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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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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贈禮

喜恰怔住了。

她久久琢磨著, 眼中起了漣漪,腦海裏也恍然掀起許多思緒,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從天庭而來的奎木狼, 認識她的銀角大王, 她認識的黃風怪, 還有如今陪在身邊的許多許多朋友......他們或多或少都與佛子有了糾葛, 又都同在凡間,皆是妖精。

皆是......

她抿了抿唇,當下決斷:“之後你們不必再為我去探查唐長老的蹤跡了,若有緣, 自會再與他相見的。”

“你自己也不該去找了。”杏瑛更想提醒她的是這個。

緣有深淺, 有起滅,若是長久不得見, 誰又曉得這段緣分何時斷了。

喜恰錯開她的視線,呼出一口氣, 含糊道:“我會註意的。”

不知從何時起,或許也不該說是何時起, 金蟬子從始至終都是她的恩人,對她有莫大恩情, 此事從未改變, 又怎能因危難險阻就忘記這份恩呢?

“哪咤上回施手相助的靈光, 應是以他自己的靈力為引造化的。”趕在杏瑛要絮叨她之前,喜恰連忙轉移話題,“如今他受了重傷,息息相關的靈氣也弱了下來, 才會導致黯淡。”

講到此處又一頓,擡眼看杏瑛, 杏瑛嘆了口氣:“萬聖正是覺得,靠人不如靠己,不若去奪了舍利一勞永逸。”

靠人不如靠己,這話必然是沒錯的。

但前提是不去損了他人利害,損人利己有傷功德,於修行必不利。再看如今唐僧西行,如杏瑛所說,沖撞佛法的事難免不會埋下禍端。

“不如你今日住下,明早我與你去一趟碧波潭吧。”喜恰只得如此道。

杏瑛點點頭,這樣也好。

萬聖性子嬌縱獨斷,又愛聽美人之言,不然也不會暈乎乎著了那九頭蟲駙馬的道。喜恰生得最美,萬聖喜歡她,屆時也能多說上些好話。

另一面,杏瑛又曉得喜恰通透,也盼望著喜恰多看看,早日開悟,不要再執迷於金蟬子的事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無底洞中千百洞,常來的幾個朋友喜恰都備好了房,便準備各自就寢。

臨到此時,喜恰忽然想起——方才哪咤昏迷得突然,她慌忙間讓他躺的是她自己的屋子!

拎起裙擺往房中趕,喜恰心中只盼他沒那麽快歇下,好歹各回各屋......

“喜恰......”

一推門,少年仍端坐在床上,聽聞動靜,仿佛才乍然驚醒。

眉目恣意張揚的小太子,此番受了傷,原本藏在眼底的淺淡倦意就變得濃重起來,如玉的臉頰更加纖白,迷濛間顯出幾分脆弱。

曾經無數日夜兼程尋找喜恰的日子裏,他不是不疲憊,甚至有時疲憊過於深重,心中變得難挨起來。

但他只覺得這是必然要經歷的事——被貶下凡的妖精哪有那麽容易能找到,可他不能放棄,不能放棄曾朝夕相伴的她,一定要將她找到。

“你...你好些了麽?”喜恰自然猜不到他心中所想,見他臉色差,到底遲疑了一瞬。

他輕輕嗯了一聲,手中攥了什麽東西,掩在袖下,沒有叫喜恰發覺。

“你過來,我有東西要送你。”少年的聲線還嘶啞著,輕聲緩緩裏,帶著點說不上的難過。

他聲音太輕了,喜恰反倒沒聽清,往前走了一步,側目看他:“你說什麽?”

盈盈燈影裏,哪咤的眼眸中似乎流竄著星河一般的光,映襯著艷絕紅衣,似乎讓眼尾也洇上微紅。

他沒說話。

喜恰一頓,只得說起自己心中所想:“哪咤,呃,你既然好些了,不如回自己房裏睡——”

問句尚不成調,便被少年的動作打斷了心緒。

原是他揚起了皙白如玉的手,手心放了一條艷灼的織金紅綢帶,尾端還綴了兩個光華奪目的小金蓮。

聽到了喜恰的話,他鳳眸微斂,眼中泛起一絲綣綣漣漪。不足以支撐他再辯駁什麽的氣力,讓他所有憋在心頭的怒意也好,苦澀也罷,全部熄下。

“這是什麽?”喜恰楞住了。

他本想如從前一般與她解釋,告訴她這是混天綾,是他的本命法器,用來保護她。

可倏然生出的惶然不安,令他擔心她不願收下。

“這個......襯你。”於是他只如此道。

可即便如此,喜恰依舊沈默。

漆黑的瞳仁中漸漸凝起迷茫,一點淺淡的赤色妖紋彌漫開來,她不覺擡起腕觸過他的手心,感受到的是他的體溫,與綢帶上的熾熱暖意。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

記憶湧上心頭,曾在地湧村中看過的畫卷又浮現眼前——少女梳雙髻,戴絨花,鬢邊系著一根綴金瓣蓮的織金發帶。

如出一轍,叫她心頭微顫,一時忘了動作。

哪咤則以為,她默許了他的贈禮。

她的指尖微涼,身上熏的暖香縈繞他鼻尖,他不敢多嗅,極迅速地替她系在發上,又說起其他事。

“還未曾與你說,也不曉得你是否得知了。”他盡量叫自己的聲音平靜,也的確累到有些平靜,“紅孩兒隨觀音大士去南海修行,歸期不定。但大士答應我,每百年會讓他回凡界一次,令他探望恩親。”

喜恰從錯愕中緩過神來,正好撞入他那雙鳳眸。

他看著她,眼中藏了許多心緒,又一一被他壓下:“......觀音大士說他身具佛緣,身有造化,會好好待他。”

喜恰沈默一瞬,向他致謝。

原本他願意去為紅孩兒求情,她心中自是感激的,若非先前那一出,此刻說不定他們已經好生坐下吃桃子了——哦不對,他如今受了傷,還是先忌口吧。

感激不該是強迫,不該是強加給誰的好。

如果他的好帶著這樣強的目的性,要她低頭,那不如不要。

哪咤似乎也想通了什麽,至少明面上他神色和緩,緘默過後,從床榻上起身。

“我回去睡了。”他道。

喜恰自然點頭,相送他至門口。

......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喜恰起了個大早,問過小妖卻說哪咤一大早就離開了。

她不免疑惑,畢竟他還有傷在身,要跑去哪裏?

但想了一想又釋然,這位義兄修為高深,非她們這些妖精能比,況且這次連字條都沒留下,應當是很快會回來。

她依舊沒有意識到,內心深處她原是這樣了解他,不過他一點舉動就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喜恰,我們該啟程了。”杏瑛也已起身,正到無底洞府口。

兩人今日要去碧波潭,這便要動身出發了。

另一邊,哪咤忍著傷痛一人回了雲樓宮。

昔年自刎都不見皺一下眉頭的少年,自然也不回將這點疼放在心上,不過是三昧真火灼燒靈識,讓他眼前總是陣陣發黑,腳步虛浮。

水華苑中的蓮池水,正是取自普陀山海印池,亦是觀音玉凈瓶中的水,有生肌潤膚普澤萬物之效。

當年,他亦是在這池水中忍受了七七四十九天魂體排斥之苦,才得以脫胎換骨,再世為神。

不過今日才泡上三刻,見火燒後面目全非的皮肉都已重新長好,風風火火的少年人便立刻起身,思忖著趕往下一個地方。

起身前,雕殘荷葉卻拂過他的衣角,枯黃與濃烈的丹雘色形成鮮明對比,叫他不由一怔。

這片蓮花原本開得茂盛無比,正中的金瓣蓮由他和喜恰一同養護了許多年。

可自從他下界去找喜恰,水華苑中的宮娥雖也會照常打理,但將開的金瓣蓮卻在不斷汲取其餘粉蓮的靈力,讓一池蓮花都漸漸雕零。

如今,枯黃一片的蓮池再沒有繁茂可言,正中那一朵金瓣重蓮也快要挹取不到靈力,花將落敗。

若有香花寶燭為引,或能救活......但是,哪咤微垂雙眸,昔日最後的光景,正是因香花寶燭與喜恰漸行漸遠。

他想將香花寶燭還給她。

再將目光轉回蓮池,哪咤神色平靜,手間以靈力凝出一柄利刃,刀起刀落,鳳眸未眨一下,已將另一只手劃開長長血痕。

鮮血四濺,零星濺在他的眉心,眼尾,為少年的玉容清絕更添一分妖冶。

汩汩稠血順著白皙手腕落下,又都流向一片枯枝敗葉的蓮池。血腥氣濃重,與馥郁的蓮香縈繞在一起,暈染出別樣的誘人氣息。

“嘶——”剛到水華苑的李靖震驚住了,“李哪咤,你這是又在玩命嗎?”

不過是難得想念這個自喜恰離開後也幾乎不在雲樓宮的小兒子,李靖好容易逮住機會,才風馳雲走趕來,就撞見這麽驚悚的一幕。

哪咤瞧見他,神色未變,好歹回了話,“看不出來我在養護蓮花?”

“......”這誰看的出來。

李靖唏噓不已,千年過去,這個叛逆孩兒還是這麽不叫人省心。

“蓮池裏頭都是仙花靈物,即便此刻看著枯敗,你多施些靈力,幾百年也就緩過來了。”見哪咤還未停手,他上前兩步,“何必非要用鮮血去澆灌?”

幾百年也太久了,哪咤抿著唇。

與仙神而言,幾百年不過轉瞬,諸事轉頭空。他也曾如此認為,可他與喜恰的三百年卻並非如此,回憶鐫刻在靈魂深處,相伴的歲月原是那樣深刻。

“精血之中靈力最盛,不比每日施咒來得快些?”哪咤瞥了李靖一眼,見他要上前攔,側身避開。

喜恰如今還在下界,不知何日才能成仙,這片蓮花本是為她而栽,正中的金瓣蓮亦是她成仙的最後一步,他已經不太等得及了。

“這法子傷及靈體——”

哪咤不想聽李靖嘮叨,見血放得差不多,撫過手腕上的傷痕,猩紅血跡立刻消了下去。

“行了,我要走了。”來去如風的少年踏上風火輪,回首看李靖,卻發覺老父親眼中滿是擔憂,不由一楞,不自在地接了下一句,“......父親可還有事?”

仙人何以會蒼老。

可哪咤定睛看向李靖,卻覺得李靖似乎比起千年前在陳塘關要頹虛了不少。紮著總角的孩子長大,系發的混天綾給了心上人,父者也不再是記憶中那般嚴肅討人厭了。

東海前李靖的失言,早成了往事。

哪咤抿了抿唇,主動交代了接下來的行程:“我聽二哥說起大哥受了佛祖罰,正要去靈山看望,父親可要一起?”

李靖一怔,這他並不知道,忙焦急道:“金咤出何事了?”

哪咤將木咤的話如數轉告,心中又過了一遍,察覺出一份怪異來,又暫且壓下。

“金咤行事一向穩妥,為人淡泊,幾乎不離開靈山。”李靖發出和先前哪咤木咤一樣的疑問,“他怎會擅自行事?”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問,哪咤又開始不耐煩了,擡頭望天:“要不要一起?”

李靖嘆了一聲,近來實在是忙的焦頭爛額,西行取經一行人時不時上天找幫手,玉帝本想叫哪咤坐鎮,但哪咤都跑沒影了,只好他自己領了這差事,不敢隨意離開天庭。

“為父還有事要忙,你若見了金咤,且傳封信回來雲樓宮吧。”

哪咤如今心在凡界,留在天庭的時刻都是擠出來的,他自然點點頭:“那我便去了。”

少頃,紅袍少年落至靈山。

無論凡界如今是何風雲詭譎,仙山之中依舊安謐寧靜,長在靈山的仙獸們通常也安逸得很,通徹,淡然,無謂驕躁欲念。

喜恰也曾是如此麽?

哪咤怔怔想,恍惚又想起初見她的那一日。白絨絨一小團,一雙漆黑眸子竟也亮晶晶,攏在手心裏溫暖又柔軟......

——不,他其實在見她第一眼起,就窺見了她的法相真身,見過她杏眸如星,明媚嬌艷的模樣。

那時,他已經對她生了歡喜。

他抿著唇,盡量叫自己先不去想這些,快步走去大雷音寺,一路問過不少僧人,得到的答覆卻是皆不知金咤身在何處。

“三太子,三太子你別找啦!”

草叢裏忽然冒出幾只小狐妖,與他說話。

哪咤一側頭,看著這群靈智已開的小靈獸,微微擰眉不解道:“為何?”

“佛祖大法命前部護法靜心思過,特為他開辟了法界。”另一只狐妖回答道,“你在靈山是找不見他的。”

“你們如何得知?”哪咤不大信。

連靈山之上的僧人都不知此事,幾只靈獸還能曉得這麽清楚。

小妖們無所謂他的猜疑,理所當然答:“又不是什麽秘辛,佛祖大法也沒瞞著誰,我們整日在靈山,難道這點事還不清楚嗎?”

哪咤微怔,心細如發的竟是靈獸而非人,山中一舉一動,唯有心人能探查。

“三太子,鼠鼠過得好嗎?”小妖們並非閑得發慌與他打招呼,是有事想問,“她有沒有變厲害,有沒有成仙呀?”

少年的神色忽而幾不可察的挫敗愧疚一分,剛要回答,小妖們又猶自說了起來。

“鼠鼠不是已被靈吉菩薩帶回靈山了嗎?”

“什麽呀?那是黃風大哥,我說的是喜恰,當年被三太子帶走的小白鼠。”

“啊,我怎麽記得三太子當初帶走的是黃毛貂鼠?”

它們意見不合,越發七嘴八舌說著,哪咤皺了皺眉,“黃毛貂鼠是哪個妖怪?”

他不過一句話,眾妖面面相覷,答案已然揭曉,被他帶走的是喜恰而不是黃風怪。

“哎呀,黃風大哥也是我們靈山的一只鼠鼠,他先前也離開了靈山,好似去助金蟬長老歷劫了。”一只狐妖向哪咤解釋著,“不過如今又回來了。”

另一只狐妖恍然道:“原是我記錯,是前部護法帶走了黃風大哥,不是三太子。三太子和護法長得太像了,我一時才認錯了。”

哪咤更是疑惑,心中的不對勁越發明顯起來,神色漸沈,沒有接話。

兩只自靈山而生的鼠精,兩個李家的神仙,狐妖們眾說紛紜,好一會兒才將結果爭論出來——

帶走喜恰的是哪咤毋庸置疑,但金咤後來也帶著黃風離開過靈山,又一人而歸,不見黃風蹤跡,再之後便是金咤被佛祖罰過。

哪咤微垂眼眸,眼底不覺劃過覆雜的情緒,陷入沈思。

大哥帶走黃鼠精,原是為了助金蟬子渡劫麽?可這是擅自經手,佛祖不允,大哥這是何必呢......

“你們有件事兒不知道。”冷不丁,有個從頭至尾沒說過話的狐妖開口了,“黃風說他是下界去幫喜恰的——”

哪咤頓住,理不清的思緒似乎在一瞬間清明了——大哥不是幫金蟬子,幫的是喜恰。

從前那些不算愉快的記憶又重新回想起來,初見喜恰前大哥的告誡,喜恰為大哥偷盜的香花寶燭,還有她身在天庭也不忘回靈山看望大哥......

一樁樁,一件件,原本早已壓在心底,此刻卻全然清晰深刻,讓潛藏在心裏的怒意也浮躁起來。

他倏爾擡眼,卻見狐妖們也疑惑看著他。

“三太子,為何喜恰也在凡間,她不是跟在你身邊麽?”

此話一出,他的怒意又驀然消弭大半,是他將她逼下界......

“說起來,此番我們靈山下界的有喜恰,黃風,還有常在前殿打轉的蠍子精,他們都是去助金蟬長老歷劫的嗎?”

不是歷劫。

哪咤怔楞一瞬,神色也逐漸覆雜又篤定起來,凡間諸妖,皆是要助金蟬子等人渡劫的九九八十一難......喜恰也是。

從她下凡起,抑或是更早,結識孫悟空、天蓬等人起,她早已繞進了這一段劫難中。

大雷音寺此刻緊閉,佛祖正在與眾徒講法,會有一陣子不讓人前去叨擾。

靈山靜謐,唯有禪院鐘聲恍若隔世而來,一聲聲穿透心靈。

金咤此刻也見不到,少年掐緊手心,將靈山的消息傳信轉告李靖之後,決定先趕回陷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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