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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糖人在和尚的手中，仿佛變得燙手起來。他慌忙將手中的糖人新娘，塞到玉京手裏。

眼睛的餘光，不小心瞟了一眼大紅袈裟的三藏法師，和尚立即移開目光，轉身就走。

才走了幾步，阿京並沒有像預想中的那樣跟過來。

身後傳來奇怪的微弱聲音。

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是壓抑著十分強烈的感情。

春風吹拂，桃花飄落，和尚停住腳步，任花瓣落了一頭一身。

他想要轉身，卻又不敢。

那細弱的嗚咽聲明明十分輕微，卻像是揉在人的心裏。

就像身上沾染的花瓣一樣，全都被揉碎了。

“你哭什麽？”和尚輕輕問，他背對著玉京，沒有敢轉身。

他怕一轉身，看見玉京的眼淚，更怕正在恐懼著什麽的自己。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和尚很不喜歡。

不喜歡阿京的哭泣，更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話，身後抽泣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和尚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

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被了點穴一樣，呆立在當場。

只見阿京抱著膝坐在桃花樹下，一頭一臉都是灼灼的嫣紅。

他的一張小臉通紅，就像是……

就像是他手中捏著的小糖人。

他的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直掉進和尚的心裏。

眼淚汪汪的淚人，和平時總是嬉皮笑臉，堅韌強大的阿京判若兩人。

和尚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好奇怪，那種陌生的疼痛的情緒，讓他立即又對自己生氣起來。

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他只想趕緊離開這裏。

離開這個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的少年。

他走得極快，就像在逃走一般。

“大師，你又要扔下阿京一個人走了嗎？”阿京的聲音變得暗啞，任誰都聽得出他強忍著的傷心和委屈。

和尚的白色僧袍顫了一顫。

他竟然沒辦法再往前走。

忽然，有人奔跑了過來，伸出如霜雪般的小手緊緊環住他的腰，眼淚像不要錢一樣掉，和尚身上的白色僧袍也濡濕了一片。

“你莫哭……你莫哭……”和尚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哭泣的人，他只知道反反覆覆的說這一句話。

他卻不知道，頑劣的孩子，也是在父母的關心面前，才鬧騰得更加厲害。

環著自己腰的淚人，聽了他的話，反而嚎啕大哭。

哭聲又幽微又可憐，哭得和尚的心都亂了。

他本來想推開玉京的手，停在空中，好半天才緩緩落下。

輕輕停留在玉京的頭上，修長的手指拈下發間的桃花瓣。

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的另一只手，不受支配地輕撫著玉京黑亮的頭發。

埋頭在他腰間痛哭的玉京，悄悄擡起頭，看著自己環著和尚的手，那手上還捏著兩個小小的糖人。

糖人在他的掌上交錯，糖和尚的臉貼在糖人新娘的臉上。

一片桃花飛落，正飄飛在他們相貼的地方，看上去竟然像是一個溫柔而纏綿的吻。

玉京的眼晶亮晶亮，他的唇邊悄悄蕩漾起一個絕美的笑容。

偏偏說話的聲音卻還是如泣如訴，如怨如慕：

“大師總是要丟下阿京，又何必處處相救阿京，護著阿京？總歸要走，又何必停留？反而讓人增添許多煩惱……”

原來應該一開始就硬著心腸，什麽都不要有麽？

和尚怔怔地想。

卻不知道為何，光是想一想，心中都空蕩蕩的，似是少了些什麽。

嗚咽聲又起。

“我好想我阿爹，阿娘還有阿哥呀……”

他一邊抽泣，一邊壞心地將眼淚，全都擦在和尚的白色僧袍上。

玉京的哭泣，本來有一半是裝的。

但是當他說到想阿爹、阿娘、還有阿哥時，他的鼻頭酸澀，忽然真的痛哭失聲。

和尚輕輕嘆了口氣：“我竟然有些羨慕阿京。”

他第一次自稱的是“我”，而不是“貧僧”。

玉京驚奇地擡頭，一時連哭泣都忘記了。

羨慕他什麽？

羨慕他哭得這麽傷心麽？

和尚卻牢牢閉上了嘴，不肯再說一個字。

玉京不再哭泣，和尚安撫他的手也緩緩放了下來。

“阿京，松手。貧僧該回寶船了。”和尚輕聲道。

他的話很無情，聲音卻又輕又軟。

“不，我不放。我一松手，大師就丟下我一個人，又不見了。”玉京也執拗得很。

和尚頭痛，一句句跟他講道理：“你還小，並不真正懂得什麽是心悅誰。只不過是因為離鄉背井，萬裏飄零，你只熟悉貧僧，所以將貧僧看作了最親近的人。把從前對你阿爹、阿娘、還有阿哥的依賴，都放在了貧僧身上。並不是真正的歡喜、心悅。”

“才不是呢！我看見阿爹、阿娘可不會撲通撲通心跳個不住，也不會夢見坐在阿哥懷中。”

玉京是大膽妄為的性子，想到什麽就敢說什麽，幾句話倒是把和尚聽的怔住。

坐在……懷中……

阿京那天喊著：“和尚，怎麽可以？”

竟然是夢見他坐在自己懷中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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