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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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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的是他

她會死嗎?

一個人睡在冰冷的土地裏,面對著寂靜無聲的黑暗。

獨留賀瑩和程明易兩人活在世上,那是一種慘痛的折磨。

程藍低垂著頭,捏著報告單的指尖發顫,拼命壓抑住心裏的酸楚。

攥住賀瑩他們的手,安慰他們也在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這不是還沒確定是惡性腫瘤嘛,我、我一定好好治療,好不好?”

輕柔又顫抖的聲音灌入賀瑩的耳膜,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點變化。

她抓住了程藍話裏的漏洞,語無倫次道:“對對,明天,老程帶閨女我們再做一個穿刺,只要有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啊!”

*

病理切片比穿刺活檢報告提前知曉結果,資歷老成的醫生拿著報告單,語氣平靜地解釋:“姑娘的病情有些嚴重,怎麽拖到現在才來呢?”

賀瑩再也抑制不住地跪跌在地上,悲傷的一度站不起身,程明易強忍著巨大的痛苦辦理了住院,積攢的所有不堪,在這一刻盡數爆發了。

明亮的陽光晃了進來,刺得人眼睛發酸。

米白色的窗簾並不能帶給程藍一個舒心的心情,反而會讓她更猛烈地跌落至谷底。

病痛的折磨令程藍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蒼白的臉頰毫無血色,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每當淩晨,程藍的雙腿就會傳來鉆心的疼痛,千萬只螞蟻鉆進骨髓,密密麻麻地噬咬感自血液湧現出來。

間歇性的疼痛一陣高過一陣,雪白的被褥被她抓的褶皺。

賀瑩每日都是以淚洗面,程藍一轉頭就看見她靠在床頭疲憊地睡著了,眉頭依舊緊緊皺著。

這一陣痛感熬過去,程藍的背後已然被汗水浸透。

明月高懸,程藍的病房宛若被一層輕盈的細紗籠罩,縫隙裏堪堪擠進來一絲微弱的銀光,落在程藍瘦弱的手腕上。

仿佛是最細膩的白瓷,脆弱的輕輕一碰就會迸裂。

曾經,她也抓住過月光。

程藍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夠到床頭櫃,再摸向手機時病號服如被大雨淋濕,筋疲力盡。

相冊裏靜靜地躺著一枚合照。

少女宛若一朵初開的花兒一樣,面頰紅撲撲的,鏡頭下的程藍略顯羞澀,烏黑的發絲飄蕩在空中。

程藍想不出來什麽標志性的動作,掌心一熱,擡眸而看,撞進那抹溫柔眼裏,方凈握著她的手指擺了一個最簡易普遍的動作。

畫面定格,少年眉目一彎頓生波光粼粼,他們的身後則是一片絢麗的霞光簇錦,整座天空為其囊括其中。

暮色中的大地因他而亮。

“豆子.....”

大顆大顆的淚珠適宜地滾落下來,得知自己得了骨癌她沒有哭,化療後的牽扯出的疼痛她沒有哭。

唯獨這一張再普通不過的照片,小巧的臉上眼淚橫流,綿密的痛苦如無休止的海浪,刮剜著她的心臟。

方凈,我想你了,怎麽辦,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若程藍無病無難,高考順利結束如願以償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她會義無反顧地返回鹽城來到方凈的身邊,用盡所有力氣也要讓他知道。

這一年的等候,換來了他們的幸福安寧,她並沒有食言。

方凈會有他自己的事業,程藍也會和宋靜羽一同走遍世界,賞遍奇花異景,最好的閨蜜團、最好的兄弟團橫空出世,彼時他們會羨煞旁人。

明天的他們將會在哪裏落腳,明天的他們將會在哪裏重逢?

很可惜,程藍再也不會有這一天了,她再也不會見到方凈了,永遠也不會了。

涼風習習,萬籟俱寂,女孩的心聲無人知曉。

*

天不遂人願,三期化療後病竈已經從股骨開始向肺部蔓延,腫瘤轉移至胸椎,伴隨著單側肋間的神經發出疼痛等嚴重的變化。

醫院已經下達了病危通知書,突如其來的噩耗,字字如錐刺般紮進賀瑩和程明易的心房。

賀瑩不顧一切地跪落下來,淚水在此刻完全不值錢,請求醫生無論如何也要救救他們的女兒。

十月初,程藍已經陷入了重度昏迷,面色蒼白如白紙,化療藥物對身體的摧殘肉眼可見,床被輕薄的掛在身上看不見一點凸起。

賀瑩顫顫巍巍地探察過她的鼻息,細微的如同隨時崩斷的絲線。

每一次呼吸,程藍的一只腳就已經懸在了鬼門關,又再次奇跡般的踏了回去。

某日夜裏,程藍的病情突遭暴雨般惡化,賀瑩和程明易嚇壞了趕忙按了呼叫鈴。

程藍很快又被送進了手術室,亮紅色的燈光轟然乍起。

這是一場同行間並不看好的手術。

就算僥幸挽救回來也只是杯水車薪,癌細胞的擴散程度難以想象,但他們必須爭分奪地與病魔搏鬥到底。

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雨沫來,轉眼便轉為兩手捧不住的大雨。

秋風卷起街角的枯黃的殘葉,在空中肆意地舞動著,只覺淒涼。

院前一棵抻著“胳膊”向前延伸的枝幹,狂風咆哮的厲害,吹的晃晃悠悠的。

最後一片葉,落了。

*

“哎呀,小米怎麽站在窗口吹冷風!”賀瑩打水回來就看到程藍穿著一身薄衣風口,嚇得她立時把人拉回來,“還受得住嗎?”

化療堪稱是地獄般的折磨,賀瑩不止一次在夜裏聽見程藍疼的失聲哀嚎,最嚴重的一次嘴唇都咬破了。

止疼藥也無濟於事,賀瑩只能毫無辦法地看著她的女兒每日這般雕零,花期短到單手一握就迅速衰敗下來。

“沒事,這段時間我覺得渾身舒暢不少...”程藍聽話地從窗臺走向床邊,又一陣扭曲的痛感猛然襲來。

“你又騙媽媽。”

賀瑩的鬢角多了幾根白發,程藍周身的異常她無法忽視,神經再次緊繃起來,她也不顧其他了,打橫一抱送入被子裏。

“媽,我好想再去一次無盡海啊,好想....咳咳...”程藍被涼風嗆得直咳嗽,眼角多了幾抹淚珠。

賀瑩起身倒了一杯熱水,輕撫著程藍的後背,“小米啊,媽知道你放不下鹽城的朋友,”

她忽地想起了什麽,“最放不下的是小凈那孩子,是不是?”

從賀瑩角度來看,正好能看見程藍向上揚起的唇角,在她那張病態的臉上尤為明顯,眼仁卻是亮瑩瑩的。

沒有人會不喜歡程藍的笑容,只是如今卻帶著八分強顏歡笑。

程藍應聲點頭,沒否認:“是啊,媽,你千萬不要告訴他我的病情,求你了...我...不想讓他為我難過,不想讓他看見我這個樣子。”

“我現在一定很醜,他一定不願意看到我這個模樣,在他的心裏,我一定要是最完美的樣子。”

“只記住那樣的程藍就可以了,不要打破這美好的記憶。”

賀瑩實在拗不過她,只能同意。

冰涼的液體刺破程藍細嫩的皮肉,整條手臂找不出一處幹凈的地方,大大小小都是針孔。

鹽.suan.曲.馬.多.帶來的副作用已然讓程藍的身體承受不住,伴隨著心悸、頭暈、嘔吐。

賀瑩淚眼婆娑地望著床上瘦的像張薄片一樣的女兒,恨不得讓自己躺在上面代替她的苦楚。

為什麽早沒帶程藍去醫院做檢查呢?為什麽非要等到回芙洋呢?

愚蠢,多麽愚蠢!

十月中旬,芙洋的第一場秋雨如約而至,而程藍再也沒有醒過來。

少女的心事也隨著這場洶湧澎湃的大雨沖刷掉,每一滴雨珠都像是沈重的石塊,打在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

病床下方一直存放著一口小小的紙箱,程藍走之前經常抱著那個盒子轉向窗外發呆,那裏面有她的珍貴之物。

視線倏然被一個小小的圓點所占據。

程藍放下盒子,瞧見了一只蝸牛拖著沈重的殼緩緩爬行。

它的腹部貼著玻璃,在透明的玻璃留下一道微乎其微的痕跡。

程藍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一遠,真的好慢啊!

眼皮略顯疲倦,但程藍又何嘗不羨慕那只蝸牛呢,盡管世人都嘲笑它的速度,它依舊帶著沈甸甸的“家”努力前行。

若她現在變成蝸牛,是不是就能減輕掉這些苦楚了呢?

那她一定要拼了命也要爬到方凈的身邊,她甘願做一只閑散的蝸牛。

*

賀瑩心緒沈重地打開了箱子,映入眼簾的物件很是普通:一張亞克力流沙電影票根,一沓照片,一袋洗的幹幹凈凈的雪糕包裝紙,一枚海鷗滴膠鑰匙扣.......

壓在最上方的,赫然是一張二人合照。

男生面對著鏡頭灑然一笑,雙手在女生頭上比著兩個“耶”,女生則靦腆地擺著相同的姿勢,其中一根手指直戳臉頰。

*

程藍被推進去的時候,賀瑩身上的偽裝悉數被擊潰,不顧形象地趴在大理石地面上嚎啕大哭。

她怎麽也想不到,那裏面躺著即將火化的就是自己的女兒。

程藍啊,她才十七歲。

還沒有成年,還沒有躍得過成人門,還沒有經歷人生的第一道難關。

花一樣的年紀,怎麽今天就要裝進狹小無光的盒子裏了呢?

哭到最後賀瑩站都站不起來了,旁人與她說什麽她都毫無反應,拳頭攥的死死的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程明易高大的身軀遮擋下來,雙臂一彎將她擁入懷裏。

無形的指針一分一秒艱難地挪動著,苦苦等待的每一刻都顯得無比難熬。

氣氛詭異的安靜。

賀瑩精神恍惚地好像聽見裏面燃起來的火焰聲,“滋啦滋啦”地充斥著鼓膜。

不知過去了多久,程藍的骨灰被推了出來,賀瑩只瞧了一眼就繃不住了。

她的小米已經徹底焚燒殆盡。

這世間再不會有她的痕跡,只餘留下一抔黑灰色的骨灰,孤零零地躺在推車上。

程藍的後事是她的姑姑幫著賀瑩一起料理的,曾經那個靚麗強大的女人早已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摻雜的銀發與疲憊的體態。

這一夜她失去了太多。

*

骨灰盒被用紅色的布料緊緊包裹住,依照程藍的遺願,賀瑩和程明易帶著骨灰代她看了一次無盡海。

原本程藍想等自己死後,讓賀瑩把她的骨灰撒入大海,但前者堅決不同意。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兒逐漸溶解於海水裏,變成海洋微生物的“盤中餐”。

那程藍就真的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程藍有氣無力地辯駁,最終實在勸說未果只能放棄這個想法。

*

海面如同一面碩大的鏡子,烈日散發出的金色的光芒沒有了浮雲的遮擋,徑直鋪灑下來,波光粼粼,波浪輕輕搖曳如同舞動的藍綢緞。

無盡海的邊緣,那是與天際接壤的地方,一眼望不到盡頭。

四周還散發著獨屬於晚秋的悲涼,那是一種直擊骨髓的寒意。

涼意裹滿周身,賀瑩大力地挽著程明易的胳膊一步一步消失於海風裏。

回去的途中,不少人以怪異的目光盯著他們,賀瑩只當作看不見,穩穩當當地拖著盒子去了山後的墓地。

柳紅霞就“沈睡”在這裏。

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仿佛給這片土地籠罩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

它們是山林的守護者,世世代代守護著這塊沈寂之地。

“媽,對不起,我們沒能照顧好小米,我們知道您生前最疼愛這個孫女了,”

女人彎下腰跪拜,眼眶濕潤望著那矮矮的墳包,輕聲細語,

“小米應該和您見上面了吧?她是一個不太會表達愛意的孩子,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一直惦念著您呢。”

程明易輕輕把手掌搭在賀瑩的肩上,“媽,請暫時原諒我們的私心,鹽城畢竟是我們的老家,小米合該落葉歸根的,”

他側過頭看向賀瑩,嗓子眼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嚴嚴實實的,“等我們處理好芙洋的事,我們就回來,再也不走了,我們就在這陪著你們....”

光禿禿的樹枝沒精打采地歪斜著。

秋風乍起,入目皆是衰草枯樹。

哪來的什麽四季常青,百年之後不過化作一堆養料一粒塵埃。

寒鴉低空而飛,發出嘶啞的鳴叫。

林間小徑投射進來的陽光非常有限,每一道細碎的光影在上空漂浮,泛著銀白色的白光。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的聲音漸漸低沈,最終化作長久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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