸間泛起一絲漣漪。

“俺老孫猜想——”孫悟空也發覺寂靜的蹊蹺,直盯著哪咤,“小太子,你有沒有好好聽?喜恰妹子究竟因何失憶,又為何下凡?”

少年沈默了好一會兒,嘴唇紊動:“她是被貶下界的,散去天庭三百年記憶,落凡為妖。”

孫悟空早有猜想,一時沒有開口。

“......因為我。”哪咤抿著唇,好一會兒,猶自補充道。

是他沒有回應她的求助,辜負了她的依賴。她在天庭無所依靠,她曾認他做唯一的小主人,他答應了要好好照顧她,可他沒有做到。

如今,她也不需要依靠他了。

孫悟空打斷了他的自怨自艾,嘶了一聲,“未必就因為你。你李家三個兒子,各個都俏生生,說不定還因為金咤,木咤......”

金咤為何要幫喜恰的事,哪咤還尚未想清楚,聽聞孫悟空所言,頓而咬牙切齒。

“孫悟空!”

孫悟空好整以暇看著他,輕笑一聲,見他面上沈悶神色一掃而空,才繼續道:

“俺老孫更覺得,是天庭西方兩界早早計劃好的。靈山生出的小老鼠精到了你李家,又得你父李靖為義親,這樣好的關系,偏偏又將她貶下界去。”

哪咤早也想到,神色莫測間,忽而問了孫悟空一聲。

“你可有阻攔喜恰去找金蟬子?”

孫悟空一怔,“不然呢,叫她傻兮兮湊上去,牽連什麽因果麽?”

哪咤又不說話了。

“要知道,我師父生得白皙盛雪,豐肌弱骨,就俺老孫看了都得誇一聲好嬌容。這一路上不少女妖精都相中了我師父,要叫他做壓寨郎君,萬一喜恰妹子也就看上了他呢?”

這話戳到了哪咤的痛處。

金蟬子是喜恰瞞了他三百年之久的恩人,是寧願冒著被罰出靈山,偷盜香花寶燭也要守護的人。

他忽而有一絲恍惚,不願展露給孫悟空,只冷哼了聲,“她與其他妖不一樣,你既然認得她,屆時手下留情不就是了。”

她原來,是喜歡金蟬子麽?他甚至如此想著。

“小太子,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孫悟空瞪著雙目,似乎不大相信面前安靜頓首的紅衣少年是哪咤。

他微一勾唇,想到了如何激怒少年,“那你且說說,若是喜恰妹子要報恩,要押著俺師父不讓他走,俺老孫如何是好?”

“放任她扣留俺師父,還是給她一棒?這西天還要去不去了。”

哪咤並不算了解孫悟空與喜恰的相識,喜恰也不常與他說起這些。

在天庭後來的歲月,他雖勒令喜恰不許亂跑,也曾質疑過她沒有那麽在乎自己,但龍姿鳳采的三太子就是曾有這樣的自信——喜恰離不開他。

那些所謂朋友,亦或是她過往的經歷,只要她還在雲樓宮一日,就不足威脅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雖然,這樣的自信放到如今早已如同笑談,不堪回首。

但聽聞孫悟空笑嘻嘻說要傷害喜恰,理智告訴他這話定然是胡說八道,面上依舊冷了下來。

“你若敢傷她......”

孫悟空面上的嬉皮笑臉消失,神色嚴肅,沒等哪咤的“你不妨試試”說完,喊了他一聲名字。

“我此番叫你來,是與你打商量,別叫喜恰妹子靠近我師父。”孫悟空心裏忽有一絲異樣,“你看著些她,我也看著,你且說答不答應吧。”

孫悟空原本想著,雖說哪咤行事是固執己見了些,但一顆心為著這妹子也不是假的,不會叫她置身險境。

他定然會答應的。

可等了半晌,心中的狐疑越來越大,哪咤依舊沒吭聲。

雲纏浮光,薄霧湧動,紅衣少年的面龐被西方天穹日光襯得越發艷灼,一半是明,一半是暗,看不清太多情緒。

“小太子?”孫悟空嘖了一聲,等不太耐煩了。

少年神色莫測,只是擡眼往天柱,沈著聲,“到天庭了,莫要再多說。”

他竟是不答應。

......

耳邊有淙淙流水聲,有遠有近。

遠處如瀑布渲洩,嘩然陣陣,近處又如泉眼叮咚,幾聲滴答。

喜恰倏然睜眼,入目是爬滿青藤的石頂,蒼翠的石壁......和一群正好奇盯著她看的小猴子。

“大王,她醒了!”

“大王這下該告訴我們她是誰了吧?”

正端坐石座,手端美酒的假孫悟空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木盞,“先前不是說過她是我認來的妹子麽?”

分明是一雙猴子的手,但指骨修長,他握著杯盞仔細把玩,好似手中是什麽珍奇物件,其中盛著的瓊漿微微灑落了一點。

而後,他將目光轉到她身上,饒有興味掃了她一眼。

“是吧,喜恰妹子?”

他輕聲將她的名字念出來,帶了點反覆咀嚼的意味,好似真與她很是熟悉。

喜恰皺了皺眉。

剛要起身,才發現自己的手腕被藤曼纏上,雖能動彈,卻離不開身下躺著的這張石床半步。

假孫悟空已遣退了小猴子們,猶自信步向她走來。

“哪有做哥哥的請妹子來做客,還將人手捆起來的。”喜恰不動聲色,眼底卻泛起冷意,“你說是吧,猴哥?”

他輕笑了一聲,似乎不打算再虛與委蛇。

畢竟此乃花果山地界,山中猴子猴孫們都分不清他與孫悟空的區別,料想喜恰也無法逃脫。

“你既然叫我一聲猴哥,那你這個做妹子的,是不是得幫幫你猴哥?”

喜恰側目看他,只見他眼中陰郁沈沈,金瞳並不似孫悟空那般璀然,可除此之外,外表與周身氣息與孫悟空一般無二。

甚至他再一眨眼,那點藏在眸中陰晦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她這下沒作聲。

假孫悟空便猶自說著:“孫悟空正在西行路上,但他狂妄自大,桀驁乖張,時常不聽他師父所言,獨斷專行,並不是取經人的好選擇。”

是麽?喜恰側耳聽著,心中的莫名異樣愈來愈深。

孫悟空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神通了得,她雖仍未見到金蟬長老,但兩次與孫悟空的會面還算愉快,想來孫悟空也並非如這個假悟空所說。

但面上她只是佯裝誠懇,仿佛真是虛心請教,“那誰比較合適呢?”

該不會是他自己吧,嘶,自賣自誇,挺好的。

果不其然,他睨了她一眼,“自然是我。”

“我同樣通曉七十二般變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神通與孫悟空不相上下,更能知千裏外之事,哪怕是凡人耳語,亦能知之。”

喜恰心中一沈,難怪他先前能做到與孫悟空行動如出一轍,還能知曉她與孫悟空的往事。

她稍稍轉動了一下被藤曼纏住的手腕,再擡眸,卻見假孫悟空正直直盯著她,他眼中的冷意也不再掩飾。

“同樣是天生地養的靈猴,不在五行中,憑何他孫悟空能做這取經人,我卻做不得?”

喜恰微抿著唇,果斷點了點頭。

假孫悟空一怔,眼中乍然有瘋狂的喜意,“你認同我的話,是不是?”

“嗯。”喜恰依舊點頭,並且主動提出施以援手,“我要怎麽幫你呢?”

小白老鼠精極會觀察情緒,說是察言觀色倒也不算,只是生來感知敏銳,善明辨善惡,不過這麽一會兒,她已看出來這假猴子心緒不定。

好比較,好鬥勝,雖能察理卻愛較真,而且心浮氣躁,沒多少耐心。

他若是個有耐心的猴,不至於才出陷空山地界就將她打昏,才到花果山就暴露身份——畢竟他原本心知她與孫悟空有交情在,雖然她現下失憶了。

不過沒關系,她是個有耐心的鼠,可以與他好好磨上一磨。

假孫悟空神色變得陰冷起來,語氣狠戾:“你既是孫悟空的妹子,想來他很是在意你,我要用你的命逼他讓出取經的位置,占為己有。”

“......”

一來就玩這麽大嗎?果然,操之過急沒有定性的假猴子,如此必然事敗。

他如何能與孫悟空爭呢?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和孫悟空都是猴,而我是鼠,又不是真的兄妹,萬一他並不在意呢?”

趕在假孫悟空臉色巨變,將要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喜恰又補充道:“我既然說了幫你,要不要聽聽我的見解?”

玉錦袋裏頭有孫悟空的猴毛,還有她替哪咤保管的諸多法器。

可惜掛在腰側,暫且拿不到。

但她的法力依舊在,身上還有雲樓宮的法印,喜恰暗自比較著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以及能在幾息間將這藤曼掙脫。

這假猴子才是真的狂妄自大,用來捆妖精的藤曼也是隨意扯來的。

他必是覺得她逃脫不了。

“對了,你既不是孫悟空,想必自己也有個響亮名號,不知如何稱呼為好?”見假孫悟空竟有遲疑,眼中陰霾未褪,喜恰打了個岔。

誰不喜歡聽好話呢,被一聲“響亮名號”捧高一截的假猴子,面色倏爾緩了一分。

“六耳。”他如是道,“我乃天地化生的六耳獼猴,與孫悟空那只靈明石猴一般,不入十類之種,仙佛亦無法分辨他與我。”

他對孫悟空執念還真挺深,喜恰一頓,循循善誘,“你看,取經一路向西往靈山,取佛經,渡眾生。如來大法意在普渡,而非渡取經人,既是如此,何人不能是取經人,何人不可走取經路呢?”

上路她就跑,這次她心存防備,不至於再落他手。

喜恰忽而又想到,六耳身在陷空山時,只在洞前,不行寸步。陷空山自成佛陣,想來不是他不想進洞府,而是根本進不去......

“路就是這麽一條,佛經誰先到歸誰,你說是不是?”她說得煞有其事,“只要我們快人一步,取得真經,功德自是我們的。”

小白老鼠自靈山來,此事六耳亦是知曉。不知她究竟懂不懂佛法,但見她音色平和,眉眼沈穩,不似誆人。

六耳沈了聲,說了聲對,“既是如此,不如我如法炮制一個假僧,找幾個假徒弟,自行上路。”

“......”

他還挺懂舉一反三的,喜恰一噎。

六耳果然是只沒耐心的猴子,當下決定了,這就來扯她的手腕,一邊思忖著為她安排什麽角色。

“你既本形為白鼠,那你便假冒小白龍。”

“......”

除了都是白色還有其他相似嗎?

喜恰迷惑地看著他,心中忽而閃過許多念頭,她竟是連一個徒弟都混不上、西行路上還有一條白龍、什麽時機逃走最適宜......

“你便在花果山中等我幾日,待我煉化出那師徒幾人,我們便上路。”六耳又道。

喜恰微頓。

竟然就這樣放她自由行動?她的提議就這般讓他心動麽。

六耳猶自走去水簾洞深處,正合喜恰心意,於是喜恰也連忙起身,往水簾洞外走。

隨著潺潺流水聲,走過偌大水幕,站在瀑布崖前眺望,喜恰發覺比之水簾洞的別有洞天,這寬廣山脈更似世外桃源。

與陷空山多是懸崖絕壁不同,花果山地處海中,難得沃野十裏,漫山遍野栽種桃樹,瓜果飄香。

嘶,她不能吃的桃子。

山中的小猴子們又好奇地盯著她看,不過喜恰定睛一看,忽然發覺幾個小猴子的毛臉上有一丁點傷痕,手臂上也有。

“你們怎麽受傷了?”

展袖一揮,點點靈氣落在小猴子們身上,喜恰輕蹙眉詢問道。

小猴們本還想問問她的來歷,畢竟生得這樣美的女妖精可不多見,又是大王帶回來的妖,但經她一問,又都支支吾吾起來。

喜恰又輕飄飄問了一句,自她在陷空山當大王以來,早積威嚴,但語氣向來溫厚,不會叫人有太多抵觸。

於是有小猴子還真回答了她,“女妖姐姐,是小妖們爭搶地盤,打群架啦!”

喜恰微微擰眉,這花果山如此之大,都是花果山的小猴子,有什麽好爭的。

“你們長輩呢?”按理該有大猴子管事才對。

“長老們年事已高,無法理事。”小猴子撓了撓腮,“我們大王這才回來,也沒空管我們。”

喜恰隨著小猴子們跳下水簾洞的懸崖,落在平地上。

被一群小猴子圍著,喜恰沈吟著,聽聞孫悟空曾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一出來就西行取經去了,恐怕真沒有什麽功夫打理花果山的事兒。

如今山裏的是六耳,這本不是他的家,更不會管。

“那......”之後若是遇上孫悟空,與他說一聲吧。當務之急是怎麽逃出花果山。

本想問問小猴子們,但他們太過熱情,這就要帶著她去見見長老們。

不是,她見長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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