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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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五感在淡化。世界的交界處厭倦了他，要把他拋棄了。

他把可想的都想過，不再思考。真實或照舊虛假的外面的世界呼喚他，乞求他，他應該回答，隨便回答什麽，讓他們知道他還活著，以某種誰也不能解釋的形式。他此刻不願意這麽做。他近乎爽快地想到，因為他的決定，多少人幾十年的努力將付之一炬。只因為他的決定，他們和他一樣，都將淪為虛無的玩物。

他想好了，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會變。

他想起和誰靠在鐵欄邊，看星星點點的夜晚燈光。他記不起別的，只記得那些光，和沐浴其中互相凝視的雙眸。死亡的行為，伴著身後邪惡的燈火，大放光芒。他渴望包緊在他們頭頂的黑暗能重新降臨，他渴望一種模糊的東西，一種觸覺，絨毛瘙癢的觸覺，漸漸再也無法感受到了。

上方的水影巨大地晃動著，終於，他被走投無路的人們投入煉爐中，扭曲盤繞。他離開邊界，拖往一個世界，幾乎就要發出聲音。

有幾個鮮明的瞬間，他確切地與身體建立起聯系。只要一個念頭，一個沖動，他就會讓自己的手指彈跳起來。他聽見了儀器規律急促的叫聲。

他正被塞入軀殼，如同畸形了的六根指頭非要被塞進五指套裏。他知道等他醒來，將忘記一切。評測順利完成，生活回歸正軌，身負榮譽，過上簡單平凡的生活。他知道這會發生，發生在一個叫許塵的人身上，而不是他。

他被流放在虛無的大坑裏，不可扭轉了。外面的真實的虛假的聲音，心中真實的虛假的渴望，難以成為他相信事物存在的理由。他可以輕易地駁倒自己，再駁倒駁倒自己的自己，如此下去，直到時間盡頭。

因此，他以尚存的毅力，極力抵抗真實，獨守組成自己的虛無。

忽然，他聽見外面有個真實的人尖聲叫：“結利劑！結利劑！快點！”

他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墜入了徹底的無意識。

*

爵士樂輕柔地飄蕩在酒吧中，夏天一如春天，秋天一如夏天，冬天一如秋天。就這樣一年過了，又一年來了，沒有一點痕跡。人們推開門，聽見銅鈴響，還以為自己生活在上一年。他們不記得上一年發生了什麽，普通的這一年，一年裏的這一天，似乎會無休止地繼續下去。

總是在幕布的光芒熄滅、星星還未出現的時候，他推開玻璃門走進來，找酒吧老板點一瓶斯米諾。他才換上新腿，靠在軟沙發裏，暈暈乎乎，拿餘光緊瞅著老板被酒保制服束起的身體。他看到店裏飄滿了畫，正對面一頭鹿扭過頭，風情萬種地望著他。這時候，他就會叫一杯黑朗姆，聽見銅鈴，像是一個信號，那酒便送上來了。

這時他看到那雙眼睛一閃而過。它們理應有什麽引人註意的特點，他卻沒有發現。那是一雙幹凈的眼睛，擁有它們的人，往往擁有空白著的幸福。他想起來了。這個男子應該是誰？他知道接下去做什麽，戳了戳冰塊，嘴裏低聲說著“謝謝”。那是無意識的動作。

“還需要什麽？”男子這麽說。他撓撓臉，說：“糖，這裏有糖嗎？”他看到男子的神情，有一抹笑爬上他的臉，他也看過來，那樣子好像他們從來不認識。隨後，他問：“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您想知道我的名字？”

男子沒有停頓，笑得很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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