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堪的往事

關燈
不堪的往事

兩人的距離一瞬間被拉近。

男生寬闊的脊背令程藍極具安全感,暖流隔著衣料自下而上襲來,她可以感受到有一顆小火花在胸膛中迸發,攪的她周身酥酥麻麻的。

肩上還披著方凈的襯衫,他說這是用來給她擋太陽的,程藍用指腹輕輕劃過,旋即把它撐起來舉過頭頂。

兩秒後默默地移到了前面,一小片陰影覆了過去,她在後面悄悄觀察著方凈的狀態。

方凈絲毫不知情一樣,仍舊快速地邁著穩重的步伐前往最近的小診所。

可天不遂人願,等他走到診所門口的時候,一把大鎖孤零零的墜在門前。

方凈不敢耽誤時間轉身離開了此處,順著另一條小路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

路兩旁種的是白楊,粗壯的樹幹直挺挺的紮在土裏,偶爾會有飛鳥雲雀在上面棲息,程藍看了兩眼視線就轉了回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的樹影也在跟著方凈的步調倒退,直到眼前的景色發生了變化,不再是緊密的大樹而是參差不齊的矮房。

程藍很確定自己沒有來過這條小巷,這裏的房屋結構與別處有所不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腳下是泛黃的土路,落在地面上自動揚起塵土,附著在褲腳、鞋面處。

最終方凈在一處房舍前停下,他把程藍緩緩從背上放了下來:“到了。”

方凈從脖子裏拽出一把鑰匙開了鎖,程藍在被扶著進屋前機智的瞄了一眼門口的標牌。

牌子隨著歲月的洗禮已經陳舊老化,邊緣殘破缺損,程藍依稀可以分辨出上面的內容——

六巷306號。

程藍扶著周圍墻壁慢吞吞地跟著方凈進了屋,房間不大一,進來就可以看到用紅磚和水泥堆砌的竈臺,往旁邊走就是臥室,中間被一堵墻隔開。

方凈示意她坐在沙發上休息一會,隨後便轉過身站在木質櫃門前,拉開中間的抽屜好像在尋找些什麽。

程藍的一只腳還懸在半空,在方凈埋頭沈浸於找東西的空檔,這才分心查看受傷的腳腕。

從門口走進屋裏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軟的棉花裏,承重力都在左腳上,所以右腳一直虛虛浮浮的,踮一下地面都會傳來撕裂的疼痛。

腳踝那裏已然腫起,方凈拿到東西一轉身就瞄見程藍一臉凝重的神情,面目陡然一變。

握著手裏的小紅瓶坐在了程藍的旁邊,後者輕輕地把右腳擡了上來,方凈搖了搖瓶子,拔掉氣霧劑上的蓋子對著患處噴了幾下。

氣霧劑的味道很快就揮發在空氣中,程藍吸了吸鼻子,一股特殊的藥香纏在鼻腔附近。

或許是心理作用,小紅瓶噴完後腳腕就不怎麽疼了,為了保險起見方凈沒有立即答應她下地走路,而是選擇觀察一會再決定是否使用小白瓶。

程藍的目光不經意間對上了方凈,後者帶有審視的眼神,準確無誤的透露出“沒得商量”四個字。

程藍扯出了一個微笑,偏個頭轉向墻上的時鐘,時間尚早,她只能應下來。

*

“你生氣了嗎?”

靜默半晌程藍突然開口。

“……”

回應她的是靜謐的四周。

空氣變得沈悶、寂靜,他們就那麽極不自然的坐在原處,無人發出一個音節。

指針還在按部就班的轉動,就在程藍快要坐不住時聽見了身側傳來的聲音:

“我其實挺痛恨自己的。”

程藍一楞,全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方凈把目光對準右側墻體的相框,喃喃自語:“九歲那年我親眼見證我的父母被帶走刑拘,我卻什麽都做不了,他們是為了保護我才會心甘情願被帶走。”

二○一一年,三月二十日。

盛飛金融有限公司突遭股票大跌事故,原本光鮮亮麗的公司一夜之間淪為其他公司的笑柄。

資金周轉不開,恐有破產之嫌。

當時的盛飛剛剛拿下鹽城的旅游資源,偏偏在這個節點上出事,召開股東大會的時候明確說明,若是情勢更加惡劣他們就會撤資。

一向好面的石景自然不會讓這種狀況愈演愈烈,於是他私下找上了財務負責人方渟沅和霍雁霜,也就是方凈的父母。

因為石景已經猜出這次的資金戰是誰在搞鬼了,看上鹽城這塊寶地的不止是盛飛,還有同樣想吞並的其他金融公司。

他們利用不正規的財務手段來惡意競爭、炒作等,讓對手陷入資金壓力。

然而石景卻做出一個最壞的打算,讓方渟沅夫妻無法拒絕。

“石景以我父母的名義尋求銀行貸款,企圖消除這‘飛來橫禍’,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這只會加速公司的負債的風險。”方凈的眼裏怒色漸濃,低沈的嗓音帶著幾分斥責。

“他就是個卑鄙小人!竟然用我的生命安全來脅迫我的父母。”

*

方渟沅一度認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霍雁霜給他使了個眼色。

命門被人捉住,身不由己。

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與霍雁霜面面相覷,最終在石景精準威脅下敗了陣。

三人的談判很快就以方、霍二人的妥協結束。

人一旦有了軟肋,再強大的內心也會化成一堆泡影。

程藍很清楚這一點,在父母的眼中最大的軟肋就是孩子,它就像紮在心窩裏的一根柔軟的刺,動輒撕心裂肺。

它並不傷害人的性命,但卻無法剔除,它會深深烙在最深處,成為別人肆意拿捏的成本和代價。

“可笑的是,石景在我父母面前發過誓,說一定會好好照顧我,讓我平安幸福的長大,呵。”方凈扯了扯唇角,從鼻子裏冷嗤一聲。

“他轉頭就忘的一幹二凈!照顧?石景所謂的照顧就是讓他的兒子處處與我作對,讓鹽城大部分人對當年之事信以為真,我的父母蒙受這不白之屈,而他們被人擁護愛戴,憑什麽?”

是啊,憑什麽呢?

如果這世上的所有都被惡人掌控著,那麽好人存在的意義在哪裏,又有誰會願意做這個好人。

程藍心中泛起陣陣苦澀,她很心疼面前這個外表看似冷漠不問世事的男生,實則獨自一人默默咽下所有苦楚,還要時刻保持著清醒,骨子裏滲出來的正直不得不讓他與之抗衡。

如若不是遇見她,方凈的這一身痛苦就要被他掩埋,除了段溯,終不見天日。

*

從方凈家出來時,程藍正好撞見了推著三輪車的李成嚀,後者見到她隨即一楞,而後看見了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的方凈。

程藍頓時露出了笑顏,沈悶的感覺一擁而散,在看到李成嚀身旁的大件時,她和方凈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到那輛三輪車上。

李成嚀下意識松了手,露出茫然的表情,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們。

三輪車的後座上只放了兩個小馬紮,方凈把程藍扶上去看著她坐穩後才安心的坐在前面,程藍慣性的把右腳伸向旁邊,噴了藥後貌似沒那麽疼痛。

暖風匆匆掠過程藍的耳畔又奔向遠方,像一只軟綿綿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發梢,就算沒有頂棚遮擋程藍也絲毫不覺得熱,反倒是覺得坐在這裏是一種享受。

方凈騎著三輪車載著程藍和李成嚀在小路上平平穩穩的行駛著,彌補了剛剛雙人自行車未完成的遺憾,程藍的眼睫閃了閃視線對準了方凈毛茸茸的後腦勺。

墨色的發梢垂在腦後,在陽光的映射下浮著一層金光,隨風上下起舞著。

“方凈。”她的聲音自風而來。

沒有任何遲疑方凈很快便給予回應:“我在,是腳又疼了嗎?”

方凈的聲音混雜在風中,但程藍依舊能夠清晰的聽見他的每一個音節。

“怎麽不說話?”他又問。

“沒有,現在不疼了,”程藍往右側挪了一小步,“算上這次你已經救了我三回,我一直都想邀請你去我家吃個飯以表感謝。”

空氣裏浮動著橙色的碎片和看不見的塵埃,程藍用指縫遮住光線,眼眸裏綻放著如明星般的光芒,她眉眼彎起:“今天時間恰好,你還要拒絕嗎?”

在女生看不見的地方,方凈的嘴角揚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麽突然不會打擾叔叔阿姨吧?”

“不會的,而且是他們同意後我才和你說的,只是....”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同你說。

方凈心下了然,沒有繼續詢問她那明顯的停頓,專心的看向前方的土路。

得到了他的肯定,程藍心中的懈怠悉數驅逐的一幹二凈,她將手掌覆在身旁的扶手感受著鐵物傳來的震動。

結束了和方凈的聊天後,李成嚀這才拉著程藍敘舊。

小姑娘攢了許久的話一股腦的灌入她的耳中,有這幾天的菜場聽來的八卦也有她的奇遇,更多的是不停的念叨著好久沒看見程藍了雲雲。

程藍笑吟吟地拍拍她的手背,解釋道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點多就沒得空去找她玩,中間程藍還問候了李奶奶的身體狀況。

說起來程藍還一直沒得空拜訪,李成嚀這個小機靈鬼連日子都給她算好了,程藍心想這算不算先斬後奏。

*

程藍推開自家院子的時候,黑子聽見門口的聲響,豎著小耳朵啪嗒啪嗒地迎了上來,準確無誤的看到程藍身後的陌生人,警惕的輸出一連串的犬吠。

“不要叫哦,他是我的朋友,今天你們就算認識了,下次不許這麽沒禮貌哦。”程藍微微彎著腰,溫聲細語的給不停搖尾巴的黑子解釋著,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聽得懂。

盡管方凈並不理解為什麽要對著一只小狗講道理,但有一說一他確實很喜歡這只黃黑斑紋的小土狗,順手摸了一把狗頭。

黑子被摸的舒服了嘴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吐著舌頭滿足的跑開了。

主屋的門一直開著,輕薄的防蚊簾落在門框前,賀瑩在廚房洗菜聽見院裏的動靜,第一反應就是放下手裏的活出去查看。

她撩開簾子,程藍正一瘸一拐的被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扶著,見狀她快步走了過去。

“小米......這是崴到腳了?”賀瑩一眼就覺察出了她的不對勁。

“不小心摔倒了,方凈給我噴了雲南白藥,現在已經沒那麽疼了。”

聽見程藍口中的陌生名字,賀瑩這才挪動了視線。

目光匯聚在一張熟悉的面孔之上,一拍大腿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是你啊小夥子,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屋,飯菜正在做,今天就留下來吃個飯吧,我們家小米一直都想感謝你來著!”

方凈的眼眸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扭過頭註視著程藍,後者的耳尖蹭的變紅連忙避開了視線。

她倒是一直都在感謝他來著,哪怕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彼此並不熟識,程藍也能將信任托付給他。

無論遇到什麽狀況,程藍的眼珠永遠都像是一汪清澈的泉水,透凈明亮,就像她本人一樣容色清純幹凈。

這次與程藍相見,他總覺得小姑娘相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偏偏她毫無知覺一樣,頻頻給他夾菜,夾的時候還要各自介紹菜品的名字,以及它們是被他們家的大廚賀瑩掌勺的。

方凈盯著碗裏色彩鮮艷的菜肴,心中頓時五味雜陳,他看著程藍一家子其樂融融,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仿佛自己才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吃過午飯後程明易就拉著方凈去了隔壁屋子,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談論些什麽。

程藍幫著賀瑩收拾好碗筷放進洗碗池裏,清澈的水流嘩啦嘩啦的汩汩冒出,拿過擦碗布擠了點洗潔精,一點一點的清洗著汙漬。

賀瑩重新戴上了圍裙,母女倆開始談心:

“小米啊,腳腕還疼不疼,用不用去診所再瞧瞧?”

程藍停下手裏的動作視線下移:“不用了媽,噴了雲南白藥已經好多了。”而且小診所沒開門。

“那就好,”聞言賀瑩松了一口氣,轉念一想面上爬上一絲歡喜,“後天就能在東山看見‘紫雲之巔’了,不打算邀請小凈一起去嗎?”

洗潔精所到之處皆浮著一層泡沫,大大小小的泡泡堆疊在一處,晃神間眼花繚亂。

程藍不知道被哪句話擾了神志,啪的一下按滅:“這麽快?”

於是乎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把賀瑩攪得一頭霧水:“你是說什麽太快了,‘紫雲之巔’還是小凈......”

程藍哭笑不得:“當然是前者了,不過如果邀請方凈的話,你和爸爸會不會不方便呀?”

“這有什麽不方便的,今天我們也算認識了,而且我看老程也和他聊的不錯,能邀請認識的朋友一起看美景,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賀瑩把洗好的碗碟放進櫃子,認真說道。

程藍點點頭,既然爸爸媽媽沒有顧慮,那她也自然是沒有意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