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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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梅紅並不是特別喜歡吃蘋果,就是習慣了,能吃吃,不能吃也成,關鍵這玩意便宜耐放,還有營養,她媽給她講,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她媽還說,冬吃蘿蔔夏吃姜,不勞醫生開藥方。

在梅紅的記憶裏,每月初,她媽就要騎著自行車去菜市買蘋果,商販提前用塑料袋裝成一個長條,綁在後座上馱回來,放在陽臺,能吃個把月,她記得塑料袋很結實,看起來薄薄的,往外扯卻撕不開,拿手指頭使勁兒往裏面戳,才能出現個圓圓的小洞,梅紅就給蘋果掏出來,小老鼠似的繞著圈啃,用嘴給皮兒吐出去,梅小栓罵她,說不像個小姑娘家,牛奶袋用牙咬,蘋果袋拿手撕,梅紅嘿嘿笑,說我有勁唄。

她記得清楚,那會買的都是國光蘋果,顏色不鮮亮,半青半紅的,剛開始吃的時候挺有水分,酸甜口,越往後放越面,接著就是會出現一個褐色的凹陷,梅小栓拿刀給剜掉,爛蘋果有種很奇異的發酵味,像酒香,梅紅搬著凳子在旁邊坐著,突然開口,說我們最近學《詩經》。

梅小栓就很高興,說你給我背背這個經。

梅紅晃著凳子玩,說忘了,就記得裏頭有句話,說斑鳩鳥吃桑葚吃醉了,就像女的喜歡男人,一談戀愛,也陷裏頭。

梅紅說,媽,這蘋果一股子酒味,我吃的話,能吃醉不?

梅小栓說,一邊去。

後來梅小栓不在了,沒人再給梅紅買蘋果吃,梅紅就自己去買,不過她不像以前那樣扛一袋子蘋果回來,想起來就買五六個,咋說呢,感覺沒啥意思,現在水果品種多,品質也好,閉著眼睛隨便挑,切開一看就是冰糖心。

那顆蘋果扔床上了,骨碌碌地又滾下來。

任楠一抖,給被子掀開:“誰?”

梅紅拍了拍窗戶,沖她笑了下。

任楠伸手拿起上衣,穿了,從床頭櫃撈起來個玻璃杯,光著兩條腿走過來,很兇地瞪眼睛,像是隨時要往梅紅腦袋上砸:“你幹什麽?”

梅紅說:“我問你點事。”

任楠說:“我不知道,你問她去,你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梅紅給手舉起來:“你看,我什麽都沒拿,你別緊張。”

任楠說:“你走。”

梅紅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不住宿呢?”

三中有宿舍,有些家長平時上班忙,讓學生住寢室,一個星期接一次,要是跟學校提申請,也能一個月接一次,周末有生活老師看班,盯著不讓學生亂跑,梅紅看完機頂盒跟廚房,感覺周秀蘭是不打算在這兒久待,但任楠的學籍又轉了回來,所以,她覺得挺奇怪的。

梅紅說:“是怕同學發現嗎,你身上的傷。”

任楠說:“你給我走。”

梅紅還舉著手:“我有事要跟你媽算賬,我看你也有事,咱倆能不能先聊聊?哎,你別砸,這玩意要是碎了還挺嚇人,你是不是沒用衛生巾,你流血了。”

任楠給玻璃杯放回去了。

她很慢地走回床邊,大腿內側那有一道蜿蜒的血,流得很快,任楠抽出紙巾,低頭給自己擦了擦,又疊了幾張紙墊內褲裏,穿褲子的時候,聽見梅紅在外面叫她,說走,我陪你出去買衛生巾。

“走啊,”外頭冷,梅紅呵了下手,“你不是吃飽了嗎,出去晃晃。”

任楠盯著梅紅的臉看,像是上面寫了什麽字,她瞇著眼睛,眼神吃力而迷茫,還帶著警惕,好一會兒,任楠搖搖頭,往這邊走來,伸手就要扯上窗簾,窗戶那的空隙沒關,能扔進去一顆蘋果,也能塞進梅紅的手,梅紅拽住任楠的小臂,任楠低頭就咬,厲害得很,梅紅“嗷”一嗓子,費勁地把胳膊拔回來,一瞅,出現了圈紅腫的牙印。

她低聲罵:“你屬狗的!”

任楠不吭聲,直接給窗簾拉著了。

梅紅疼得倒抽好幾口涼氣,撩起衣角給上面的口水擦了,看了兩眼,感覺不對勁,晚上給周秀蘭搓澡那會,周秀蘭肩膀上也有個牙印,圓圓的,都結痂了,當時她以為是兩口子打架的時候,任楓咬的,可是不對,梅紅猛地一拍腦袋,任楓少了顆牙,有次比賽的時候護齒牙套沒戴好,被人打掉了一顆,之後也一直沒去補。

梅紅想了想,重新敲窗戶:“餵!”

裏面黑黢黢的,沒動靜。

晾衣繩上掛的褲子還在滴水,啪嗒啪嗒的,梅紅聽著心煩,聲音就大了點。

“你媽打你的事,你爸知道嗎?”

過了會兒,窗簾“唰”地一下扯開了,任楠表情很憤怒:“關你屁事!”

梅紅說:“你也就是在屋裏,我打不著你,不然出來比劃比劃,我讓你一只手。”

梅紅說:“難道你想就這樣,一直挨打?”

任楠沈著臉,一聲不吭。

梅紅說:“算了,你要想找我的話去芳芳澡堂,我就在那搓澡。”

她給腳邊那盆踢倒的多肉扶起來,放好,給手上的泥巴拍了。

梅紅說:“我那有衛生巾。”

-

搓澡的生意很規律,周末比工作日人多,晚上比白天人多。

人都懶,洗完澡後舒舒服服的不想動,往被窩裏一鉆多得勁,所以一大早跑來澡堂的,大多是沒啥事的老太太,趁著人少,老姊妹互相幫忙搓搓,聊個天,出來後精精神神,風一吹,頭發絲都是香的。

梅紅躺在床上,看電視。

正巧,新聞報道說有個盜竊犯爬窗臺,失足摔下死了,幾個專家討論物業和失主要不要承擔責任,梅紅摸摸胸口,有點後怕,腰線層就那麽窄,裏頭還有積水,她不小心滑著怎麽辦。

梅紅挺惜命。

新聞播完了,她給遙控器按來按去,換了好幾個臺都沒找著喜歡的,有人在外面喊,說梅紅,有人找你,梅紅哎了一聲,出去一瞅,任楠背著書包,在前臺那站著呢。

梅紅說老板,這我親戚家一小孩,不洗澡,過來跟我說幾句話。

老板還在玩蜘蛛紙牌,說成,你去吧。

梅紅領著任楠進去了,女浴室門口是很厚的一個簾子,大棉被似的,放下來的時候打著任楠的肩了,小閨女皺了下眉,沒吭聲。

梅紅讓人坐自己床上,先從櫃子裏拿了包衛生巾,遞過去,人家不接。

任楠也沒往床上坐,直挺挺地站著。

梅紅說:“哎,你不要?”

任楠給書包往上提了下:“我有。”

梅紅說:“哦,挺好的,你來找我幹啥,你不上學呢?”

任楠說:“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梅紅給衛生巾放回去了,自個兒坐床上,笑笑:“也是。”

任楠環視了一圈,有人在後頭脫衣裳,脫毛衣,拽褲子,胳膊挎了浴籃,光著身子往浴室裏進,塑料簾子放下來了,更衣室就剩她們兩個,梅紅說:“其實看多了就知道,人就這樣。”

任楠跟著問:“就哪樣?”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

任楠嗤笑一聲:“那活著也沒啥意思。”

梅紅說:“死了就有意思?”

任楠在對面坐下,屋裏並列擺了幾張換衣服用的長凳,上面鋪了白毛巾,她屁股就坐了一小半,身體很僵硬:“我知道,你要報覆我媽媽。”

有人洗完澡,掀開簾子出來了,渾身還冒著煙,像是剛從蒸籠裏出來。

任楠不吭了,梅紅卻不樂意了,當著旁人的面開口:“餵,你講不講理,是你們全家跑回來,你媽過來找我好幾次,又不是我找她。”

任楠說:“你就是在找她,我知道。”

吹風機的聲音響起了,呼呼地吹著,給洗發水的香味散得很開。

等人出去了,梅紅才說:“我當然要找。”

任楠說:“你要殺了她嗎?”

梅紅皺起眉:“怎麽說話的,現代社會,文明社會,哪兒還有什麽打打殺殺。”

角落裏的燒水壺叫了,冒著煙,梅紅過去給插銷拔了,往那個省隊發的杯子裏倒水,熱水咕嘟嘟地響,她拿毛巾給杯子裹著,上面一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字完全被遮住,梅紅把杯子遞給任楠,任楠猶豫了下,接著了,按在自己腹部的位置。

梅紅問:“你今天上學沒?”

任楠點頭,又搖了搖頭:“我逃課了。”

她臉色很白,嘴唇上也都是半蛻的死皮:“你如果想報覆我媽媽的話,我勸你算了。”

梅紅問:“為什麽?”

任楠看著她:“因為我媽媽沒害過人,不是她幹的。”

過了會兒,梅紅才開口:“她不是打你嗎?”

任楠說:“那是因為她太痛苦了,並且我媽說過,因為我是她的孩子,她才這樣做的,她對我期望太高了,你看她為什麽不管別的小孩,那是因為她愛我,她對我好才這樣的,不跟我爸離婚,也是為了我。”

梅紅說:“你信嗎?”

任楠說:“信。”

梅紅說:“你放屁。”

梅紅說:“你剛這段話,是講給我聽的,還是講給自個兒的?要是講給自個,你就走吧,我等會還得忙。”

任楠說:“我要是講給你聽呢?”

梅紅沒答話,有倆人掀簾子進來,應該是娘倆,走後頭的那個老太太得有七八十了,駝著背,說我的老閨女,你走慢點,前面那個四十來歲,風風火火地過去開櫃子,放東西,轉身脫她媽的衣裳,老太太兩只手舉老高,毛衣領口小,給臉都擠得擰起來。

任楠瞅著她倆,挺專註的樣子。

梅紅說:“哎,我問你,你爸媽都是練拳擊的,你會不?”

任楠搖搖頭。

梅紅說:“他倆沒教過你啊。”

梅紅說:“來,我教教你。”

她說完就從床上下來,那娘倆也脫光了進浴室,任楠問,你不用給人搓澡麽,梅紅說不用,這種一般都是互相搓,老太太皮松,外人下手沒輕沒重的,都得閨女來。

梅紅站在更衣室中間的空地上,站好了,擺出的姿勢還挺像模像樣,任楠給書包和杯子丟一邊,也站起來,身體動作挺緊張的,垂著胳膊,拳頭攥得很緊。

梅紅說:“你把腳打開,和肩同寬。”

任楠說:“我為什麽要學這個?”

梅紅說:“你昨晚跟你媽打架的時候,不是挺能唬人麽,抓著玻璃杯朝我沖來,也怪厲害,怎麽這會兒不敢了,不像你。”

任楠說:“你又沒見過我。”

梅紅說:“這樣吧,我教你閃躲,就是如果有人要打你……這樣說吧,你要往外打直拳的時候,另只手是放在頭部,護著臉的,就是不僅要會打,也要會躲。”

她說著,就按住任楠的肩,往外掰了下:“放松。”

“閃躲的時候,往側邊下蹲,對……就這樣,同時眼睛也要盯住對手,有沒有機會再進行擊打。”

梅紅說:“我打你下,你試試?”

任楠猶猶豫豫的樣子。

梅紅說:“我打了。”

說完,她就來了個很慢的左勾拳,任楠偏頭躲了,表情嚴肅。

梅紅說:“成,很有天賦,你打我一下試試。”

話音剛落,任楠一拳就往梅紅臉上砸來,梅紅側身躲過,站直了笑笑,說你看,這不是打得挺好的。

梅紅說:“就這個角度,我再來一下,跟你說另一種閃躲技巧。”

任楠不怎麽耐煩,倒也依言站好,拿眼睛看梅紅,梅紅往下蹲著身子,肩膀稍微晃動,突然腳下蹬地往前沖,任楠下意識地拿左臂擋,但就在瞬間,她的腹部挨了一拳,不重,也給任楠打懵了,她倒退半步,很震驚地看著梅紅。

梅紅走來:“這叫假動作。”

她站在任楠面前,看這個幾乎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孩:“你先拿假動作晃我的。”

任楠說:“我沒。”

梅紅說:“你不是說她愛你嗎,那幹嘛拿熱水潑你?”

她說著就拽過任楠的胳膊,袖子一撩,外側有明顯的燙傷瘢痕,鮮紅色,看起來很硬的樣子。

梅紅問:“潑過來的時候,你就用左手擋了?”

吃飯那會,任楠用的是右手,但梅紅看出來了,她是左撇。

梅紅又問:“你跟我說說,你媽媽腿上的燙傷咋回事。”

任楠給胳膊抽回來,往後退了一步,很利落地開口:“我幹的。”

任楠說:“我打不過她,只能趁她睡著了,舉著熱水過去,水壺剛舉起來,她就醒了。”

梅紅想起周秀蘭大腿上的疤,順著內側延伸出一片紅,她原本還想,這個位置,這個形狀,像是不小心在桌前坐著,給杯子碰翻了。

梅紅說:“原來是這樣。”

梅紅問:“你原本想往哪兒倒的?”

任楠說:“肚子上。”

任楠說:“晚了十幾年,應該早點倒的,給我燙死。”

浴室裏的水聲嘩啦啦,像一場很大的雨,蒸著升騰的熱氣,給任楠的臉熏得發紅,梅紅想起昨天晚上,那樣黑沈的天,月亮又很白,她背貼在冷硬的墻壁上,看樓下密密樹影,仿若羽毛的飛邊兒。

任楠坐回床上,把包了毛巾的熱水杯子拿起來,使勁兒按在小腹:“我寧願她從沒生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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