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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靈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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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靈燭

“眾生本為佛,然因客塵遮,垢凈現真佛。”(註1)

雲裏霧裏聽完這一句,喜恰撇了撇嘴,從於她而言算不得矮的蒲團上跳了下來。

她還未修得人形,一團毛茸茸的樣子,前腳剛跳下,後腳又被說話的人攏回了手心。

那人一襲佛袍質樸,身形修長清瘦,輕聲嘆息,勸她:“莫要去了。”

“就去。”初生懵懂的妖精哪裏看得長遠,她看不透這句話裏的良苦用心,只是為眼前人感到不忿,“長老,你也真要去嗎?”

眼前的人正是如來的二弟子金蟬子,當初賜名於她,助她開得靈識的恩人。

因著這份恩情,她時常陪在他身邊,他教她佛法,教她化形修行,只可惜她太傻兮兮,直到現在也沒點長進。

但對喜恰來說漫長的靈山歲月,於金蟬子而言其實不過彈指一瞬,他卻忽然陷在了她的問句裏。

“長老?”喜恰又喊了他一聲,語含急切,“你究竟會不會去啊?”

金蟬子又嘆息一聲,避而不答她的話,卻問她:“喜恰,你有兩個選擇,此去之後歷經跌宕起伏,得正道之果;或是穩中求勝留在靈山,亦有正道之緣,你選哪一條路?”

什麽兩條路,什麽正道正果的.....喜恰聽不懂這些玄妙莫測的話,她要是聽得懂,也不會現在都修不得人形了。

她就是聽蠍子精姐姐說金蟬子或許要離開靈山,特來求問他是不是真的,再轉道去拿一點點佛祖的香花寶燭,護金蟬子歷劫大道坦然,無風無雨。

就一點點,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選擇去。”喜恰看他面色平靜,大著膽子問他意見,“好不好,長老?”

金蟬子神色莫測,語氣沒有太大起伏,細聽之下卻有一絲嘆息:“那你便是選其一了。”

喜恰一顆毛茸茸的鼠腦袋,點頭如搗蒜:“對對對。”

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看樣子去拿香花寶燭的事穩了,不會有麻煩。

“......”金蟬子沈默一瞬,“如若我會離開靈山,屆時不必相送。喜恰,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喜恰聽不明白,憑自己的理解,就是金蟬子不想讓她看見他離開的時候,可能他會有一點惆悵吧。

但她也會舍不得他啊,她軟了聲音求他:“你真會走?長老,我想送你。”

“你不在此處,來不及送的。”

“啊?”這又是什麽意思,“我腳程很快的,自靈鼠洞過來也不過一炷香——”

喜恰很懵,還沒反應過來,忽覺突然上升了一個高度,面前從靈臺豁然換成了靈山開闊的山水,原是金蟬子將她送到了窗口。

經年來一直年輕如常的聖僧,眼神清澈如梵海中的水,此刻卻驀地有一絲幽深滄桑來,眉心一點紅痣似也愈發濃郁,他嘆了一聲:“你且去吧。”

“好,那你等我!”

等她將靈燭拿回來,她就拿一點點,絕不會有人發現的。屆時她都給金蟬子,自己就稍微吃上一口,求一瞬息的化形,讓他看看她化形後的樣子。

畢竟他教導她這麽多年,她都沒能修得人身,實在太丟人了,這下總可以看到了吧。

清瘦的僧人微微一笑,如曇花一現的絢爛,他無奈搖搖頭,合上了窗沿。

他沒有回答她會不會等她。

但喜恰壓根沒註意,她現在得去大雷音殿了。

她從未去過那裏,說起來肯定是很緊張的,但是為了恩人她又覺得沒那麽怕了,昨日蠍子精姐姐特意將金蟬子將要離開靈山的事告訴她,她就很是著急,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來問他,他卻又和她打啞謎。

他到底會不會離開啊......

喜恰有點迷茫,他說的話每每玄之又玄,叫她參不透。又搖搖腦袋讓自己清醒,不管他會不會離開,離開了她給他靈燭也算有一分保障,不離開就當她送給他的禮物吧。

喜恰探了探自己裏頭那一點點幾不可察的小內丹,真的是一點點,她差點沒感覺出來。

蠍子精姐姐說,只要她取了靈燭之後,再用內丹裏所有的靈力灌溉靈燭,靈燭不消三刻又會回歸原樣,不會有人發覺的。

她要在意的只是這三刻的時辰差,就能拿到那一小截靈燭,而且這樣她拿了靈燭也不會損壞靈燭,佛祖不會怪罪她。

但這樣萬無一失的計劃,放在一個初生懵懂的小靈鼠身上,卻並不算保險了。

喜恰才離開金蟬子的居處,途徑靈山山門,忽然感覺一抹鮮亮的紅色迎面而來,來人靈壓十足,她嚇了一跳,差點被他踩到。

“嘶——”要把她嚇死了。

她連忙又竄進旁邊的玉臺花叢裏。

再回頭,一個骨秀妍清的小少年也正看向她的方向,他一襲張揚艷麗的紅衣,眉目肆意,頭戴蓮花玉冠,身姿挺拔清俊,是靈山上從未有過的鮮艷色彩,如山水畫間映了一點眼前一亮的紅章。

似佛,更似艷麗的妖。

“哪咤,瞧什麽呢?”小少年身旁的威武大將軍正色問他。

少年開口了,聲音也如蓮清冽,就是說出來的話不太好聽:“靈山還真是什麽都養,連老鼠都養呢。”

喜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揮著小拳頭,揚眉眴目,她是靈山最乖最討喜的小白靈鼠好嘛!

“說什麽混賬話。”大將軍訓斥他,“靈山佛威清修之地,豈容你胡亂指摘。”

對,說什麽混賬話,喜恰也唾棄他。

誰曉得小少年叛逆,嗤笑一聲:“與你何幹?”

他不過隨口感慨,李靖卻非要添油加醋。自千年前那場恩怨之後,他也算投身半個佛門,也是佛門弟子,如來是他義父,他怎會對靈山不敬?

相比對這個親父親,他們算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哪咤不想多說了。

紅袍一揚,清貴的小少年率先往佛階一上,將身後的老父親甩開老遠。

“你——”李靖也不曉得自己好好教導他怎麽又出錯了,見哪咤大跨步往前,只得又追上去。

喜恰膽子不算大,等兩人走遠了,確定他們再瞧不出她這邊的動靜,才舒了一口氣,繼續往大雷音殿的方向竄。

不過......總覺得不太對,這兩個陌生面孔是打算去哪裏?

沒多想,她一顆小腦袋想不出來那麽多。她的確是腳程快,不過一會兒雷音殿就近在咫尺,喜恰面上一喜,看著四下無人看守,忙慌張又心急閃身進去了。

巍峨大殿,梵音四起,靈臺上的香花寶燭氤氳著煙霧,各個新鮮香甜,惹得她舔了舔嘴巴。

好饞,但是不能吃。

她來是有正事的,一刻不敢猶豫,趁著此刻殿內清凈無人,喜恰廢了好大勁才爬上高大的燭臺,深呼吸一口氣,便一口咬下了一塊靈燭。

她就那麽小一點,能咬的其實也就一點。

任人來看可能都瞧不出痕跡,但偏偏殿前忽然有僧人大喊一聲,厲聲斥道:“大膽老鼠精,竟敢偷吃佛祖香花寶燭!”

喜恰一驚,一下沒站穩,從高臺摔了下來,這一下摔得狠,要是平時她都站不起身的,但驚懼之下還是叫她竄到了角落。

怎麽回事?蠍子精姐姐明明說了,此刻眾人會去佛臺聽經,殿內不會有人看守的......

她方才進來也沒瞧見人啊。

沒來得及細想,厲色怒目的僧人已跨進殿內,四處搜尋。

喜恰畏畏縮縮在角落,擡眼一瞧,才發現四周有那麽多的佛像,他們都威嚴肅穆,厲目看著她。

她更怕了,只敢一點點挪到門邊,不敢多有任何動靜。

“怎麽了?”

忽然眼前又閃過了一抹紅,小少年的衣角落進大雷音殿內玉磚,鮮亮的紅色驀地罩住了滿殿佛相,叫她一時只看得到目光所及的他。

僧人向小少年微微頷首:“三太子殿下,大法寶殿進了一只貪食的小老鼠精,方才貧僧喊得太大聲,叫她跑了。”

“小老鼠?”哪咤微一偏頭,“小事,交給我便是。”

那不就正在眼下麽?他往先前察覺到的方向一瞥,卻發現早已沒了喜恰的蹤跡。

怎麽回事。

他耳聰目明,方才就察覺到了那絲氣息,剛要皺眉,忽然發覺腳底下有個微弱且嬌嬌的聲音喊他。

“壯士。”

“......”什麽士?

幾百年幾千年沒被人喊過壯士,哪咤有一瞬間楞神,他向來都被人喊三太子,喊中壇元帥,喊三壇海會大神,壯士這種稱呼已經配不上他的英武神勇了。

正想著,腳底下小心翼翼的聲音再次響起:“壯士,救我。”

他憑什麽救?

哪咤輕笑了一聲,他最是反骨,天生的叛逆肆意,當即利落地蹲下身去,將那只毛茸茸捏在手心裏。

不過好歹掌心虛虛掩著,沒叫旁邊的僧人發現端倪。

“三太子這是在做什麽?”於是僧人問他。

哪咤目不斜視,一本正經道:“在探查妖精方位。”

“可有收獲?”

“沒有。”

僧人凝噎一瞬,其實說到底本也不是什麽大事,靈燭日日燃燒,那小老鼠精一口也不過一個黃豆大兒,實在算不得什麽。

思及佛祖將要回殿,僧人雙手合十道:“三太子做事穩妥利落,小僧便放心將此事交給您了。”

哪咤漫不經心嗯了一聲,他本來就做事穩妥,這小老鼠精不是一瞬間就落網了嗎?

自投羅網的鼠。

看著僧人走至外殿的身影,哪咤輕輕摩挲著掌間小老鼠的脊背,而後一展手心,將她擡至眼前。

“你......”

“壯士饒命!我、我給你當靈寵解悶,我給你當牛做馬,為奴為婢,反正怎樣都行,不要殺我!”她認慫認得比他想象中還快。

清俊張揚的小少年眉毛一挑,有些被她逗笑了:“我喜歡威武霸氣的,你這種不行。”

說起來那二郎真君的白色細犬倒是有幾分威武,可惜他不常在天庭久待,通常會下界除妖,不然真可以去尋個靈寵養在雲樓宮......

“我毛茸茸軟嘟嘟,很好摸的。”喜恰不死心仍在爭取,不過閉著眼睛,不敢看他,“雖然、雖然我不夠威武,但我......”

但我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心一橫,她道:“但我可愛。”

“......”

哪咤噗嗤一聲,這下沒忍住笑出聲來,提溜起她的後頸,疑惑問她:“小老鼠精,你好大的膽子,別處不跑,怎得往我身下鉆?”

喜恰被捏著後脖子難受,哇嗚一聲:“你明明都發現我了!我還不趕緊跑,我不完蛋了嘛?”

這倒也是,哪咤點點頭,湊近了瞧她,這小老鼠倒的確長得有幾分可愛,眉清目秀的。

“那你倒是跑啊。”怎麽跑著跑著鉆他衣服底下了。

要不是這小老鼠精實在靈力微弱,法力低微,他差點要懷疑她是不是存了偷襲他的心了。

“我這不是沒跑過嗎?我就這麽一點兒大,一下能跑幾步路!”

原是她的確想趁亂逃跑,但是平日裏自詡腳程快的小老鼠在哪咤與守門僧人面前實在不夠看的,才跑了一半,大雷音寺正殿門還沒挨邊,就被他一把撈手裏了。

“......”果然,這樣的鼠怎麽可能偷襲他。

哪咤失笑,沒真存心要她做什麽靈寵,這種就不是他喜歡的,況且她犯了錯,還是得交由靈山之主佛祖來處置。

“老實待著吧。”哪咤囑咐她。

沒將她就地正法,是曉得佛門乃是清修之地,她靈力純粹,隱有佛靈之息,或許是靈山天生地養的老鼠精,又或許得了哪位佛子照拂過。

就這樣殺了也可惜,若真受人照拂過,平白牽扯一樁因果,得不償失。

不過想到這裏,哪咤又問了她一句:“你說做我靈寵,你難道不是別人的靈寵?”

喜恰一楞,這就是她害怕起來胡謅的,畢竟她資質愚鈍,沒什麽靈力,兩百年都化不了型,哪裏能有什麽求饒的資本。想起蠍子精姐姐曾說過,她們這樣天生的妖精能給人做靈寵結契約,一時就嘴快了。

“我不是啊。”靈山眾佛無欲無求,況且她法力低微,當靈寵能做什麽?

她其實也不想做靈寵,她還要回去找金蟬子呢。

“哦。”哪咤沒再問,只是把她重新放回了掌心。

他不說話,喜恰卻心急如焚起來:“壯士,要不你還是認我......”

算了,當他靈寵也行吧,好歹保一條命,要等佛祖來了,還不曉得如何處置她呢。

“佛祖回殿,眾僧避讓——”正想著,殿外就傳來了守門僧的誦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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