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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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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

“我回來啦!”

燈開,刺眼的燈光讓姜易不自覺瞇了一下眼睛。

陽臺處,木桶還在那,不曾移動分毫。

“今天也有乖乖在家,好棒!”她將木桶從陽臺搬回來,放在沙發旁,將剛買的菜一一拿出。

西紅柿很新鮮,青綠色的葉子上還沾著圓滾滾的露珠。

“今天買了西紅柿呢,可以做西紅柿炒雞蛋了,賣菜的大媽人特別好,還送了小蔥。”姜易拿起蔬菜展示著。

沒有得到回應,她停了停,看著小章魚“怎麽不說話?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餓了。”

嘴角揚起笑容,真誠地道歉:“真對不起,今天路上耽誤了,下次肯定不會了,一定早點回來。”

說罷,哼著歌進入了廚房。

氤氳水汽漫開,忙碌的身影映在玻璃門上,顯得格外單薄。

小章魚還是窩在桶中,在燈光照耀下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廚房內,姜易流暢地打散雞蛋,放在一旁,燒熱水,燙西紅柿去皮,切塊,下鍋,一氣呵成。

不一會兒,國內滾動著粘稠鮮紅的液體,令人滿足的濃香撲鼻而來。

姜易嘗了嘗味道,眼睛一亮,“剛剛好!”

勾了勾嘴角,在心裏給自己點了一個讚。

“上菜啦。”

她將菜碟擺在桌上,見小章魚還是一動不動,也不生氣,走過去俯身抱起。

像對待小嬰兒一樣摟在懷裏,一邊輕柔地幫它調整姿勢,一邊盛起一勺飯菜吹涼。

小章魚沒有動作,像是不想吃。

“不吃飯可不行哦,會餓壞的。”她柔聲道。

於是她低頭餵給它,卻發現怎麽也找不到它的口器。

觸手,啊,小章魚沒有觸手。

這可怎麽辦?

她不停地擺弄著斷裂處,有的生出了點點肉芽,有的還沒有。

尖銳的指尖沒入柔軟的肉泥中攪動,發出咕嘰咕嘰聲,像是尋找著什麽。

沒有口器,吃不了飯。

不吃飯會生病的。

她有些急了,動作也不由得大力了些,嘴裏呢喃著:“張嘴啊,嘴巴呢,為什麽不吃,吃飯啊……”

動作幅度不斷加大,突然一個不穩,黑色物體從膝蓋上滑下,重重地砸在了木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音。

姜易楞在原地,勺子也掉在桌上。

“為什麽……為什麽不吃?”姜易的影子不再穩定,周圍起了一層毛毛的絮狀物,她的身形在燈光下融化堆疊,一圈圈地蓋在地毯上。

地上的小章魚維持著變扭的姿勢一動不動,室內陷入了寂靜。

觸手去哪了?姜易迷茫地睜著眼睛,仔細回想。

啊,在自己的肚子裏,它的觸手都被自己吃掉了啊。

她摸了摸自己柔軟的腹部,裏面有著小章魚身體的一部分。

她眼神空洞地蹲下身,小心地抱起那一堆皮肉。

是啊,她怎麽忘記了呢?

她的眼睛和肌膚貼上小章魚,那幹燥褶皺的觸感讓她有點刺疼。

小章魚,已經死了啊。

死在了她的手上。

死了的章魚該怎麽吃東西呢?她想了想。

觸手在自己肚子裏,那是不是只要將小章魚吃進肚子,讓它和口器團聚,這樣就能進食了。

眉頭舒展,姜易的臉上煥發著奇異的光彩,像是沈溺在一場美妙的童話中。

是啊,她怎麽現在才想到呢。

只要將小章魚吃下去,不管自己去哪兒,它都能陪著自己了。

她的嘴巴大張著,下頜裂開,鈍鈍的小牙如同一把鋒利的鋸條,輕輕一咬,便撕下一片黑肉。

味道並不好,也許是時間放久了,幹柴的同時帶著點腐臭味,讓姜易不自覺流下眼淚,喉嚨發出聲聲嗚咽。

但為了能讓它和自己融為一體,她不在乎地吞咽著。

拌著苦澀的淚水,這場進食在白熾燈的註視下無聲地進行。

即使少了很多觸手,小章魚還是很大,姜易幾乎要咽不下去,胃部也幾乎被完全填滿。

口腹之欲被滿足,心中的空洞便愈發明顯。

一股濃烈的悲傷從身體深處湧出,沖刷著她,像是全身劃滿傷口後浸入鹽水一般。

姜易不住地發抖,想要嘔吐,但又不舍得,只能死死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吐出。

很快,軀體已然被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了腹部以下。

她伸出手向小章魚腹部輕輕一劃,空空的胃部就顯現出來,悶悶的聲音響起:“肚子裏這麽空,果然餓了吧。”

隨著胃袋被攪動,一個白生生、毛茸茸的東西顯露出來。

是一顆孢子。

姜易楞了一下,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不知道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它□□地存在於那團血肉上,連一根絨毛都沒有被臟汙沾染。

她突然一激靈,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連忙將孢子小心挑出,放在一張幹凈柔軟的紙巾上。

屏住呼吸,生怕驚醒了這個只有指頭大小的小東西。

燈光下,它靜靜地躺在那,軟軟的浮毛羞澀地接受著註視。

她有個想法。

姜易將剩下的黑肉吞進口中,跌跌撞撞地跑去陽臺,找出了一個小小的玻璃花盆,在裏面裝了一層薄薄的泥土。

然後她輕輕地將孢子放入,蓋上一個小蓋子,眼睛緊緊盯著它。

她吞了吞口水。

一道小小的聲音在心中提出質疑。

章魚怎麽會被一個小孢子種出來呢?

那天晚上,姜易夢到自己在夢中種一棵小花。

它的花瓣是白白的,脈絡清晰可見,花蕊是鵝黃色的,顫巍巍地在土裏掙紮著生根。

她在旁邊為它加油打氣,不管是刮風下雨,都守在身邊。

小花好像收到了鼓舞,更加賣力地生長。

姜易為它換土,給它施肥,每天澆水,日日夜夜盼它長大。

她為它唱歌謠,唱的是《種太陽》,但想著太陽不對,又改成了《種小花》。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天,小花對她說:“謝謝你的照顧,我要結果了,作為報答,我要將果子送給你。”

姜易開心極了,自己等了這麽久,終於成功了。

過了一會,小花憋著氣,果然生出一顆紅撲撲圓潤潤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她獻寶似的送給姜易,白白的花瓣都染上了粉紅。

可姜易卻哭了,她哭得那麽傷心,連小花都跟著心碎了。

她嗚咽著道:“不是這個,我要的不是這個。”

“那你要什麽?”

“黑色的,我要的是黑色的。”

“黑色的果子?”

小花想,自己努努力,應該也能生出來。

“不是果子。”姜易抹了抹眼淚。

“是章魚。”她軟軟地說。

小花呆了,章魚兩個字不斷沖擊著它小小的心靈。

忽然它怒從心來,大聲喊著:“我只能結果子,植物是生不出章魚的!”

它生氣地閉上了花瓣,連紅果子都不給姜易了。

這個人類根本就是故意的!

姜易覺得它說的不對,生氣地撅起嘴。

一朵花都能說話了,為什麽不能生一個章魚呢?

夢醒了。

日光如金,鳥鳴清脆。

姜易揉了揉眼睛,看著床邊的小花瓶,裏面的孢子安然地搖晃著絨毛。

心裏還回蕩著小花的話。

她皺了皺眉,甚是不認同。

一朵花能懂什麽,“一定可以生的。”

姜易洗漱好,照例將花瓶放在陽臺,輕聲說一句“我去上班啦”,轉身關上了門,下樓趕公交。

一路上姜易都在想著一件事情。

是章魚的時候,它喜歡陽光,現在變成了小孢子,會不會對日光的需求增加了呢?

她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萬一N市的光照條件不滿足孢子的需求怎麽辦。

萬一影響到它的生長發育可就不好了。

旁邊座位的兩個寶媽正在交換著育兒心經。

“養娃娃要從小抓起,什麽奶粉啊各種維生素補品啊是千萬馬虎不得的。”

“小時候吃得好,長大了才能長得壯。”

“小時候多曬太陽補鈣,長大才能長得高。”

是啊,姜易在旁邊暗暗點頭記在心裏。

“還有生長環境什麽的更是重要了,家長就是孩子的一面鏡子。”寶媽手舞足蹈地說著,時不時打開手機展示自家孩子的照片。

“平時,在小孩面前,講話做事是更加要註意。”

有道理。

“經濟來源也很重要,現在賺錢不容易了,花錢卻像流水一樣簡單,沒有錢怎麽保障小孩的生活質量呢。”

“但是工作同時也不能忽略小孩的教育,一天到晚在外面工作,都沒時間陪孩子,以後長大了都不親了。”

姜易低著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是啊,現在N市這麽卷,雖然自己還有點積蓄,但是以後呢?

自己這樣朝九晚五的工作,把孢子一個人放在家裏,如果有什麽危險了怎麽辦?

被小鳥吃掉?

或是煤氣沒關好,家裏起火了?

甚至是地震?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出小孢子四分五裂的模樣,嚇得起了一身汗。

姜易越想越發毛,不行不行,這個班是不能上了,她要趕快辭職,西南那邊的房子也得提前找了。

房子面積倒沒什麽要求,主要是要有向陽的陽臺,小孢子還小,需要充足的陽光。

不然怎麽長個子。

還有那邊的工作,最好是能在家工作,有點休閑時間陪孢子。

要是長大以後和自己不親怎麽辦?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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