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7章 寶象

關燈
第047章 寶象

喜恰非是哪咤所想的不再饞嘴, 只是先前初次見他,實在吃得撐。

但心心念念著的野炊沒能去成,臨到天光微熹又饞了。還有一個原因是, 講心裏話不太願意哪咤一直跟著她。

凡人都說“吃頓飯好上路”, 吃個早飯, 也好有理由再送別他一次吧。

哪咤沒意見, 順著她指的方向去,穿過雲間向下看,且見廣袤沙丘中一座綠洲城,城門前佇立著兩樽金象, 城內圓頂高樓, 花天錦地,熙熙攘攘。

“等著哦。”許是哪咤看上去比她小的緣故, 又生得白皙嬌嫩,她說話的語氣不覺像哄小孩兒, “我去給你買烤包子。”

才跨出一步手腕就被他攥住,少年的手心熾熱, 叫喜恰一頓。

耳畔響起一點輕微的金器碰撞聲,她下意識低頭, 才發現哪咤手腕上也有一個與她如出一轍的金鐲子, 在他白皙清瘦的腕骨處熠熠生光。

“不能一起去?”他抿著唇, 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哦,也是。

許是心裏一直想著送走哪咤,便不太想他跟著,但現下看是有點失禮了。

喜恰咳了一聲, 掩飾道:“你、你衣著華貴,天神之姿, 一看就非凡俗之人,進城太招搖了。”

日出微濛的浮光裏,哪咤一下被她鬢邊光彩溢目的金鳳羽簪晃了眼。

再瞧她一身豆青春紅蜀繡花比甲,裙幅綢浪如雲,袖上繡花掐金絲,腰際系玉環,當真珠翠羅綺,千嬌百媚。

他艱難開口:“......你差到哪裏去了?”

喜恰訕訕,想摸摸鬢邊的頭發,又發覺手被他緊緊牽住。不僅如此,少年還順勢點了點她的手心,輕哼一聲。

“走了。”

清晨的國度早已蘇醒,人群熙熙攘攘,與烤包子的香氣相融,氤氳了日光裏的微塵。手心的溫度不斷攀升,喜恰眼見人群皆看向他們,一時頗為不自在起來,不由得又看向哪咤。

少年倒是神色自然,一身紅衣凜凜,如耀日璀璨,又似火中紅蓮,將她心上不知哪裏燙住了,不曉得怎麽開口。

好在不過一會兒就找見了那個包子鋪,直讓她松了口氣。

“到地方了,將手松開。”

一開口,少年卻沒反應。喜恰看向他,才發現他看的是另一個方向,似乎被吸引了註意。

“看那兒的告示。”他道。

喜恰也向那處看去,只見許多人圍在一處告示前,修行之人耳聰目明,她也一眼看清上頭所說的內容。

“百花羞公主......失蹤久矣?”喜恰微微蹙眉,察覺到一絲不對。

再往下看去,忽而恍然大悟哪咤的反應:“呃,重金...尋能士相助......哪咤哥,你是要去揭榜找人嗎?”

沒想到他雖面冷,竟這樣樂於助人。

哪咤回頭看她,神色嚴肅,解釋著:“城中有妖氣。”

喜恰一怔,神情也漸漸凝重起來。

神仙修為果然比妖精精深得多,她已算是五識靈敏,常能察覺周身異動,此刻卻絲毫沒感受到妖氣。

也不曉得是不是曾經朝夕相處過的緣故,哪咤竟也敏銳察覺到喜恰眼神中的一絲敬佩,他一頓,心情愉悅起來。

“你曉得我神通,放心,不過小事。”

“.......”她有開口說什麽嗎?

自動忽略這些有的沒的,喜恰想到了自己方才察覺的那絲不對勁。

“我常來寶象國吃烤包子,卻從沒聽說過這位百花羞公主,也沒見過這張告示,若她失蹤久矣,怎會如今才布告?”

本就只是她心下的一點納悶,哪咤回答不出來,一旁的路人卻替她解答了。

“小娘子看來不是本地人士,有所不知,百花羞公主是我們國主的第三位公主,她已失蹤十三餘年了。”

十三餘年,喜恰震驚,哪咤也心生疑慮。

“至於為何未瞧過這告示......倒也正常。”路人繼續解釋道,“當年陛下因此事悲痛欲絕,可城內外盤查數遍,也一無所獲,從此變成了寶象國諱莫如深之事。”

“公主失蹤那日正是她的生辰,卻遭此橫禍。這些年來陛下為悼念公主,每年此日便在國中張貼告示追思,不過——”

路人賣了個關子,故意停頓了下來。

喜恰對人情緒感知敏銳,一下就發覺此路人講述之中神色輕松,應當是有個好結局。

“不過什麽?”哪咤很賣他面子,追問道。

得了捧場,路人接著道:“不過,前兩日發生了一件大事!百花羞公主的駙馬竟然來朝見陛下了,天佑寶象國,公主竟然安然無恙。而且聽聞駙馬神勇,竟還在宮中捉住了一只妖精。這告示許是還沒來得及撤下,過幾日應當就看不見了。”

失蹤十三年的公主,久無音訊,卻忽然冒出來一個駙馬?喜恰不大信這種事,哪咤也心覺蹊蹺。

“過幾日,陛下也會讓駙馬把公主接回來了吧......”路人感慨著,見他二人大受震驚的神色,心滿意足離去。

喜恰與哪咤對視一眼,似乎都看出了彼此的想法。

退一步想,有能力捉妖的駙馬也定然不是普通人,如此能士,又為何要藏匿公主十三年,叫她十三年也不歸家。

況且,城中的妖氣也並未散去,甚至愈發擴散。

身後的包子鋪被二人遺忘,哪咤又牽住喜恰的手,撥開人群,護著她往王宮的方向走去。因心中想著事,喜恰竟也一時未曾反應。

待到王宮前,忽見宮內閃過一絲異色,沒入天際。凡人肉眼不可見,哪咤和喜恰卻看得異常清楚。

是個穿黃袍子的妖怪,是被捉住的那只妖跑了?

來不及細想,喜恰想隱去蹤跡追上去一探究竟,手中才捏訣,被哪咤扯住後頸撈了回來。

他看她很久了,見她這樣反應,不高興地抿了抿唇:“你不等我。”

“快追,等會他跑啦!”喜恰著急道,這時候又鬧什麽別扭呢。

喜恰雖與一眾妖王是朋友,但也非善惡不分之輩,她畢竟從靈山出來,一心向善,善者不分仙妖之別,若為惡者也一視同仁。

假若這只妖真不是好妖,放虎歸山可不是好事。

哪咤順勢摟上她的腰,將她牢牢扣在懷裏,喜恰甚至因此能聽見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凡間的妖,我還能讓他跑掉?”

他的聲音幹凈,清冽,驕矜的語氣略微上揚,透出許多的意氣風發,倏然叫喜恰有幾分恍惚,忙定了定神:“好好好,你厲害,威風,英勇神武。”

所以可以去追了嘛?她在心裏,對這位義兄的自矜,翻了個小小的沒有惡意的白眼。

風聲驟然而起,呼嘯且張揚,亭臺樓閣一瞬間落在腳下,凡人看不見的風火輪烈焰瑩瑩,照亮了天穹。

哪咤在漫漫天空中,不覺將懷裏的她摟得更緊了,風卷過二人的發梢,青絲在空中交疊。他神色看似平靜,緊抿的薄唇卻透露了他跌宕的心緒。

似曾相識的話。

若是,能回到當年多好。

“在那兒。”

隨著喜恰的輕聲提醒,哪咤回過神,袖中混天綾飛出,燦然生光的鮮亮紅綢似乎將天一同罩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妖怪一只胳膊纏住。

黃袍怪動作一滯,眼中劃過一絲厲色。

沒來得及看清纏上他的是何武器,只覺不知又是唐和尚哪個倒黴徒弟胡攪蠻纏來,黃袍怪側身還以一擊。

“分明將你們師父放了,非要回頭招惹,怪得了誰?”他大喝一聲,怒意十足。

喜恰本在哪咤懷間,便是在哪咤身前,她手間凝出雙股劍,利落地將靈光擊飛。

待黃袍怪看向二人,才眼見頓住,大為震驚。

“好好待著。”第一招是自己義妹使出來的,哪咤沒能發揮自己神通,當即飛身與黃袍怪纏鬥。

哪咤出勢迅猛,一桿火尖槍淩冽幹脆,只是在看清黃袍怪面容時,也不由皺眉。

其實,小少年的招式比之曾經下手就要一擊必殺而言,早不知何時開始留有餘地,才叫他還有機會看清對方的臉。

“三、三太子......”黃袍怪呢喃了一聲,攻勢稍弱,不欲再纏鬥。

哪咤的火尖槍也不免頓下,神色微冷:“你如何在這裏。”

他二人自然是認識的。

哪咤為三壇海會大神,統帥天庭五營,二十八星宿正是下屬將領,奎木狼曾隨哪咤一起下界除妖過無數次。

可如今......

紅衣少年火尖槍橫指著他,聲音嚴肅冰涼:“奎木狼,你何以墮凡為妖?”

奎木狼身上的妖氣極為濃郁,雖是與在天庭同一張臉,卻不難看出他定是修了什麽旁門左道。

“我已轉世投胎,不再是天庭的奎木狼了。”

哪咤心生懷疑:“誰允你下凡?”

眼見哪咤一副不盤問出來不罷休的樣子,黃袍怪一咬牙,卻是朝著喜恰飛身而去,一邊大喊。

“喜恰仙子,我與玉女情投意合久矣,只想在凡間做一對尋常夫妻。你是曉得此事的,求你幫勸三太子,放我一馬!”

混天綾將黃袍怪的胳膊拽得生疼,也阻攔不下他的決心。哪咤動作稍頓,混天綾竟真松動了幾分。

喜恰更是怔楞當場,怎麽也想不到這事還和她有什麽關系。

時機稍縱即逝,看似是要追喜恰的黃袍怪閃身而逃,原地再無他的身影。哪咤沒有絲毫遲疑,只牽著喜恰的手帶她追去。

“他叫我喜恰仙子啊。”喜恰沈默了一瞬,故作輕松與哪咤說起,“看來沒失憶前,我在天庭好像還是有點威風的。”

至少不是喊她什麽“鼠精”之類的吧,還有個仙子之稱,嘶,之前杏瑛初來陷空山,也是這樣喊她的。

小少年頓了頓,掩去眸中的覆雜神色,殘存不下的卻是又升起的一點淡淡愧疚。

他輕輕嗯了一聲。

......

哪咤在搜尋妖精方面可謂是十分敏銳,不過一會兒就找到了黃袍怪的妖洞所在。

此地本是偏僻荒蕪,飛沙揚礫,卻有一座形似寺廟的古樸建築坐落其中,上頭石匾篆刻著“波月洞”幾字,沿波月洞往外看,反而有一大叢翠碧點綴,如茂然綠洲,看得出主人的精心打理。

洞前,有兩樽與周圍自然風貌格格不入的金象雕塑,與寶象國國門前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略小些。

“百花羞公主難道也在此處?”只是方才看到,喜恰就立刻聯想到。

哪咤也有此想法,剛要說話,卻眼尖瞅見一旁竄出一個紅發藍靛臉的妖精,面色一沈,下意識就將喜恰牢牢攔在身後。

再定睛一看,妖精頸上帶著碩大的佛珠,身披了一件鵝黃僧衣,是個皈依佛門的和尚。

“......”他一時沒話說,因為此人他認得。

但電光火石間,他想明白了許多事,這是金蟬子西行取經中的一難,並且非是凡間妖,此難是由奎木狼而起......

對方倒是有話說,先是警惕著似乎也護住身後的什麽人,又楞了一瞬,一眼認出他:“哪咤三太子?三太子如何在這裏?”

喜恰從哪咤身後露出個腦袋,又被哪咤輕輕按了回去。

“三太子,莫非你是大師兄請來的救兵?我、我是卷簾啊。”對方亮明身份,雖然被貶下界這幾百年來飽經風霜,再難看出從前在天庭的模樣,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敦厚溫善的神色,並未改變。

哪咤抿著唇,否認了他的想法,並問道:“你大師兄是誰?”

沙僧楞了楞,一下沒應話。

“是孫悟空吧。”哪咤眸色漸沈,心中的猜測越發明朗起來。

這一場西行路,艱難險阻從幾百年前就開始了,所涉及之人,許是比他最初所想還要多得多。不僅西行取經之人與天庭靈山二聖有關,或許其中的九九八十一難,也有許多是人為幹涉......

思及此處,他心下冷寒,下意識將喜恰遮得更嚴實了些。

哪咤不希望喜恰和取經人沾惹上什麽因果,因為湊過去的都沒好下場。

“孫悟空?”但喜恰在他背後發出疑問,“有點熟悉的名字......”

哪咤猶記得孫悟空的嘲諷,還有喜恰就算不再認識孫悟空,卻還收藏在陷空山的猴毛,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而且,就算他回答了又如何,她已然忘了所有。

從何解釋呢。

而沙僧則是六根非常清凈,沒太註意到她。

“這,三太子既不是大師兄請來的,那......”沙僧還在迷惑,但畢竟哪咤是天庭自己人,總不至於害他。思索一番後,恍然了,“那一定是二師兄請來的。”

“......”

一時扯掰不清了,哪咤也不是很想扯掰,選擇緘默不語。

“那妖怪回來了,大師兄方才已經進洞去了,我這會兒要護送公主回寶象國,您是去找大師兄,還是和我一起啊?”沙僧自圓其說後,問道。

沙僧身後有個眉眼溫婉的女子,想來便是百花羞公主,此刻也正看著他們。

喜恰與之目光交錯的瞬間,心中忽然起了點沒由來的酸澀,不由得一怔。

“喜恰。”哪咤也喚她。

他神色覆雜,似有心事,開口卻很果斷利落:“洞中許有危險,你去護送公主,我進去便好。”

喜恰微頓,他這語氣頗為專斷,叫人聽起來不大舒服。

不過也算好事一樁,從見面就非要黏在一起的義兄,竟然主動提出了單獨行動,叫她油然生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好。”她答應下來。

百花羞公主如今看來又這般惶恐不安,她來護送,也多一份保障。

剛要走,哪咤又捏了捏她手心,認真詢問她:“你會在寶象國等我的,對麽?”

“......”再說吧,喜恰心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