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籃球少年

關燈
籃球少年

翌日,程藍是被一聲聲鳥叫喚醒,從床上爬起時腿部傳來“哢哢”兩聲,許是起床時用力過猛,程藍穿上拖鞋沒怎麽在意。

早餐是幾屜豐盛的小籠包外加一盆大碴粥,程藍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賀瑩端著碗淺淺吸了一口粥,不滿意的咂咂嘴轉身回櫃櫥取來糖罐。

挖了一大勺白糖放進碗裏,程明易直撇嘴。

賀瑩淩厲的眼神瞥過去,程明易立馬拿起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番操作讓她很是滿意。

重新落座時賀瑩註意到了楞在椅子上的程藍:“怎麽了小米,一大早發什麽呆呢?”

程藍晃著腦袋也說不明白緣由,明明是最喜歡的豬肉白菜餡,卻沒什麽食欲吃下去,可能是昨天臨睡前的那一眼,讓她的心口堵的厲害。

解決方案是增大飯量,等真的坐在面前了程藍卻怎麽也咽不下去,後來還是程明易夫婦好說歹說,程藍才吃了兩個小包子喝了半碗粥。

二人都以為程藍是突然不喜歡這個餡的包子了,按照她的性格就算不喜歡吃也不會堂而皇之說出口,面上掙紮的情緒足可以證明這種狀態,所以他們也就沒多嘴問。

程藍從門口出來時正撞上幾個少年,走在最前方的那人單手持著籃球,巧妙地一扔,球體在空中運行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

又落入下一個人手中,後者手腕一動,籃球擊打在空蕩的石板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撞擊地面的那一瞬間,程藍的心臟好似也跟著彈跳起來,不知怎麽,她突然就想起了方凈。

街角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程藍看見好多雙鞋面在上面摩擦,黃暈的燈線錯亂的交織在每個人的臉上,猥瑣的、驚喜的.....還有怨恨的。

那天,他們素不相識,他卻把她護在了身後。

程藍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莫名的心安。

嘰嘰喳喳的吵鬧聲逐漸消失,程藍腦子一熱,擡腿跟了過去。

*

這條路程藍沒有走過,最初的異常來源於腳下,從平整的水泥地嫁接到一塊凸起的地面,腳底的質感也與平常有所不同。

程藍走的正楞神低頭一瞅,發現是一道極其明顯的分界線將這條路劈成了兩半,身後是有年代感的、有粗糙裂痕的石灰地面,而眼前即是富有活力的、煥然一新的瀝青路面。

像一條黑色的綢帶連接著城市的脈絡,鋪向遠方,程藍順著木陽路往北走這一擡眼就是一座四方寬大的院落——

鹽城一中。

鹽城唯一的一所高級中學。

院墻之外掩映著幾株隨風搖曳的柳樹,根部紮進黑黑的泥土裏,外面被四四方方的大理石圍住。

程藍還在欣賞著周邊的景色,先前跟著的那群少年有說有笑地拐進了校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跟到了這裏,她深陷猶豫可還是走了過去。

暑假的校園荒無人跡,除了幾個突然闖入的男生,蟬躲在樹杈上不知疲倦的鳴叫。

程藍停在鐵柵欄前下意識地看向保安室,裏面沒有人,只有高高堆砌的泛黃文件。

推門而入,鐵門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吱呀聲,籃球場旁正好有休息的石凳,她也沒多想直接坐了上去,靜靜地註視著球場。

*

明亮的陽光把香樟葉鍍上了一圈又一圈的金色光環,這個時間的太陽猶如一顆慢慢浮上天空的明珠,溫熱的氣息在四周彌漫,鷺海公園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方凈迎著光亮行走在青石板路上,手裏捏著一沓綠色的某餐飲店的傳單,陽光落在他黑色的鬢發上稍帶著淺淺的光。

他沒有言語更不會像他人分發傳單那樣,屈著背卑微的邀請對方看看,方凈的腰背只會挺得更直,只是機械地將握好的一張單子傳到看似感興趣的女孩手裏。

幾個小姐妹摩挲著宣傳單,光是這顏色就已經抓住了顧客的味蕾,正躊躇之際身側的“女軍師”出了個主意——

剛才還身穿外套的女孩再一亮相已然是另一種裝束,素凈的小臉上短促間打了點粉,待她被推著上前時心臟直跳到嗓子眼。

精致女生用了幾秒鐘平覆內心熱浪朝天的情緒,手掌覆在上半段傳單上,低語時除了局裏的二人,其餘人皆是心神恍惚的樣子。

方凈猜得到她的來意,出於尊重他還是聽完了後半段,與其在他身上浪費時光浪費青春,倒不如把他當個透明人。

所有的人都不盡清醒,腐爛的花開在地獄,名為罪惡的花種播滿人間。

他是來除惡鬼的,所以遠離他遠離的越遠越好,方凈沒有奪過送出去的傳單,只覦了她一眼,疏離又客套,他擡腳繼續向前走碰碰運氣,步伐比平時略快了一些。

女軍師順勢給她穿上了早就準備好的外套,輕輕撫著對方的肩,留下四個字:“道阻且長。”

她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幾個從未喝過的陌生飲品,而是他。

女生套上了外衣晦澀不明地望著遠處的背影,女軍師也同樣凝視著,不明所以地說著她們聽不懂的話:“如果你們見過八歲的方凈,一定會被他的懂事所心疼。”

宣傳單上的標志性語言被無限放大,只為讓顧客看的清晰可見,女軍師撫平了折痕上的褶皺,幾人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能面面相覷。

薄薄的宣傳紙被放進手心深處,一個落寞的背影、一抹冷淡的態度、一顆無法釋懷的心縈繞在方凈的心口。

他繼續捧著手裏的宣傳單,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一直看不到盡頭。

身邊人早就嚇得呆楞住了,而女軍師仍盯著那道身影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如果你們見過九歲的他,”她覺得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抓住,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猝然睜開眼,“就會知道這是一切來源的開始。”

“姐,你是認識剛才那個男生嗎?我感覺他好冷淡,又孤僻,人家壓根不吃我這套,難道說嫌棄我長的不好看啊?”

*

籃球場上,一個穿著黃色T恤的男生輕輕跳躍,雙手接過從另一邊投來的球,幹凈利落地灌入球框。

落地的瞬間他瞧見了一個乖巧坐在凳子上的女生,頭頂恰好被一片綠色遮住,一陣輕柔的暖風而至,吹拂在她臉頰兩側的鬢發向耳後動了動。

他不去管掉落的籃球彈去哪兒,只是用眼神示意場上的人中場休息,而剛才的場景像一根羽毛飄過,在他的胸口不痛不癢地撓了一下。

程藍見他們停了便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落在後面的餘灰,剛想怎麽解釋自己的來訪,那個在結尾投了籃的男生就朝她走了過來。

“嗨你好!你是來我們學校參觀的嗎?”

男生呲著小白牙站在兩步遠的位置側著頭看她。

程藍的舌頭差點打結,她沒有細想他是怎麽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她的左手用力地搭在右手腕細聲細語地回道:

“你好,來的突然有沒有打擾到你們?”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身後,聲音慢慢小了下來。

“當然沒有,”男生肯定地說著,“你是我們的第一個觀眾,歡迎還來不及怎麽會打擾。”

聞言程藍心裏松了一口氣,面上浮現出一絲欣喜之意,就在少年繼續開口時身後卻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段溯。”

有人喊他。

倆人紛紛回頭,男生邁著沈穩的步伐而來,一只手塞進身側的口袋,另一只手把玩著胸前垂吊的不知名物件,他的突然出現阻斷了段溯的二次開口。

“害,傳單這麽快發完了,我還想著一會打完球去公園找你呢!”段溯熟練地拉過方凈的胳膊,在他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

肩頭一沈,熱意順著布料陷了進來,方凈不悅地皺起眉沒搭段溯的話茬,濃墨般的眸子裏翻滾著訝異的情緒。

程藍在看見他的第一眼顯然一楞,縱使有萬般疑慮環繞在她的心間,以當下的場景來看並不適合詢問,她就像只害羞的小鹿,閃爍著驚慌與無措。

她著實沒有想到會在這個休憩的校園遇見他,就像她從來算不準每日播放的天氣預報,很奇怪,明明二人說過的話屈指可數也不算相熟,就是這樣妙不可言的緣分讓他們相遇在每一個小角落。

十三巷、鷺海公園再到今天的鹽城一中,明明這些地點都是鹽城的一部分,每天的人來人往匯成長長的河流,最終沖散進汪洋大海。

從程藍家到無盡海的距離不能用心裏來衡量,可她和方凈卻能輕易地用幾步路的腳程來實現。

人的一生一直在錯過和不斷錯過的路上,那麽他們就是相遇和不斷相遇的路上。

因為任何人的相遇都有它一定的道理。

段溯率先發現了他們的異常,將手掌握成拳頭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那個.....你看我這還沒介紹呢,我叫段溯,這位是我的.....”

“不用介紹,”旁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我們早就認識了。”

“哦....啊?”段溯跟著聲音的源頭確認著點頭,靜了一秒後才徹底失去了平靜。

*

程藍聽見了心室裏傳來咚咚咚的聲音,猶如禁不住的鼓槌,連同她的耳膜都在跟著共鳴。

多數時間都是段溯和方凈在閑聊,她偶爾會跟著附和一二,就比如談起十三巷的經歷,程藍不由得臉色一變,而方凈也會在段溯想要更深一步的詢問時止住話頭。

新一輪的游戲很快在陽光的縫隙中開始,有人托著球底示意段溯繼續玩,後者想都沒想就大手一揮讓他們先沖。

三人坐的位置被籠罩的綠葉遮住,香樟樹的葉子很長很大,像一把巨傘遮住了火焰焰的威力。

夏日的風來的迅速也散的匆忙,面向著幾人一齊吹來一股淡淡的清香。

段溯的嗅覺靈敏,他被這種味道搞得提神醒腦,一連問了好幾個細節,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只圍繞方凈和程藍的話題不知不覺轉向了他自己。

他是個性情直爽的人,總能輕松的將話頭引向高潮,還帶有著出乎意料的幽默,程藍從一開始沈默的聽著到後來也慢慢加入了他們。

眼看著籃球場的他們漸漸失去了興致,段溯覺得時候差不多了準備起身,剛打算站起方凈一手按住了他:

“你在這呆著,我去買點冰水。”

段溯一下子就懂了他話裏的意思,倒是沒太驚訝做了個只有對方才懂的動作後,嘴角呈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似乎在說“包在我身上”。

方凈頷首,雙手插兜打算慢悠悠朝門口走去,衣角就被不是很大的力度拉扯了一下。

方凈今天依舊穿的是襯衫,後擺的細微抖動令他很快就察覺出異樣,他身體一僵,扭過頭轉向她。

“我跟你一起去吧。”程藍輕輕扯住他的衣角,像是害怕被拒絕,她微微仰著頭,用一雙水盈盈的眼睛看著他。

方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要拒絕的話哽在喉間:“那就一起去吧。”

鹽城一中的斜對面就是一家超市,由於正值暑假前來采買的學生不多。

這條街的商鋪門口略顯蕭條,雖是大敞的玻璃門卻也擋不住暴露在陽光下的大理石地面。

方凈和程藍一前一後邁了進來,老板難得悠閑地拿著蒲扇,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態,扇著涼風閉眼假寐。

冷凍冰櫃就擺放在入門處,方凈往裏面一瞧,左邊是碼的整整齊齊的雪糕,新包裝袋看著比較誘人,右側的角落塞滿了冰凍後的礦泉水,與段溯他們常喝的沒什麽不同。

“除了冰水,要不要也買點雪糕?”程藍看出了他的猶豫。

方凈撐在櫃門上的手一頓,目光挪動到她的身上毫不意外地交匯,“也好,你有什麽想吃的嗎?”說完像是意識到什麽,“如果你可以的話....”

女孩子每個月總會有那麽幾天不舒服,程藍也不例外,只不過來了鹽城後她的日子就不太準確了,這個月已然遲了幾天,她想或許是更換了水土身體沒適應過來。

想到這她只覺一股熱浪直沖臉頰,連帶著耳尖都有點泛紅,程藍咬著下嘴唇將毫不存在的碎發重新別至耳後。

程藍聲音微顫:“我....我可以。”

方凈垂下眼眸無聲笑了笑,指尖從她的衣間劃過伸向前方拉開了透明推拉門。

程藍站在櫃前糾結著該選哪一款雪糕,視線裏突然遞過來一只彩色的、樸實無華的包裝袋,再往上看是一截骨節分明的手,她一楞,擡頭看向手的主人。

“要不要試試這個,我比較推薦的口味。”

那是一枚在程藍眼前裏一閃而過的袋裝雪糕,她果斷地接下,放在手心裏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指腹觸摸著袋上的文字:

紅豆·糯米味方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