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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回歸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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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回歸現實

白謙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耳朵裏還塞著夢境制造器的一端,他恍恍惚惚地拔了下來。

最後回響在耳畔的是熟悉的電子女音:

【連接斷開!夢境體驗結束!】

【感謝使用織夢科技有限公司研發的新型產品,請親給個五星好評哦~】

電子音的“哦”聽上去有些奇怪,但白謙卻跟沒聽到這番話似的,跌跌撞撞地從床上下來,腳一挨地,遲來的暈眩感侵入大腦。

他捂著頭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等這股勁一過,又慌張地一把撞開臥室的門。

墨妄……莫忘……

你到底在哪兒?

冷清的廳內,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

他控制不住地流下淚來,蹲在地上痛哭。

剛去上了把洗手間的蘇頁聽到哭聲,趕忙拉開門,就看到蹲在地上像個沒人要的娃娃的白謙。

“白謙!”

他小跑了過去,一把扶起地上的人,“你醒了?剛醒的?”

他覺得情形不對,前兩次醒來的時候,白謙都是冷靜的可怕。

“你……”

他沈默了一會兒,“是怎麽醒的?”

蘇頁覺得要是再聽到眼前這人不含感情的一聲“死了”,自己恐怕就先會因心臟病突發而死。

但白謙沒理他,只是一直在哭,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肝腸寸斷。

蘇頁把人放到沙發上,給他拿了一包紙。

他想,哭了也好,憋在心裏那麽多年,遲早要憋出病的。

不對,白謙早就病了。

他嘆一口氣,憂心忡忡。

如果這次白謙真的又在夢裏死去的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攔住人自殺。

一個對生活沒有任何希望的還有自殺前科的人,只要他一心求死,在法律允許的手段內,根本就沒有人能阻止他自殺。

他想起來自己當時聽到白謙面無表情地主動跟他提出要買一臺夢境制造機的時候,他心裏簡直樂開了花。

對於一個精神心理科醫生來說,沒有什麽比聽到自己的病人願意主動接受治療更令人興奮了。

可結果呢結果呢?

蘇頁氣得牙癢癢。

白謙竟然瞞他制造了一個自己17歲的夢境,並以自己的青春經歷為原型設計了一堆惡人。

他還記得在第一次夢境之後,白謙面無波瀾地跟他說:

“現在我淪落到這種地步,歸根結底還是年少的時候太幼稚,總以為自己身邊的人都是好的,我付出真心也總能得到別人的好意。”

“所以我就被同學騙,被老師騙,被父親騙,甚至……被自己愛的那個人騙。”

“騙的我窮困潦倒,落魄至此。”

然後他唇角勾起:“既然所有人都想騙我,那就在夢中讓他們隨便騙我吧,順便也給當年的我一個慘痛的教訓,”

“——夢中的我,比現實的我還要慘,裏面的每個人都是我為自己量身打造過的,有猥褻貪婪、色欲熏心的老師,有變態偏執貪圖我身子的班長,有因陳年舊事與我結仇想要我命的轉學生,有財迷心竅六親不認的父親。”

“啊,還有一些小配角——見死不救的同學和老師,暴躁嗜血的小混混。”

“足夠我死一百遍了。”

“所以,我打算進三次這個夢境,如果我死了,我會醒過來,然後繼續,直到我第三次因為死亡醒來,如果我三次都達成死亡的結局,我就考慮自殺的事情了。”

蘇頁當時站在他面前,聽了這一番話後沈默了。

他沒有苦口婆心勸導或者說他一堆歪心思。

蘇頁知道,其實這也算一種變相扭曲的自救方式。

三次死亡,是他給自己的三次沒有希望的退路。

白謙知道機器不會出錯,設定為17歲並被重新安裝記憶的他,根本不可能在狼口中存活。

但他還是固執地要讓自己死三次,似乎是這樣才能讓他對自己徹底地無望。

他在為自己找自殺的理由。

自殺,對他來說,就是自救。

不過蘇頁一直都是個相信奇跡的人。

他不可能讓白謙的計劃達成。

就在他打算向織夢企業申請通過總部控制改變白謙用戶輸入數據的時候,企業的老總卻突然找上他了。

是個和藹的小老頭。

在給老總講了白謙的情況後,老總讓蘇頁給他看看白謙的照片,並與另外一張照片比對,隨後驚喜地打了一個電話。

蘇頁當時還摸不著頭腦,不過等這通電話打完,老總鄭重其事告訴他,這件事會托給另外一個人解決的。

蘇頁怕他們互相推諉責任,表示自己必須知道他們的解決方法,老總先猶豫地摸了會兒手機,然後肯定告訴他:

“我們會派出一個身心健康的心理學家連接白……先生的夢境制造機,進入他的夢境,然後在夢裏改變事情走向,讓白先生成功活下來。”

蘇頁對這個解決方法半信半疑,先不說他自己就是一個心理醫生,這個外來的心理學家到底有幾分本事,就說進別人的夢裏,不會造成什麽後遺癥或者在無人約束的夢裏胡作非為嗎?

不過等真正見到這位玄乎的心理學家時,蘇頁頓時覺得,白謙有保障了。

很精通心理學,又是一個高大的帥小夥——17歲正是一個容易心動的年齡,特別是對於不谙世事的白謙。白謙肯定更親近他,從而自發地會遠離那群道貌岸然的家夥。

還會防身術,可以確保白謙的安全;之前在美國處理事情,摸過槍——實在不行,就讓他在夢裏變出一把槍來,必要的時候對著幾個人渣腦門子來幾個洞。

不過最好不要。

而且不能在白謙面前用暴力解決暴力。

白謙自己都說了給17歲的自己長個記性——蘇頁覺得應該用愛和溫暖長記性,而不是血腥和暴力。

蘇頁當時就坐在這張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嚴肅地審查著這位年輕的心理學家。

甚至連人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都問了。

以及從各方面的細節上考驗小年輕。

——簡直像岳父見女婿。

最後經過了整整四個半小時,小白臉順利通過蘇醫生的考驗。

又擔心白謙醒來的時候對有人進入他的夢境這件事感到反感,蘇頁特意給心理學家在隔壁租了間房,這樣兩人從夢裏醒來的時候也不會太尷尬。

就是……現在,這是個什麽情況啊???

蘇頁沒法,他想起來隔壁的帥小夥。

他應該也醒了。

蘇頁想了想,決定先打個電話過去。

只是手指剛點到聯系人上,門鈴就響了起來。

蘇頁知道是他,看了看一旁已經倒在沙發靜靜哭泣的白謙,嘆口氣,過去開門。

“墨妄,你來了。”

“嗯,我來看看白謙。”

“白謙……”

蘇頁不知道該怎麽說白謙的情況,說他現在哭的傷心見不得人?

站在門外依稀可以聽見裏面微弱的抽泣聲和關門聲,墨妄在門外楞了片刻,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頁打哈哈:“啊,你看,白謙現在也……”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蘇頁嘴巴仍然張著,頓在原地,然後他反應過來:“當然可以,來來來。”

墨妄跟在蘇頁背後,把門帶上後進去了。

“白謙?”

沙發上沒人,但衛生間裏卻傳來聲音。

白謙早在蘇頁去開門的時候,就奔到了衛生間,然後反鎖門。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怔然。

面部消瘦,眼睛周圍一圈都紅腫著,眼睫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水珠。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麽感受。

心有點脹脹的,還伴隨著幾絲痛意。

墨妄……?

他腦子終於清明了一瞬。

他沒設計過這個人,那怎麽會出現在他的夢裏?

他從來沒聽說過夢境制造機可以讓別人出現在自己的夢裏。

亦或……這是他自己做的夢?不完全是夢境制造機給他的?

想到這裏,白謙心情瞬間跌落谷底。

他已經好久沒那麽失望過了。

失望的讓他心煩意亂。

白謙洗了把臉,水沿著臉頰沖刷著,也淌過了他的淚。

不對……

他沒有死。

白謙在鏡子前發楞。

直到外面蘇頁敲門:“白謙,你還好嗎?”

白謙垂下眸,眼睫上的水珠落了幾滴,潤明了眸子。

身上還套著件睡衣,他皺皺眉,剛剛門鈴好像響了。

除了蘇頁誰還會來他家?

他嘗試穩了穩心神,然後對著鏡子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算了。

白謙面無表情地開門,隨便撩撩額前沾濕的頭發就出來了。

“蘇頁。”

他一張口,嗓子有點啞。

他低頭咳了幾聲,然後朝客廳自然地走了過去。

“剛剛是有人……”

話還沒說完,白謙就看見沙發上端坐著人,背對著他,只露出脖子以上的墨發。

他頓時噤了聲。

太久沒正常接觸過別人,白謙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步。

他突然想拔腿就走,裝沒看到。

但看著蘇頁面帶微笑地招呼他,白謙頭皮發麻,冷著臉走了過去。

“你好。”

他來到陌生人左邊的沙發上坐下,看了看蘇頁。

蘇頁接受到他的暗示,“這位是……”

“我叫墨妄。”

像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傳輸,心臟停止了跳動,大腦也陷入死機。

白謙怔怔地看著他。

墨妄也靜靜地看著人。

蘇頁感覺這兩人氣氛很不對勁,轉念又一想,墨妄要是進入白謙的夢境,白謙認識墨妄好像也不奇怪。

等等等等不對!

墨妄在裏面的身份是轉學生人設啊!

所以要麽是白謙自己發現的,要麽是墨妄自己暴露的身份。

第一個想法登時就被蘇頁自己排除了:白謙這小孩17歲哪有什麽心機,咋可能有腦子自己發現呢?

所以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墨妄先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你好,白先生。”

白謙楞楞回他:“你好。”

話甫一出口,白謙就想打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不是他先打的招呼嗎?!

不過白謙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一逗就臉紅的少年了,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還很有成年人風範地讓蘇頁給人倒杯茶。

蘇頁忍住冷笑,他怎麽從來沒見過白謙那麽裝的樣子?

不對。

白謙竟然會裝了!

可喜可賀!普天同慶!

蘇頁美滋滋地去廚房給兩人泡茶了。

只剩下兩人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

白謙最先撇過頭,盯著茶幾發呆。

墨妄……他真的存在!

所以他的夢不是假的。

白謙感覺鼻頭酸酸的,暗罵了一聲。

無論怎麽樣也不能在這時候哭啊。

但很不聽使喚地,沒到三秒鐘,淚水就從淚腺迸發出來。

惟有淚千行。

白謙不想自己這副樣子被墨妄看到,他別過身子站了起來,然後生硬說了一句:“我去下衛生間。”

他幾乎狼狽逃離。

只是和夢中不一樣的是,墨妄這次並沒有維護他的面子。

他叫住了人的名字。

“白謙。”

很低沈又磁性的聲音,比夢裏李遙略顯青澀的聲音多了幾分成年男人的成熟。

白謙當場楞住,一動不動。

淚水侵染他的衣襟,濡濕一片暗深。

墨妄走近他,站在他對面。

白謙又想往後躲避,但墨妄風衣上的香氣傳進了他的鼻尖。

是桂花香。

這味道令17歲的他感到心安,感到沈醉,感到心動。

現在27歲的他依然耽溺於其中。

所以他也條件反射地,沒有避開人的靠近。

墨妄的大手朝他伸了過來,白謙肩膀不由自主聳起了些,眼睛眨了眨,然後緊閉上,連帶著彎彎的眉毛也皺起一部分。

較粗糙的手指輕輕拭去了他眼角的淚,指尖的溫度和他的眼淚幾乎一樣滾燙。

“月亮告訴我,我的27歲是為了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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