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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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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在夏宮,李德林自認是個無人在意的邊緣人物。

她是和親公主,在這裏沒有得力的外家勢力支持,夏國事務她一概不能插手;但只要大都還在,還能和夏國抗衡,又沒人敢真正招惹她。夏帝高賀對她同樣不冷不熱,夏國實行平妻制度,自然也鼓勵丈夫對所有妻子一視同仁。夏帝以身作則,平等對待所有妻子。

他不沈溺美色,所以宮妃不多。每月,幾個宮妃平分他的空閑時間,若是有什麽意外事件,某個宮妃占用他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掌事宮人會按規制提醒他,他就去另外幾個宮殿,絕不厚此薄彼。他這種態度也體現在他對待幾個子女的方式上,哪怕李德林生的是女兒,他也一視同仁,宮中有什麽宴會活動,或是他自己外出行獵等娛樂活動,必定帶上幾個子女。所以,女兒小小年紀,經常和哥哥姐姐們一起瘋玩,養成了野小子的性格。每當女兒為一件小事哭鬧,蠻不講理時,高賀總會笑著說:“簡直和你母親一樣刁蠻任性。”

他每次這樣說,李德林都感到困惑,她什麽時候在他面前刁蠻任性過?說到刁蠻任性,她總是想起從小到大,有一個人經常這樣說過她。

夏宮樸素,宮廷生活又平淡無味,開始那幾年,李德林每日早上起來,都覺得再多待一天,就要瘋掉。後來女兒出生,生活有了些趣味,才慢慢就熬過來了。

縱使沒人在意她,她出宮和水墨布莊走動,也得到過高賀的默許,李德林還是覺得最近出宮的頻率有點高,容易引人側目,故意忍了兩日沒有出宮,第三日,忍不住把女兒帶到了水墨布莊。

三歲多的小公主出宮一次很是興奮,一進來,店鋪就熱鬧起來,為了確保她的安全,宋河只得把客人都請出去。小公主在大堂跑來跑去,一會看上這塊布料,一會看上那塊,把宮人和店鋪夥計指揮的團團轉。

李德林見女兒影響到店鋪生意,忙把她帶到後院,讓人把守住後院進口,前面繼續開張做生意。

李逾明聽到動靜,出來查看,走到李德林身邊,也說:“她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德林回頭看他,說:“我不記得我小時候什麽樣了。”

“我還記得,稍不如意就大哭大叫,弄得宮裏沒人敢和你玩。”

李德林不好意思地笑,說:“那時候我總覺得他們在欺負我和我母妃,我要兇一點,他們才不敢欺負我。”

“現在還這麽想嗎?”

“現在想想,他們確實在欺負我們。”李德林說,“不過後來三哥坐上太子之位,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了。”

“夏宮呢?”李逾明問。

“夏宮的人無趣,沒人來惹我。”

李逾明笑了笑。

“玉兒不要亂跑,快過來。”李德林喚女兒,“隨母妃去後面院子,那裏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她叫玉兒?”

“可玉,高可玉。”

高可玉蹦蹦跳跳的跟在母親身後,到了後堂,又被一池紅色鯉魚吸引,跑過去看。

“不要看了,過來見過舅舅。”李德林不得不又叫她,有些不耐煩。

“還是不要告訴她。”李逾明阻止,“免得小孩子回去說漏嘴。”

李德林覺得有道理,又覺得遺憾,說:“她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見過我母國的家人。”

“以後有機會的。”李逾明安慰她。

李德林聽他聲音疲憊,轉頭看他。因要見外人,他易容遮面,她看不清他的真實臉色,但無法偽裝的雙眼露布滿血絲,表明他的狀態非常不好。

李德林關切道:“逾明哥,這幾天沒休息好嗎?怎麽這樣疲憊。”

李逾明這幾日無法安眠,一躺下,腦子裏全是接下來要進行的動作,想著想著,又覺得這樣安排容易出漏子,於是推翻重新再計劃過。

他目光追隨著奔跑的小女孩,仿佛沒有聽到李德林的話,自言自語地說:“那孩子要是生下來,不久也該學走路說話了。”

李德林楞了一下,問:“哪個孩子?”

“我們的孩子。”

李德林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他和趙雪青的孩子,她雖沒聽說過他們有孩子,但他們成親多年,有過孩子很正常。但顯然沒有活下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安慰他。

“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他們給你看了?”李德林驚駭不已。

“是我自己要看的。”李逾明收回目光,步伐緩慢地轉身往屋裏去。

多年前的他,無論遇到多大的事,從不氣餒,一直以精神抖擻,意氣奮發面貌。李德林從未見過他如此萎靡頹唐的模樣,可見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對他打擊有多大,擔心不已,把女兒交給外面的宮人,自己跟著他進屋,問:“逾明哥,你是又去找過她趙雪青了嗎?”

李逾明搖搖頭,說:“她不見我,我找她也無用。”

“那你有什麽打算,逾明哥,你該離開這裏了。”李德林提醒他。

“再等幾天,我把事情做了些調整。”

“逾明哥,她不願意和你回去就算了,不要那麽執著。”李德林勸說道,“孩子和時間可以治愈一切,回去重新選定一位王妃,有了小世子和小郡主,慢慢就會把她忘了的。”

*

過了一會,店裏夥計過來敲門說,小公主不聽話,跑來跑去,宮人和裁縫都無法給她量尺寸。李德林忙出去,親自上陣壓著女兒,才讓她安靜片刻。接著,她又給夏帝的其他幾個宮妃選了幾身衣服作為禮物,來掩人耳目。

事情做完已經黃昏了,過來和李逾明告別,發現他身邊又是一圈人圍著,在商量什麽。他聽著,時不時用手撐住額頭,揉揉眼睛。

等了一會,李祥出來說:“王爺說公主不用和他告別了,不過皇後娘娘有東西帶給小公主,他前幾次忘了,讓屬下現在拿給公主。”

“好,我隨你去。”

兩人到了李逾明的臥房,阿祥準備去找東西,李德林叫住他,問道:“阿祥,趙雪青和逾明哥見了幾面?都說了些什麽?他怎麽會這樣痛苦?”

阿祥如實回答:“就見了兩面,具體說什麽屬下不知。”

“你們要照顧好他,勸他事情做完了趕緊走,不要在這裏逗留。多呆一天危險就多一份。”

李祥點頭。但心裏很清楚,他勸不動李逾明。

李德林嘆口氣,說:“把東西拿給我吧。”

李逾明隨身帶的東西非常少,阿祥幹脆利落去櫃子裏取出那個包袱遞給她。回身關門時,不小心帶出一個扁長的盒子,盒子掉落在地上,裏面一張暗紅色的文書滾落出來,李德林一眼就看見上面的大大“休書”二字。

李祥俯身撿起文書,準備放回櫃子裏。

“拿給我看一下。”李德林說。

李祥遞給她,確實是一封休書,上面有李逾明的簽名和旭王府的印章。

“原來趙雪青沒有休書。”李德林迅速反應過來,“那她算是私自出逃,哪裏需要這麽麻煩,逾明哥完全可以過來光明正大的帶走她。”

李祥懂她的意思,但搖搖頭,說:“王爺不會這麽做的。他只帶了休書,沒有帶婚書。”

“他到底什麽意思?”

“屬下猜測,王妃若是真的不肯跟王爺回去,他會把休書給她,還她自由身。”

“他既然有這樣的打算,為何現在還這樣痛苦。”

李祥一路見證了他們的感情,也明白他們倆人都沒有錯,但確實也很難破鏡重圓,說:“王爺的痛苦大概為天道弄人,人力難支吧。”

*

李德林回宮後第二日,叫宮人給各宮妃子分發衣料,夏帝也有好幾身布料華貴、樣式精美、剪裁合體的衣服。高賀收到禮物,龍顏大悅,當夜便宿在了李德林宮內。

李德林服侍完畢後,他主動開口說:“七月十五,是你母國的祭祀先人的盂蘭盆節,朕已吩咐禮部在城外的佛教寺廟大元寺安排一場為時三天的法事,到時候施齋做法,祭奠你的父皇。”

李德林受寵若驚,連忙謝恩,說:“多謝陛下體恤。”

在大都時,李德林和父皇關系並不親密。老皇帝宮妃子女眾多,她母妃不受寵,從小吃了不少苦頭。和親時,因為年紀合適,老皇帝自然而然想到她,李逾明提出這種和親不需要真正的公主嫁過去,只需一個名義上的公主即可,老皇帝卻考慮如此操作,會讓夏國覺得他們誠意不夠。李德林知道自己不受重視,哪怕留在大都,父皇也不過隨意為她指一門親事而已,再加上自己愛慕的人是肯定嫁不了的,於是心灰意冷,主動答應和親之事,希望母妃能為此得到父皇的恩寵。

後來,母妃確實因為她的主動,升了位份。但到夏國最初幾年,她對父皇依然不無怨懟。現在他已過世,塵歸塵,土歸土,怨懟才稍微有些消散。

雖不親近,但畢竟是父皇。老皇帝去世,李德林按大都祖制守孝,夏帝也派使者到大都京城奔喪和祝賀新皇登基。

夏帝沒有詢問任何人的意見,直接做了決定,下令官員做準備。高擎在七月十二日才知道有這回事,馬上入宮提出反對。

“臣以為陛下公開在大夏舉行悼念都國去世老皇帝的法會大為不妥。”

“皇叔覺得朕為自己的愛妃舉辦一場法會哪裏不妥了?”高賀冷靜地問。

“大都新皇登基,現在我們以朝廷名義為他們辦法會,傳到都國,他們會覺得我們在示好。”高擎說。

“兩國休戰七年,通商來往不斷,他們又嫁過來一位公主,他們如此理解,有什麽不妥嗎?”夏帝反問。

“陛下沒有和他們登基的新帝打過交道。”高擎說,“李益鳴和李雍不一樣,他性格強硬,又老奸巨猾,還沒登基就拔出了我精心布置的奸細網,他若是洞悉我們示好的態度,便會變本加厲地提出更過分的要求,這次我就聽說他有意擴大通商規模。”

“皇叔消息靈通,是有這麽回事。”高賀不願意他插手通商的事,“你也說李宜鳴強硬,他們若是沒有察覺奸細網也就罷了,現在已經知道了,再加之雪文郡主寧死不回大夏之事。此兩件想來已惹得他們不快,若再不安撫,兩國戰事要一觸即發了。”

“戰事若不可避免,陛下應該趁現在權力交替,李宜鳴地位不穩時進行。”高擎說,“我的奸細網雖已被拔出,但都國還有一人絕對能為我們所用。”

高賀知他一心想要挑起戰亂,但還是忍不住問:“是誰?”

“二皇子李啟鳴。”高擎說,“他在十年前要被冊立為太子之時,被李宜鳴趕出京城,十年來一直蟄伏,在等一個機會,只要我們聯絡上他,他必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高賀馬上否定了他的想法,說:“你能想到,李宜鳴防了他十幾年,難道想不到?他現在登上皇位,第一個要除掉的恐怕就是李啟鳴,你現在聯絡他,正好給李宜鳴理由殺他。”

“陛下的意思是不打算在節骨眼上有所作為了?”

“朕不過為愛妃辦一場法會,皇叔沒必要過度解讀。”高賀說。

高擎還想繼續說,高賀阻止了他,用不容置疑地語氣結束了這場會話:“皇叔七年前都無法獲勝,現在陸嵐被殺,奸細網被拔出,趙啟言依然堅守西北,皇叔何以有信心能旋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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