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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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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一樣

“喜恰妹子, 你怎找來這裏了。”清朗恣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來人倒真有點震驚,“嘶, 還真與我那不肖侄兒結上親了?”

這樣清亮又隨性的聲線極好辨認。

上回初見孫悟空時, 不知是不是從前的記憶作祟, 喜恰只覺這位大聖表面雖看上去兇戾, 實際還挺好相處。

只不過因為他不讓她見金蟬子,方才又與哪咤鬧了不快,一時自己臉色也不算好,沒能笑臉相迎。

“怎麽愁眉不展的。”孫悟空眨了眨眼睛, 打量了她一眼, “你方才是不是見到哪咤了?”

喜恰微頓過後,不動聲色問道:“從前我見他, 總會愁眉不展麽?”

孫悟空一怔,他從前總覺得這小白老鼠精懵懂遲鈍, 反應不夠快,修煉了三百年都沒能悟道成仙, 修為也有點弱。

如今才發覺並非如此。

她善於藏匿情緒,外表看起來無知無覺, 實則心中已藏了許多千回百轉的心緒。

“你這話說的, 不過是一同除妖, 觀音大士令他在此等候。”畢竟才叫哪咤幫了忙,哪咤還為此負了不小傷,孫悟空沒拱火,只實話實說, “俺老孫才忙完,本說是來和他打個招呼就要走了, 又見你在此處,俺老孫才問了一句。”

喜恰沈默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原是如此。”

“怎麽,他又惹你不開心了?”

這個“又”字就很耐人尋味,喜恰面帶笑意,沒再深究,而是轉問他:“猴哥是已救下了金蟬長老?他如今何在,可安好?”

自動忽略前頭的問題,孫悟空只老神在在答了後面的問題,“好得很呢,這一路雖有危難,倒也沒讓他真出什麽事。近日我們做徒弟的幾個給他投餵了不少水果,唔,他還胖了不少。”

“......”

她應當明白了難以在他這裏問出個所以然來,孫悟空眼尾微揚,反倒饒有興致盯著她看,“你自己說是不是?你與俺老孫也見了兩次,俺什麽本事你看不出來?”

喜恰若有所思,孫悟空由著她思忖,倒對侄兒與她的這門親事更感興趣。

“一見面就問俺師父,就不怕俺那侄兒吃醋呢。你來總不會是特意尋我師父,對未婚夫不管不顧吧。”

“你侄兒——”喜恰不曉得他與紅孩兒這層親,但聽到“未婚夫”一詞立刻反應過來,“哪來什麽吃醋,我與紅孩兒見都沒見過。不過是他母親我朋友相說的八字沒一撇的事,算不得數。”

誰曾想,紅孩兒還能給她寄一份請柬。

孫悟空一頓,看著她的確不算在意的模樣,卻不禁笑了聲來,直說有趣有趣。

真要說吃醋的應當是那哪咤太子,打起架來人來瘋,命也不顧了,活脫脫燒了一層皮。

孫悟空心想著,這下好了,小太子白挨了一頓燒,他心上惦記的妹子分明是兩個都不喜歡——要擱百年前,喜恰定然一眼會看出哪咤受了傷,哪裏會和現下這樣平靜。

剛要說話,喜恰忽而盯著他的眼睛看起來,見他雙目猩紅,似有傷痕,遲疑一瞬。

“猴哥,你這眼睛怎麽了?”

孫悟空頓住要調侃的話。

經年已過,這小老鼠精還是如從前一般心細妥貼,總能發覺一些常人不曾註意的細微小事。

“前陣子過路遇上一黃風怪,那妖精倒有些本事。”他不由呼出一口氣,輕嘆著,“口中吹的一股邪風,灼得人眼睛疼,可疼上好一陣子了。”

“黃風?”喜恰微怔。

她倒是認識一個黃風,同是鼠精,也是從前在靈山修行的同僚......

“嗯,不止厲害,倒還有背景呢。”孫悟空呵了一聲,“靈山來的好妖精。”

她擡眼看向孫悟空。

這次認真分辨了,只見他那雙金眸中絲絲縷縷的妖氣尚未化解,傷他的又是自己認識的人,極好確認。

真的是黃風,可是黃風怎得也落凡為妖了?

黃風比她年長不少,修為高深,與她算不得莫逆之交,但也總歸有點交情。

喜恰微微蹙眉,這事問孫悟空他只會說將妖怪打得落花流水,不如之後自己去查探查探。

見孫悟空張口欲問她,又忙轉過話題,說起正事,“不論怎麽說,紅孩兒是我朋友之子,總有人情在,猴哥可知他現下在何處?”

行了,現在是關心完金蟬子關心紅孩兒,總歸不會聊哪咤。

這也是算好事吧,孫悟空才被她關心了兩句,心中已柔軟下來,正要答話,忽見草叢中竄出兩個妖精來。

他眉眼一凜,才要幌起金箍棒,喜恰連忙攔他,“猴哥誤會,這是我兩個手下。”

來得正是將離和不夜。

孫悟空俊眉一挑,又發覺那一看到他就嚇得臉色慘白的不夜面容很是熟悉,竟是在平頂山剿滅金銀角大王時見過的。

“喜恰啊......”猴王感慨著,“若說你變了很多,我又覺得一如從前。經年不見,一如既往是個菩薩心腸。”

“他未曾行過惡,不過是收編金角銀角手下,巡過幾次山。”

孫悟空輕哼一聲,瞧見她眼神中的維護,漫不經心道:“你說你與金蟬子相識,俺老孫料想,你怕不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吧——與他一個樣。”

喜恰一怔,抿著唇沒吭聲。

如孫悟空所言,她曾受金蟬長老關照,受他教導......可是往昔難尋,輪回再生,脫胎換骨後,再識不得舊人。

“既然你手下來了,俺老孫也不多留了。”孫悟空接上先前的話,“紅孩兒自食惡果,他起了歹心綁我師父,好在最後未造殺孽,菩薩叫他吃了點苦頭好兩清,如今就要帶他去南海了。”

“去南海?”

“叫他當善財童子去了。”

“可是——”喜恰一頓,從她收到請柬一直到現在,一切太過突然。鐵扇公主還不知道此事......

“別可是了,俺老孫也不曉得菩薩要留他多久,或許要他修練個萬萬年吧。”孫悟空嘖了一聲,知道喜恰還想要跟著他去找唐僧,開始琢磨起來往哪兒溜走好。

臨到要走時,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筋鬥雲都要開始翻了又停住折返。

“哦對了。”他看著喜恰的眼睛,沈吟一刻,鄭重道,“上回忘了與你說,昔年你托俺老孫帶給天蓬元帥的護身符,俺已交了給他,也告訴他是嫦娥仙子贈予的。”

喜恰偏頭側目,她當然不記得此事,眸間輕晃著不解,可那雙澄澈眼眸一如當年。

滄海桑田,幾百年改變了太多人,卻也有許多人沒變。

“上次還說過要送你花果山的桃子,俺老孫已喊上小猴子送去陷空山了,屆時記得吃。”孫悟空呼出一口氣,將一點追憶往昔的惆悵甩開。

“——俺老孫走了,別追,俺師父都已上路好一會兒了。”

喜恰乍然回神,要去拉他,原地卻早沒了他的蹤影。

她不由懊惱,分明聊得好好的,本還想循序漸進套些話出來,誰曉得孫悟空早對她有所提防,如今去追約莫也追不到了。

“夫人,我們如今去何處?”不夜看了眼喜恰,問道。

喜恰輕嘆了一聲,再看雲端,不說孫悟空不見蹤影,連哪咤與紅孩兒等人的身影也都瞧不見了。

仙神之力神通廣大,蹤跡難覓,若她也早日成仙......

“將離,你在此處等候一會兒。”將暫且做不到的事拋出腦後,早當大王許多年的喜恰開始善後,“鐵扇公主尚不知情,待我去告知她一聲,與她商議吧。”

哪咤還未回來,雖不曉得他還會不會回來,但既然他說是去替紅孩兒求情,她不打招呼就一走了之也不好。

叫將離等上一等,若他不回來便罷了。

將離跟在她身邊久了,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點頭應道:“正好,我也好看看這火雲洞之後如何處置,回去再稟告夫人。”

“好。”喜恰於是不再多說,只叫上不夜隨她一起去一趟芭蕉洞。

......

簌簌葉落下,荒郊野嶺外,孫悟空絲毫不廢功夫就能將小老鼠精甩下,料想她也追不上來,擡頭一看,卻見不遠處師弟豬八戒正看著他來的方向楞楞出神。

“呆子!”孫悟空看他呆頭呆腦的樣子,心覺疑惑,“你瞧什麽呢?叫你看住師父,你怎找來這處?”

昔年天庭威風凜凜的天蓬元帥依舊怔怔地,好一會兒才乍然回神,錯開他的視線,只拿著自己的九齒釘耙念叨孫悟空。

“我還能瞧什麽,難不成這荒郊野嶺的,還有什麽絕色美女嗎?你這猴子老半天不回來,師父等急了,叫我來催你嘞!”

孫悟空狐疑看他,總覺得他不太對勁,一下反應過來:“你瞧見喜恰妹子了?”

豬八戒沈默了,他抿著唇眼神躲閃,率先往回走。

“想來是瞧著了,怎也不上去打個招呼,一個人在這裏傻站半天做什麽。”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身上一靠,也隨著他往前走,“傻站多久了?從前不還和俺老孫說你與小白鼠在天庭多麽多麽交好嗎,這就君子之交淡如水了,還裝起沒看見呢?”

師兄弟二人西行一路以來一直拌嘴,常是你一言我一語,情到濃時甚至破口大罵兩句,倒也不會真傷了感情。

孫悟空隨意搭話,可好半晌卻不見豬八戒回應他。

“呆子?”

擡眼看向豬八戒,才發現這張憨態可掬的豬臉已雙眼通紅,又一副不大想叫他瞧見的模樣。

“八戒。”孫悟空一頓,又問了一遍,“好端端的,你這是怎麽了?”

除卻在高老莊與高家人分別時,孫悟空還沒見過他又露出這般傷心的模樣呢。

“我如今這般容貌,如何去見她?”豬八戒悶悶開口了。

那雙漆黑的眼睛平日裏瞧去都是懶洋洋,毫無所謂的,此刻看來卻藏著極為覆雜的心緒。

用心偽裝的不在意褪去,眼底浸了一點不願輕易示人的自慚形愧。

如何相認呢,與誰相認呢。

當年他是英俊瀟灑的天蓬元帥,掌管天河水界好不威風。

如今卻只是下界的一只豬精,面目全非。西天取經去又如何,幾百年的風霜歷練,他早已回不去從前了。

昔年故人,無論喜恰,還是……都只要記得他在天庭之上的英俊模樣便好,何必再以如此容貌叫大家都難堪,豬八戒心道。

“八戒......”孫悟空放緩了聲音,想勸兩句。

不過是表象皮肉,本心未變就好,畢竟幾百年歲月,難得堅定內心的人太多了。

誰曉得豬八戒卻啐了一聲,似乎是掩飾自己的失態,罵咧著,“你這猴子當然是無從理解,畢竟你從始至終都是個猴樣,就沒變好看過。”

他不敢看孫悟空,更不敢看自己。

孫悟空眉毛一挑,又好氣又好笑地擰上豬八戒的耳朵,輕哼一聲:“你妄自菲薄個什麽勁呢,走了,叫師父好等。”

夕陽斜下,師兄弟二人的背影被落日餘暉拉長,影子映在號山之上,又將映在這一條漫長又險阻的西行路上。

另一邊,夕陽下也有二人在同行。

快至芭蕉洞時,喜恰側目瞧見小妖不夜仍是白著一張臉,不由慰問了一聲。

“怕孫悟空?”

平頂山下看著孫悟空將自己大王的妖洞打了個底朝天,不夜是最不願和取經人再有牽連的。

不夜猶豫了一瞬,嗯了一聲。

“那既然怕,曉得我這次來找取經人,怎麽還會想跟來?”可偏偏這次他卻提出要一同跟來,喜恰略微不解,也正好將他待在身邊觀察觀察。

正對西日,愈漸昏暗的日光還是刺眼,喜恰偏頭看向不夜,卻見他直視落日,絲毫不虛。

“我是夫人手下,陪伴夫人義不容辭。怕是一回事,但若不能直面恐懼,便會一直束手束腳,難以精進。”

喜恰一怔,難以精進...難以精進......

她腦海裏似乎有什麽思緒一閃而過,但芭蕉洞已在眼前,只得暫時擱置,帶著不夜飛身而下。

出乎意料的是,將此事轉告鐵扇後,鐵扇只是微微楞神一刻,並沒有喜恰原本想象中的悲痛憤怒。

“他早自立門戶出去,不大聽我管教。”鐵扇嘆了一口氣,面上仍是平靜的,“觀音大士有無量之功,慈悲仁德,若在南海能磨礪磨礪他的性子,也算好事一樁。”

喜恰親自來跑這一趟,便是擔憂鐵扇,既然她能想開,自然也是好事。

“不過,你如何曉得的?”鐵扇又問她。

喜恰如實回答,說紅孩兒特地去陷空山為她送了請柬,卻不想鐵扇聽完後卻怔住。

面上的平靜有了裂縫,鐵扇眼中逐漸流露出擔憂的神色,卻又無奈。

“他前幾日好容易來看我,我只是隨口向他提了兩句,說是為他相看了門親事,若有什麽好事記得惦記上你......”

在鐵扇心中,紅孩兒不算聽話。

她與他隨口說的事,也不指望他聽進去,卻沒想到兒子竟真聽得了,還老實去做了,一時叫她心裏不是滋味。

“喜恰。”又瞧著面前憂心她的喜恰,鐵扇難得流露一點脆弱,“這媒本是我擅作主張作的,不算做數。如今他又去南海修行了,你不必放在心上了,是我的錯。”

脆弱不是原本有的,只是自牛魔王搬去和玉面狐貍住後,鐵扇越發不近人情,言語也犀利起來。

上回就因此與來做客的萬聖生了嫌隙,原來在自己沒發覺的時候,竟連兒子都不再信任。

喜恰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心緒,牽起她的手寬慰著。

最後,臨到要走時,鐵扇沈默了許久,忽又假裝平靜地問了喜恰一句:“他在觀音大士面前,可吃了什麽苦頭?”

喜恰微楞,細細回想起來,記得紅孩兒當時身上染了些許血跡,後好似又被菩薩抹去了。

她不擅撒謊,也不喜歡撒謊,只盡量緩和地將這事告知鐵扇。

不過她忽又想到,那在號山曾嗅見過那股燒焦氣味,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

拜別鐵扇後,這下喜恰徑直帶著不夜回了陷空山。

巧的是,陷空山外正圍了一群小猴子,如孫悟空所言他們帶來了許多大蟠桃,各個散發著沁人香氣,粉嫩香甜。

喜恰一吸鼻子,聞著就很好吃,但才忙活這麽一陣,又因著金蟬子擔驚受怕過,竟難得沒什麽胃口。

“夫人此刻若沒胃口,我便先叫人收起來。”不夜道。

將離不在,這茶樹精竟也很能幹,自去領了差事,招呼小妖們將桃子儲存好,又宴請了千裏迢迢來的小猴子們。

喜恰這次趕去號山,又跑了一趟翠雲山,都是十成十的一路緊趕,的確耗費了許多精力。

待小猴子們走後,她又吩咐不夜與小桃紅:“小妖們估計都嘴饞了,將桃子先給大家分一分吧。你們看著再留一些,待將離回來吃。”

將離還在號山等哪咤呢。

喜恰心想著,哪咤應當也會回來。

拋開在火雲洞前的那點不愉快,哪咤好歹夠義氣,此番他替她為紅孩兒求了情,她心中自然是感激他的,得給他留幾個最好的桃子招待。

“說起來,怎得去了這麽久......”芭蕉洞更遠,她都已經去了一趟芭蕉洞了,這兩人竟還未歸。

天色已晚,從前堂向洞口的方向看去已是一片漆黑。

喜恰正往洞口處探看,下一刻,明明滅滅的陰影裏,有一襲身著鮮亮紅袍的少年破開了沈悶幽暗的夜色,就這樣撞入她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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